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正月?風雪?醫院(三)

“哎呀!田中太太!和子夫人!你們……你們怎麼來了?!”水上太太看清來人,尤其是看到平時深居簡出的和子夫人竟也出現在眼前,原本愁雲慘淡的臉上瞬間綻放出驚喜的笑容,整個人彷彿被注入了活力,掙紮著想坐直身體,“真是太麻煩你們了!快請坐!小楓那孩子……唉,讓你們見笑了……”她一邊說著,一邊帶著深深的歉意望向門口。

“彆動彆動,快好好躺著!”田中太太連忙上前,將手中精緻的禮品袋遞向病床旁那個沉默的魁梧男孩,“一點小心意,希望水上太太早日康複。”

“啊,您太客氣了!”水上太太趕忙示意,“阿健,快幫媽媽收下。”

“好的,媽媽。”被喚作阿健的男孩應聲上前,動作沉穩而有禮地接過了慰問品。

他微微頷首,對著田中太太低聲說了句“謝謝您”,聲音低沉卻清晰。隨後,他將袋子輕輕放在床頭櫃上,便又退回到母親床邊,重新恢複了那副如同沉默小山般的姿態,隻是目光,卻若有似無地再次掃過小夜的方向。

外婆和子也適時表達了鄰居的關切:“聽說你身體抱恙,我們都很掛念。正好今天在醫院,就順道過來看看。”

田中太太也順著話頭問道:“是啊,水上太太,您身體感覺好些了嗎?醫生那邊怎麼說?”

水上太太長長歎了口氣,臉上露出無奈:“唉,還是老樣子,反反覆覆的,總不見好,讓大家跟著操心,真是過意不去……”她的聲音裡透著深深的疲憊與灰心。

隨後,水上太太的目光柔和地落在了站在外婆身邊、顯得格外安靜乖巧的小夜身上,眼中流露出由衷的喜愛:“這位漂亮的小姑娘是……?”

外婆和子臉上難得地浮現出一絲溫和,介紹道:“這是我的外孫女,小夜。”

小夜立刻揚起一個符合“可愛女生”標準的、甜甜的笑容,聲音清脆悅耳地問好:“水上阿姨您好,我叫鈴木夜。”

“哦,是小夜啊!”水上太太臉上的笑容更加舒展,真誠地稱讚道,“真是個又可愛又懂禮貌的好孩子!看著就讓人心裡喜歡。”她的話語裡滿是長輩的慈愛。

然而,就在水上太太溫言稱讚小夜的同時,她身旁那個名似乎叫做阿健的魁梧男孩,目光卻不經意間將小夜鎖得更緊了。

不知為何,此時的小夜莫名地感到一絲不安……

之後的水上太太,整個人都似乎被久違的訪客和家常閒聊點燃了精神,她拉著田中太太和小夜外婆的手不放,興致勃勃地談論著街坊鄰裡的瑣事、往年的趣聞,甚至還有幾分對病癒後生活的憧憬。其蒼白的臉上泛起一絲難得的紅暈,眼神也亮了許多。雖然說話間仍不免夾雜幾聲壓抑的輕咳,但整體精氣神比她們剛進門時明顯好了不少。

她身旁那位被稱為阿健的男孩子,顯然也注意到了母親這難得的振奮狀態。他緊鎖的眉頭稍稍舒展了一些,那混合著煩躁與無奈的眼神也柔和了些許。他冇有試圖勸阻母親“少說話、多休息”,隻是默默地站在床邊,像一座沉默而可靠的山,偶爾幫母親掖掖被角,或在她咳嗽時適時遞上紙巾。

田中太太與外婆和子自然也樂得陪這位病中的鄰居多說說話,病房裡一時充滿了低低的、帶著暖意的交談聲。

而杵在外婆身邊的小夜,則感覺自己像個格格不入的背景板。她臉上維持著乖巧文靜的“標準”微笑,心裡卻早已飛到了九霄雲外。消毒水味、大人們的寒暄、還有來自水上太太的兒子那若有似無的目光(雖然他現在更多關注著自己的母親),都讓她覺得這小小的病房格外沉悶壓抑。她隻盼著探望快點結束,好能搭上田中太太的順風車,回到自己那溫馨舒服的家中。

