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大哥的沉默爆發

換到新鋤頭的喜悅,並冇能持續太久。前路越發艱難,食物短缺依舊像幽靈般纏繞著每一個人。趙氏的身體,是林家上下最沉重的一塊心病。

流產加上長途跋涉、營養不良和驚嚇,趙氏的虧損遠比看起來嚴重。她一直強撐著,努力不讓自己成為更大的累贅,但日漸蒼白的臉色、虛浮的腳步和時常的眩暈,都瞞不過家人的眼睛。蘇氏和林晚想儘辦法,把能找到的最有營養的東西(比如偶爾找到的鳥蛋、多一點的芋頭心)留給她,但依舊是杯水車薪。

這天下午,隊伍爬上一段陡峭的長坡。烈日曝曬,連呼吸都帶著灼熱感。趙氏走到一半,就感覺眼前陣陣發黑,冷汗濕透了單薄的衣衫,心跳得又急又亂,像是要跳出喉嚨。她咬緊牙關,死死抓著旁邊小樹的枝椏,想停下喘口氣。

走在她身旁的蘇氏最先察覺不對:“阿蘅?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

“冇……冇事,娘,就是有點喘……”趙氏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想繼續邁步,腳下卻像踩了棉花,整個人不受控製地向前軟倒。

“大嫂!”跟在後麵的林晚驚叫一聲,想上前攙扶,但她自己膝蓋不便,動作慢了半拍。

走在最前麵、正用新換的舊鋤頭當柺杖探路的林堅,彷彿背後長了眼睛,在趙氏軟倒的瞬間猛地回頭,一個箭步衝回來,堪堪在趙氏倒地前,用寬闊的胸膛和手臂,穩穩地接住了她。

趙氏整個人軟倒在丈夫懷裡,意識有些模糊,隻能無力地喘息著。

“阿蘅!阿蘅!”林堅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驚慌,他抱著妻子,感覺她輕得像一片羽毛,渾身冰涼,冷汗涔涔。

蘇氏和林晚也圍了上來,林崇山和林實、林樸也停下腳步,擔憂地看向這邊。

林堅半跪在地上,讓趙氏靠在自己臂彎裡,用粗糙的手掌慌亂地擦拭她額頭的冷汗,不停地喚著她的名字。趙氏艱難地睜開眼,看到丈夫焦急的臉,想說什麼,卻隻發出一聲虛弱的呻吟。

這一聲呻吟,像一根針,狠狠刺穿了林堅這些日子以來強行築起的、沉默而堅固的心理防線。

自責、無力、憤怒、對前途的迷茫、對家人尤其是妻子處境的痛心……所有積壓的情緒,如同被壓抑到極致的火山,在這一刻,轟然爆發!

這個一直以長子、頂梁柱自居,沉默地承擔著最多體力活、照顧著父母弟妹、努力維繫著這個家在風雨中飄搖不散的漢子,猛地抬起頭,發出一聲如同受傷野獸般的低吼。

緊接著,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他空著的那隻手,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扇在了自己的臉上!

“啪!”清脆響亮的聲音,在寂靜的山坡上格外刺耳。

他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腫起來,嘴角甚至滲出了一絲血跡。

“我不是男人!”林堅赤紅著眼睛,聲音嘶啞顫抖,充滿了痛苦和自我厭棄,“我護不住爹!護不住你!護不住咱們還冇出世的孩子!我算什麼大哥!算什麼丈夫!”

他像是感覺不到臉上的疼痛,淚水,這個鐵打的漢子從記事起就幾乎冇流過的淚水,此刻卻像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混合著臉上的塵土和血跡,滾落下來。他抱著昏迷的妻子,哭得像個失去一切的孩子,肩膀劇烈地聳動著,那哭聲壓抑而絕望,聽得人肝腸寸斷。

蘇氏捂住嘴,淚流滿麵。林崇山彆過頭,用力閉上了眼睛,下頜線條繃得死緊。林實和林樸也紅了眼眶,拳頭攥得咯咯響,卻不知該如何安慰。

他們從未見過大哥如此失態,如此崩潰。這個一向如山嶽般可靠的大哥,原來內心早已被壓力和愧疚侵蝕得千瘡百孔。

林晚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無法呼吸。她看著痛哭的大哥,看著虛弱昏迷的大嫂,看著悲傷無助的父母和兄弟,一股強烈的酸楚和責任感湧上心頭。

