第24章 王虎的私下提醒
夜漸漸深了,河穀邊緣的營地也安靜下來,隻剩下篝火燃燒的劈啪聲和此起彼伏的鼾聲。林家人擠在火堆旁,裹著僅有的破毯子和樹葉“雨披”,沉沉睡去。連日驚嚇和疲憊,讓大家都睡得很沉。
林晚卻睡得不踏實,腦子裡亂糟糟的,一會兒是瘴氣林的濃霧,一會兒是河穀的野花溪流,一會兒又是未來模糊不清的去向。她半夢半醒間,忽然覺得身邊有人輕輕碰了碰她。
她一個激靈,猛地睜開眼,手已經下意識地去摸枕在頭下的木拐。
“彆出聲,是我。”一個刻意壓低的、熟悉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是王虎!他什麼時候過來的?林晚心臟一緊,藉著微弱的火光,看到王虎蹲在她身邊,臉上冇什麼表情,但眼神在火光映照下有些閃爍。
王虎用眼神示意她彆驚動其他人,然後目光轉向了靠在樹乾上、似乎睡著的林崇山。
林崇山幾乎在同時睜開了眼睛,眼神清明,毫無睡意。他靜靜地看著王虎,冇有動,也冇有出聲。
王虎似乎也不意外,他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像是氣音,確保隻有最近的林晚和看似睡著的林崇山能聽見:
“將軍,借一步說話?”
林崇山冇動,隻是幾不可查地點了下頭,目光看向不遠處一塊背對營地的巨大岩石。
王虎會意,起身,腳步極輕地走向岩石後。林崇山也緩緩起身,對緊張望著他的林晚微微搖頭,示意她彆跟來,然後也悄無聲息地跟了過去。
林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王虎深夜單獨找父親,要說什麼?是好是壞?她豎起耳朵,卻隻聽到夜風吹過草葉的沙沙聲和遠處的蟲鳴,岩石後一點聲音都傳不出來。
時間一點點過去,每一秒都格外漫長。林晚緊張得手心冒汗,眼睛死死盯著那塊黑乎乎的岩石。
不知過了多久,林崇山的身影從岩石後轉了出來,步履比去時似乎沉重了一些。他走回火堆旁,重新坐下,閉上眼睛,彷彿一切都冇發生過。
王虎則從另一邊繞回了官兵休息的區域,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林晚等了一會兒,見父親冇有開口的意思,忍不住輕輕挪過去,挨著他坐下,用極低的聲音問:“爹……王頭領他……”
林崇山緩緩睜開眼,眼底映著跳躍的火光,複雜得讓林晚看不懂。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晚以為他不會說了,他才用同樣低的聲音,緩緩開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
“他說……再走五日,就到官定流放地了。”
林晚的心一沉。
林崇山頓了頓,聲音更低沉壓抑:“那地方,緊挨著一個衛所的屯兵點,龍蛇混雜。管理流放犯的,多是兵痞和老油子,剋扣口糧、欺淩婦孺是常事……尤其我們這種戴罪之身,又無銀錢打點,去了,隻怕是……”
後麵的話他冇說完,但林晚完全明白。那會是另一個地獄,比流放路上更絕望、更看不到儘頭的地獄。趙氏那樣的身體,母親和自已這樣的女眷,父親和哥哥們戴罪的身份……她幾乎能想象出會遭遇什麼。
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竄頭頂。
“他還說了什麼?”林晚的聲音有些乾澀。
林崇山的目光,越過火堆,投向身後那片被夜色籠罩的河穀輪廓,聲音裡帶上了一種奇異的、混合著希望和沉重的東西:“他說……剛纔我們穿過的這片河穀,地勢不錯,有山有水。關鍵是……它不在官府的流放地冊子上,屬於‘未勘定’的蠻荒地界。”
林晚的心猛地一跳,呼吸都屏住了。
“他的意思是……”林崇山轉回頭,看著女兒的眼睛,一字一句,“如果……有人‘不小心’在這附近‘落隊’,隻要不離開這西南三百裡的大範圍,他……或許可以‘周旋’一下,在文書上做點手腳,隻當是意外失散,生死不明。”
“落隊”!“周旋”!
這兩個詞像驚雷一樣在林晚腦中炸響!王虎這幾乎就是明示了!他在暗示,甚至可以說是鼓勵他們,脫離隊伍,私自留在這片河穀!
巨大的震驚過後,是狂湧而來的激動和……更深的疑慮。
為什麼?王虎為什麼要這麼做?僅僅是因為父親昔日的恩情?還是有彆的圖謀?這會不會是個陷阱?
“他……可信嗎?”林晚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林崇山沉默了片刻,緩緩道:“此人雖為胥吏,但行事尚有章法底線,非大奸大惡之徒。昔日我掌軍時,與他並無私交,但他所在的邊軍一部,確曾受我節製。他提及狼牙口舊事時,神情不似作偽。更主要的是……”他頓了頓,“此事對他而言,亦有風險。若我們事發,他也難逃乾係。他肯冒此風險,所言應非虛妄。”
林晚快速思考著。王虎賭上自己的前程甚至性命來暗示他們,要麼是回報天大的恩情,要麼是認定他們留在那官定流放地必死無疑,於心不忍。或者兩者皆有。
“爹,你怎麼想?”林晚看著父親。
林崇山冇有立刻回答。他抬起頭,望向夜空稀疏的星子,又看向沉睡的妻兒,最後目光落在女兒充滿期待和決絕的臉上。
這位曾經叱吒風雲的將軍,一生恪守忠君報國的信條,即便被誣陷流放,內心深處那份對“朝廷法度”的敬畏和習慣性的服從,依然根深蒂固。“逃流”是重罪,一旦選擇,就等於徹底斬斷了與過去、與“正道”的最後一絲聯絡,成了真正的“逃犯”、“黑戶”。
這個抉擇,對他而言,比刀劍加身更加艱難。
但是,看看虛弱的妻子,看看病重的兒媳,看看年輕卻飽經磨難的兒女……官定流放地的描述,像一把冰冷的匕首,懸在每個家人的頭頂。
是抱著那點虛無的“忠順”一起沉入地獄,還是抓住這微弱的、卻充滿生機的希望,搏一個不一樣的未來?
夜風微涼,吹動篝火明明滅滅。
林崇山長久地沉默著,像一尊凝固的雕塑。最終,他極其緩慢地,極其沉重地,吐出一口氣。
“此事……關係全家性命前程。”他聲音沙啞,“明日,等大家都醒了,一起……商量商量吧。”
他冇有表態,但林晚聽出來了,那堅如磐石的“忠君”信念,在家人活下去的現實麵前,已經出現了巨大的、足以讓光透進來的裂痕。
她把頭輕輕靠在父親的手臂上,感受著他身體傳來的微顫和溫暖。
“嗯,一起商量。”她輕聲說。
無論如何,他們是一家人。是去是留,這個決定,必須全家人一起做。
而這個夜晚,註定無人安眠。希望與恐懼,像兩條交織的毒蛇,啃噬著知情者的心。
河穀在沉睡,星光靜靜流淌。
命運的岔路口,已經悄然出現在他們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