聊得正興起的水上太太,一時說得太急,猛地嗆咳起來,“咳咳!咳……”

伴隨著咳嗽聲,水上太太痛苦地弓起了身子。

其子阿健看到母親難受的樣子,立刻上前熟練地輕拍她的後背,另一隻手迅速拿起床頭櫃上的保溫壺想倒水,卻發現壺身輕飄飄的——裡麵空空如也。

“水冇了,我去打點熱水。”阿健的聲音依舊低沉平穩,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穩。他拿起保溫壺,轉身準備離開。

“好……熱水房在走廊那頭,離得挺遠的,”水上太太喘息稍定,不放心地對著兒子的背影叮囑道,“……注意安全,小心腳下,彆把自己燙了。”

“知道了。”阿健應了一聲,就帶著保溫壺離開了母親的病房,其身影給人一種十分可靠的感覺。

而小夜看著阿健離開,也想要出去透透氣了,因為病房裡的空氣實在太悶了。她立刻揚起小臉,對著三位長輩露出一個帶著點不好意思的乖巧笑容:“那,那個……外婆,田中阿姨,水上阿姨……我……我去一下洗手間。”

得到外婆一個默許的眼神後,小夜腳步輕快地溜出了病房。

走廊裡消毒水的味道依舊濃烈,但冇有了病房裡那種無形的壓力,小夜還是感覺呼吸順暢了不少。她並冇有真的去洗手間,隻是在走廊裡稍微溜達了幾步,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然後便折返回來,打算就在病房門口安靜地等待。

她剛在門口站定,就看見走廊那頭,阿健高大的身影正提著裝滿熱水的保溫壺,沉穩地走了回來。

兩人的視線在病房門口不可避免地對上了。

想到這個阿健之前在病房裡對自己的投出的那種若有似無的目光,小夜一時間對此人充滿了警惕與戒備。

小夜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後背幾乎貼在了冰冷的病房門上。走廊裡消毒水的味道似乎也變得格外刺鼻了起來。

眼前這位名叫阿健的男生,眼睛直視了小夜幾秒後,率先開口了。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冇想到你是個女生啊……”

“……嗯?”小夜完全愣住了,大腦一時冇轉過彎來。這句冇頭冇尾的是……什麼意思?她警惕地盯著阿健,眉頭困惑地蹙起。

阿健看著小夜那副全然不明所以的樣子,無奈地歎了口氣,肩膀似乎也垮下去一點:“唉,看來你是不記得我了……”他頓了頓,彷彿要喚醒小夜的記憶般,繼續說道“你不記得去年暑假,咱們倆在神社後麵那個空地上,因為踢足球的事,打了一架的事了嗎?”

“踢足球……打架……”小夜喃喃重複著,腦海裡模糊的片段開始飛速閃回——炎熱的夏日午後,公園簡陋的空地,激烈的拚搶,互不相讓的衝突……最後定格在一個畫麵:自己(當時還是男孩裝扮)騎在一個男孩身上,拳頭毫不留情地落下……而那個被揍得鼻青臉腫、狼狽不堪的男孩的臉,此刻正與眼前阿健這張帶著冷硬線條、卻比去年成熟了些許的臉,清晰地重疊在一起!

“……啊!”小夜猛地倒吸一口涼氣,眼睛瞬間瞪圓,臉頰因為巨大的尷尬,“唰”地一下漲得通紅!

她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恨不得立刻原地消失!

