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正月?風雪?醫院(二)

美和子聽從主治醫生的建議,為母親領了些調理身體的常用藥。看著母親臉色稍緩卻難掩虛弱,再瞧女兒小夜那充滿了倦容與不滿的小臉,她心中交織著一絲無奈與深深的心累。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表情柔和下來,蹲下身,平視著候診椅上的母親,聲音帶著疲憊卻儘力輕柔:

“媽,”她懇切地說,“醫生的話您也聽到了,冇什麼大問題,就是累著了。您是長輩,得給小夜做個榜樣……這次折騰得大家夠嗆,您也……該聽聽勸了,回家就好好躺著,什麼都彆做,好好的在家裡靜養,好嗎?”

或許是女兒語氣中的懇切觸動了她,又或許是這場頂著風雪而來的“重病”最終被診斷為虛驚一場,讓要強的和子自己都覺得難堪,她罕見地冇有反駁。

目光閃爍,避開了女兒溫和的視線和外孫女眼中那無聲的控訴的外婆和子,輕輕地點了點頭,應答的聲音也軟和了些許:“嗯……曉得了。”

美和子這才鬆了口氣,匆匆又叮囑了小夜兩句,便轉身投入了依舊人滿為患的醫院走廊。那抹白色的身影迅速被穿梭的人流和此起彼伏的呼叫廣播聲吞冇——她那名為護士的工作遠未結束。

小夜的目光移向巨大的落地窗。來時窗外還隻是零星的雪粒在狂風中亂舞,此刻的景象卻已麵目全非!

鵝毛大雪正鋪天蓋地!

狂風尖嘯著,裹挾著密集的雪片在空中瘋狂旋舞,形成一片片混沌的白色旋渦。遠處的房屋、樹木、街道,儘數被這狂暴的雪幕吞噬,天地間彷彿隻剩下肆虐的、無邊無際的白。醫院門口剛被清掃出的通道,此刻已悄然覆上了一層厚厚的、鬆軟的新雪,預示著歸途的艱難。

小夜的心,彷彿瞬間被窗外的寒氣浸透,沉甸甸地直墜下去。

這麼大的風雪……還要走回去?!

一想到要攙扶著大病初癒(或者說隻是累垮了)的外婆,頂著刺骨的寒風,再次踏入那白色的世界,深一腳淺一腳地在厚厚的積雪中跋涉……那歸途,絕對比來時更加漫長和艱辛!——僅僅是想象,就讓小夜心頭湧起一股難以排解的鬱悶。

她抱著最後一絲微弱的希望,轉身對身旁的外婆建議道:

“外婆……您看外麵……雪下得這麼猛,風也颳得嚇人……咱們一會兒回家……要不要……打個出租車?這樣能快些到家,您也少遭點罪……”

“不行!”話音未落,外婆和子像被針紮了似的,方纔那點難得的妥協瞬間煙消雲散!她猛地抬頭,聲音因那刻入骨髓的節儉本能變得尖利刺耳:“打車?你知道從這裡打車回家要花多少錢嗎?!這點風雪怕什麼!走著回去!年紀輕輕的,彆學得那麼嬌貴!”

“唉……”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會是這樣!!

小夜心底無聲地哀歎,窗外呼嘯的風雪彷彿瞬間變得更加凶猛猙獰。

她認命地抿緊嘴唇,不再言語,隻是默默伸出手,仔細地將外婆的圍巾又往脖頸處掖了掖,確保一絲寒風也鑽不進去。然後,她穩穩地攙扶住老人的胳膊,深吸一口混合著消毒水和寒意的空氣,準備再次踏入那片白茫茫的、望不見儘頭的風雪之中。

就內心被無力感所填滿,已經認命了的小夜,攙扶著其外婆來到醫院的門口,準備再次踏入那片白色世界之時——

一個帶著驚訝和熟悉感的聲音,如同穿透厚重風雪的暖流,在她們身前響起:

“哎呀?!這不是和子夫人和小夜醬嗎?!”

小夜猛地抬起頭,風雪帶來的陰霾彷彿被這聲音驅散了些許。這位站在她們麵前的、剛踏入醫院的人,正是住在她們家隔壁、一向對她們關照有加的田中太太!

隻見此時的田中太太的衣著與平日見到時那隨意的居家打扮截然不同。她穿著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色羊毛套裝,頭髮精心挽起,顯得乾練而精神。手中提著一個精緻的禮品袋,隱約可見裡麵裝著琥珀色的蜂蜜罐子和包裝素雅的茶包。

“田中阿姨,您好!”小夜立刻打起精神,整個人都十分規矩地禮貌對其問候。

而外婆和子看到衣著如此正式的田中太太來到了醫院,臉上也滿是意外:“田中太太?您這是……?”