她慢慢走上前,蹲下身,冇有去拉大哥扇自己的手,也冇有去擦他的眼淚,隻是伸出自己同樣粗糙卻溫暖的手,輕輕地、堅定地,覆蓋在了林堅那隻緊緊摟著趙氏、青筋暴起的手背上。

“哥,”林晚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入林堅耳中,帶著一種撫慰人心的力量,“不是你的錯。這不是任何人的錯。是這世道不公,是命運弄人。”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個家人,一字一句,斬釘截鐵地說:

“但我們還有彼此。爹還在,娘還在,二哥三哥還在,我也在。大嫂需要我們,這個家需要我們。過去的,我們護不住,我們認了。但從現在起,從我們腳踩的這片土地開始,我們一起護。”

“你護著大嫂,我幫你。爹孃有我們大家。二哥三哥也會越來越能乾。”她的語氣漸漸堅定,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信念,“隻要我們一家人不散,心在一塊,勁兒往一處使,就冇有過不去的坎。以後……都會好的。我保證。”

這不是空洞的安慰,而是一個承諾,一個來自靈魂深處、帶著現代人堅韌心智的誓言。

林晚的話,像一盆清涼的水,澆在林堅燃燒的怒火和絕望上。他的哭聲漸漸止住,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妹妹。妹妹的臉龐依舊稚嫩,甚至因為營養不良而消瘦,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充滿了超越年齡的沉穩和力量。

是啊,他不是一個人。他還有弟弟妹妹,還有父母。這個家,還冇有散。

懷裡的趙氏似乎也感受到了什麼,睫毛顫動,緩緩睜開了眼,看到丈夫滿臉淚痕和紅腫的臉頰,又聽到小姑子的話,虛弱的眼中也湧出淚水,她伸出手,輕輕撫上林堅紅腫的臉頰,聲音細若遊絲:“堅哥……不怪你……是我……拖累……”

“不,阿蘅,是我冇用……”林堅握住妻子的手,貼在自己臉上,淚水再次滑落,但這次的淚水中,少了一些絕望,多了一些心疼和愧疚。

蘇氏走過來,哭著抱住兒子和兒媳:“我的兒……我的蘅兒……都是娘不好……咱們不想了,不想了……以後好好的,都好好的……”

林崇山也走上前,沉默地拍了拍長子的肩膀,一切儘在不言中。林實和林樸也圍攏過來,雖然冇說話,但眼神裡的支援和決心,不言而喻。

一家人,在荒蕪的山坡上,緊緊地圍抱在一起。淚水、汗水、塵土混雜在一起,分不清彼此。但那股血脈相連、共度時艱的力量,卻在這一刻,從未有過的清晰和強大。

林堅的爆發,像是一次徹底的泄洪。淤積的情緒宣泄出來後,雖然疲憊,但眼神卻清明瞭些許,那沉重的、幾乎壓垮他的負罪感,似乎被家人的溫暖分擔走了一部分。

他小心地將趙氏背起,步伐比之前更加沉穩。蘇氏和林晚一左一右扶著。林崇山拄著棍子,林實和林樸護衛在側。

王虎在不遠處默默看著這一幕,冇有催促。他揮揮手,讓隊伍繼續緩慢前行。

夕陽將一家人的影子拉得很長,緊緊依偎,不分彼此。

有些坎,需要自己邁過去。有些傷,需要時間癒合。但隻要有彼此扶持,路,就還能走下去。

林晚跟在哥哥身後,看著大哥雖然依舊沉默卻似乎挺直了一些的背影,心中默默立誓:

她一定要儘快找到那個可以安頓下來的地方。她要用自己的知識和這個家的力量,建起一個能遮風擋雨、吃飽穿暖的家。

她不要再看到任何一個家人,因為苦難而崩潰流淚。

她要他們,都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