“……你……你什麼時候認出我來的?”小夜的聲音細若蚊蚋,帶著明顯的慌亂和心虛,眼神躲閃著不敢看阿健。

“……你一進病房門,我就認出來了。”阿健的聲音冇什麼起伏,但眼神裡的複雜情緒更濃了,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小夜此刻的裝扮,嘴角似乎抽搐了一下,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荒謬感,“……隻不過,”他重重地歎了口氣,聲音裡充滿了自嘲和一種世界觀被衝擊的無奈,“……我是萬萬冇想到,去年夏天在公園裡,把我壓在地上狠狠揍了一頓的那個傢夥……竟然……竟然會是個女孩子。”

小夜的臉更紅了,她下意識地揪緊了裙角,試圖辯解:“……明明……明明我現在穿的衣服和當時完全不一樣……”這話說得她自己都底氣不足。當時她穿著舊T恤和短褲,活脫脫一個野小子,和現在這身裙子開衫的形象天差地彆。

“衣服是不一樣,”麵對眼前這個與記憶中完全天差地彆的女生,阿健的目光變得有些複雜,“但你那張臉,我怎麼可能忘記?”他似乎想起了當時的慘狀,語氣也低沉了幾分,“當時你下手可真狠啊……打得我渾身是傷,衣服也扯破了,回到家後,我媽看到我這副樣子,氣得狠狠罵了我一頓……問我跟誰打架打成這樣……你的臉,我無論如何也都不會忘記的。”他最後那句話,帶著一種刻骨銘心的強調。

完了!他這是要來找我來算賬了!!!

小夜的心瞬間沉到了穀底!去年她能把對方按在地上打,那是隻是憑著一股子蠻力。可現在……對方看起來也比去年更高更強壯了……!

小夜緊張地嚥了口唾沫,身體緊繃,眼神飛快地掃視著走廊兩頭的方向,大腦飛速運轉著逃跑路線——往左跑是電梯?還是往右跑人多?完了完了!

阿健似乎一眼就從小夜那掩飾不住、驚恐的臉上,看穿了小夜的那點心思。他一絲無奈地主動開口安撫道:“……放心吧。我是不會打女孩子的。”他頓了頓,眼神中的複雜情緒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疲憊和悲傷,“而且……我媽媽現在病得這麼厲害,我……我也冇有心思跟彆人打架……”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濃重的無力感,那沉重的悲傷清晰地寫在了臉上,遠比剛纔在病房裡更不加掩飾。

看著阿健臉上那毫不作偽的悲傷和疲憊,小夜緊繃的神經終於稍稍鬆懈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油然而生的同情。她小心翼翼地、帶著真誠的關切問道:“……水上阿姨的病情……還好嗎?”

阿健的目光黯淡了下去,他微微搖了搖頭,聲音更低了:“……不太好。醫生們說……情況比較複雜,反反覆覆的……但他們說會儘力而為。”“儘力而為”四個字,他說得異常沉重,彷彿承載著巨大的不確定和渺茫的希望。

“……是嗎……”小夜的心情也跟著沉重了起來。她一瞬間想起了外婆生病時的虛弱(雖然現在康複了),一種感同身受的難過悄悄爬上心頭。

此時,小夜突然想起了剛纔那個衝出去的小男孩:“……剛纔跑出去的那個、眼神很凶的小男孩……是你的弟弟嗎?”

“……嗯。”阿健點了點頭,提到弟弟,他臉上又顯露出了幾分無奈和痛心,“他叫小楓……以前……他以前不是那個樣子的。”他的聲音帶著一種追憶往昔的柔和,隨即又變得苦澀,“自從媽媽她開始生病,而且身體越來越差……住進醫院的時間越來越長後……小楓他的情緒就開始變得很不穩定,開始四處亂髮脾氣了……”阿健的聲音裡充滿了作為兄長的無力感和深深的難過。

看著眼前這個身形魁梧卻揹負著遠超年齡壓力的男孩,小夜心底那份屬於“小夜”的善良和柔軟被徹底觸動了。她開始真心實意地為水上阿姨和這個陷入困境的家庭感到難過。

善良的本性讓她鼓起勇氣,想要安慰這個悲傷的男孩。她抬起頭,努力讓自己的眼神顯得堅定而充滿希望,聲音也變得充滿了力量:

“放心!水上阿姨的身體一定會好起來的!一定會的!”她用力地點點頭,開始給阿健打氣,“你看我外婆,之前也病得很重,但現在不也好多了嗎?醫生們都很厲害的!水上阿姨也一定會康複的!”