一聽到外婆的詢問,田中太太原本還算明亮的笑容瞬間淡了下去,臉上籠上一層淡淡的憂慮。她輕輕歎了口氣,解釋道:

“是隔壁街區的水上太太……她入院治療有小半年了。我和她因為都喜歡唱和歌,平時常常一起練習,所以關係比較要好。看她這麼久還冇能康複出院,我心裡實在掛念得很,就趁著今天有空,帶點她喜歡的蜂蜜和茶來看看她……”

她頓了頓,目光充滿關切地轉向祖孫倆,“那你們怎麼也來醫院了?是哪裡不舒服嗎?”

這個問題精準地戳中了外婆和子最尷尬的痛點。她臉上的表情瞬間僵住,眼神不自然地飄忽起來,嘴唇動了動,卻冇能立刻說出話來。

小夜見狀,立刻揚起一個燦爛又帶著點孩子氣的笑容,搶著替外婆打起了圓場:“什麼事也冇有,田中阿姨!今天就是按醫生伯伯的要求,來給外婆她做一次簡單的例行複查!結果剛剛出來,醫生伯伯親口說的——一切都好!健康得很呢!”她語氣輕快,努力地將她們祖孫倆來到醫院這件事,說的微不足道。

“啊!真的嗎?那真是太好了!”田中太太聽聞鄰居身體無恙,剛纔還在臉上的那憂慮之情瞬間消失不見,轉而露出了由衷的、為和子夫人健康感到高興的笑容。

小夜的目光卻敏銳地掃過田中太太的肩頭和髮梢——外麵是能把人淹冇的鵝毛大雪,狂風呼嘯,可田中太太那身得體的套裝上,竟然連一片雪花的痕跡都冇有!這絕對不可能是步行來的!難道說是……

一絲明亮的希望,瞬間在小夜心底“噌”地燃起!

她立刻調整表情,小臉微微仰起,大眼睛撲閃撲閃,用那種又甜又軟、帶著十足孩子氣可愛的語氣,充滿好奇地問道:“田中阿姨,外麵雪下得好大好嚇人啊!風也呼呼的!您是怎麼過來的呀?”

這恰到好處的發問,正中田中太太下懷。她臉上立馬露出幾分得意的神情,笑眯眯地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把車鑰匙,在指尖靈活地晃了晃,帶著點“揚眉吐氣”的意味說道:“當然是我自己開車來的呀!我家那口子啊,總嫌棄我開車技術是‘二把刀’,這不放心那不放心的……哼,結果怎麼樣?這麼大的風雪天,我照樣穩穩噹噹地開過來了,一路順順利利!看他還敢小瞧我不!”她的話語裡充滿了對丈夫輕視的不服氣,以及此刻成功證明瞭自己的驕傲。

Lucky!天無絕人之路!——小夜立刻在內心裡開心地喊道。

她立刻露出了崇拜的表情,然後用甜甜的聲音故作驚訝道:“哇!田中阿姨您竟然會開車,而且在這種天氣開得這麼好,真是太棒太厲害了!”

緊接著,她開始無縫切換表情,

她眨巴眨巴大眼睛,小嘴微微癟起,小手輕輕拉了拉外婆的袖子,隨後用恰到好處的聲音對田中太太央求道:

“田中阿姨,今天我和外婆來醫院來得太急了,冇想到天氣一下子變得這麼糟糕……現在回家根本回不去了……外麵風雪這麼大,路又滑……外婆她才身體痊癒,現在身體還虛弱……田中阿姨,”她充滿期待地看向田中太太,“……您一會兒探完病之後,能不能……能不能順路捎我們一程呀?”

外婆和子聽到這話,立刻板起臉,對小夜斥責起來:“小夜!你這孩子……怎麼能這樣麻煩田中太太!太不懂事了!”然而,這聲斥責在肆虐的風雪背景音下,顯得格外蒼白無力。

熱心腸又剛被“技術認證”正處在自信巔峰的田中太太大手一揮,爽快地說道:“哎呀,和子夫人,瞧您說的!這算什麼麻煩!順路的事兒!這麼大的風雪,讓你們老的老、小的小自己走回去,萬一摔著了可怎麼辦?我纔不放心呢!冇問題,包在我身上!等一會看望完水上太太,我就開車,咱們一起平平安安地回去!”

外婆和子看著窗外那愈發狂暴、的風雪,再看看田中太太那張寫滿真誠和可靠的臉,那點強撐的堅持終究敗下陣來。

她借坡下驢般露出一絲鬆動的表情,聲音也軟了下來,“那……那就實在是對不住,太麻煩您了,田中太太……”

“不麻煩不麻煩!你們稍等啊,我去去就回!”田中太太笑著擺擺手,提著慰問品,準備步履輕快地朝著住院部的電梯走去。

就在這時,外婆和子像是想起了什麼,也跟著往前挪了一步,出聲叫住了她:“田中太太……請等等。”

田中太太停下腳步,疑惑地回頭。

外婆和子臉上帶著一種鄰裡間應有的關切,真誠地說道:“既然都聽說水上太太身體的事了,作為多年的街坊鄰居,我也跟著一起去看望一下吧。病中的人,多一個熟麵孔問候,心裡總能寬慰些。”

“哎呀,那太好了!水上太太見到您一定很高興!”田中太太欣然應允。

就這樣,外婆在小夜的攙扶下,跟著田中太太,三人一同朝著水上太太所在的病房走去。

對於此時正在陪同其外婆的前往水上太太病房的小夜來說,雖然去給一個陌生的人探病挺麻煩的,不過想到之後不用在暴風雪裡被凍的半死,此時的她還是很開心的。

此時心情變得大好的小夜,甚至都開始覺得醫院裡消毒水的味道都變得好聞了起來了。

————

小夜小心翼翼地攙扶著外婆,跟在步履輕快的田中太太身後,三人很快便找到了水上太太的病房。剛走到那扇緊閉的病房門前,還冇來得及抬手敲門——

“嘩啦——!”

一聲刺耳的巨響驟然撕裂了走廊的平靜!病房門竟被人從裡麵狠狠拉開!力道之猛,讓厚重的門板重重砸在牆上,發出一聲令人心驚肉跳的悶響。

隻見一個約莫五、六歲的小男孩,如同一顆被點燃的小炮彈,“嗖”地一下衝了出來!他頂著一頭亂糟糟、如同鳥窩般的頭髮,小臉因憤怒漲得通紅,眼神凶狠地掃過門口猝不及防的三人,那與其年齡極不相稱的戾氣,讓人心頭一凜。

與此同時,病房內傳來一個虛弱卻竭力拔高、帶著焦急與嚴厲的女聲:“小楓!媽媽不是告訴過你,開門要輕一點!還有,你要跑去哪裡?!咳!咳咳咳……”話音未落,便被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聲打斷。

那個名叫小楓的小男孩聽到母親的嗬斥,非但冇有絲毫停下的意思,反而像是被這聲音更加激怒,連頭都冇回一下,便朝著幽深的走廊儘頭狂奔而去。小小的身影眨眼間就消失在拐角處,隻留下一串急促而慌亂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空洞地迴響。

門口的三人被這突如其來的“襲擊”驚得怔在原地,麵麵相覷,空氣中瀰漫著揮之不去的尷尬和一絲錯愕。

田中太太率先回過神來,她鎮定了一下心神,邁著輕輕地步伐進入了病房之中,“水上太太?我們來看您了。”

病房內,消毒水和淡淡的藥味交織瀰漫。靠窗的病床上,一位約莫三十歲上下的女子正靠著枕頭輸液。她臉色蒼白如紙,嘴唇也失了血色,眉宇間緊鎖著深重的疲憊與病痛帶來的憔悴,但即便如此,那依稀可辨的姣好五官輪廓,仍能窺見其往昔的風采——這便應該是水上太太了。她正憂心忡忡地望著門口的方向,一隻手無力地按在因咳嗽而劇烈起伏的胸口。

在她病床旁,默立著一個身材魁梧結實,與小夜年紀相仿的男孩,其渾身上下籠罩著一種超越年齡的早熟感。

就在剛纔那個小男孩猛地衝出病房、腳步聲在走廊空洞迴響的同時,病房內,這個與小夜年紀相仿、身形魁梧結實的男孩則緊皺著眉頭,神情複雜,似乎正在壓抑著內心的煩躁與無奈。

直到小夜三人走進病房的動靜打破了病房內的凝滯,他才緩緩地將目光轉向了這些探病的訪客。

當小夜的目光無意間落在這個男孩的臉上時,心頭莫名地一跳。一種模糊的、似曾相識的感覺悄然升起,彷彿在哪裡見過這張麵孔,卻又一時無法清晰記起。

而幾乎就在小夜感到那絲熟悉感的同時,這名男生視線也定格在了小夜的臉上。他的眼神裡有著一種毫不掩飾的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