這突如其來的、帶著孩子氣卻無比真誠的鼓勵,像一道微弱但溫暖的光,短暫地刺破了阿健心頭的陰霾。他有些意外地看著眼前這個此刻一臉認真為他母親加油鼓勁的女孩,臉上緊繃的線條終於柔和了一些。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個極其疲憊、卻帶著一絲微弱暖意的、虛弱的笑容。

“……謝謝。”阿健的聲音很輕,但那兩個字裡蘊含的複雜情緒——有感激,有苦澀,也有一絲被安慰到的觸動。

在醫院清冷的走廊裡,在母親\/外婆的病痛陰影下,兩名擁有舊日的“恩怨”的少年與少女意外地重逢了,兩人拋開了過往的衝突,被一種名為““共情”的情緒悄然連接。

就在此時,病房的門被輕輕推開,外婆和子與田中太太走了出來。

“外麵風雪還是很大,我們趕緊回去吧。”田中太太看了一眼窗外依舊肆虐的白色世界,裹緊了外套。

小夜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攙扶住了外婆。接著,她微微側頭,目光匆匆掠過病房門口的阿健,低聲說了句:“……再見。”,隨後就專注地攙扶著外婆,緊跟著步履利落的田中太太,一同離開了這瀰漫著濃重消毒水氣味的住院樓。

三人走到醫院門口,刺骨的寒風夾著雪片立刻撲麵而來,幾乎讓人睜不開眼。與室內的溫暖相比,外麵的世界顯得非常嚴酷。田中太太快步走向停車場,很快,一輛覆蓋著薄薄積雪的小轎車亮起了燈。

“快上車,裡麵暖和!”田中太太利落地打開車門。

小夜扶著外婆坐進溫暖的後座,自己也趕緊鑽了進去。車門關上的瞬間,呼嘯的風雪聲被隔絕了大半,車內暖風徐徐吹來,瞬間驅散了刺骨的寒意。小夜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身體放鬆地陷進座椅裡,感覺像是從冰窖回到了溫室。外婆也似乎放鬆了緊繃的神經,靠在椅背上,疲憊地閉上了眼睛。

田中太太發動了車子,小心翼翼地駛出醫院,彙入被風雪籠罩、車輛稀少的街道。車窗外是白茫茫的一片,能見度很低,但車內卻是一片安穩的靜謐。引擎低沉的轟鳴和暖風的聲音成了催眠曲,外婆很快就在這溫暖平穩的環境中沉沉睡去。小夜看著窗外緩慢移動的雪景,感受著車內的安全和溫暖,心中充滿了對田中太太的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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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月五日,小夜的生日。

窗外依舊覆蓋著皚皚白雪,但天空已經放晴了。

過了今天,她就是10歲的女孩子了。(雖然戶籍上小一歲)

母親美和子果然遵守了昨天的約定,早早地就結束了醫院的工作,在傍晚前回到了家。她的臉上雖然帶著些許疲憊,但更多的是溫柔的笑意和對女兒生日的重視。

冇有盛大的派對,冇有喧鬨的人群,隻有外婆、母親和小夜三個人圍坐在點著溫暖燈光的餐桌旁。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和依舊覆蓋著皚皚白雪的世界,但屋內卻瀰漫著一種被燈光烘托出的、簡單純粹、暖入心扉的溫馨。

蛋糕上跳動的燭火是屋子裡最明亮的光源,映照著三張帶著笑意的臉龐。對於小夜來說,此刻流淌在鈴木家每一個角落的這份寧靜的溫馨與甜蜜,便是她十歲生日最珍貴、最完美的禮物。

新的一歲,就在這溫暖的冬夜裡,在家人溫柔笑容的環繞中,在燭光搖曳的光暈裡,悄然地、充滿希望地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