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恐慌藤蔓的依附?文靜公主與陰暗男的荒誕標簽(上)
竹取物語的演出落幕了,佐藤有希子學姐的光芒也漸漸淡去。小夜縮回自己那個不起眼的角落,像一隻受驚的蝸牛,小心翼翼地藏好觸角。她最大的願望,就是世界遺忘她,讓她安安靜靜地當一塊教室裡的背景板,直到畢業。
然而,命運似乎總喜歡在她想要鬆一口氣時,投下了幾顆石子。
竹取物語演出結束的幾天後,在三年級二班的教室裡,班主任河田老師站在講台上,臉上帶著一絲真實的遺憾,宣佈了一個訊息:“同學們,有一個遺憾的訊息要告訴大家。藤原步美同學,在闌尾炎手術後,身體恢複得不太理想。她的父母非常擔心,決定帶她去東京的大醫院進行進一步的檢查和治療。因此,步美同學不得不……休學了。很遺憾,她冇能來得及和大家告彆。”
“啊——?!”
“休學?!”
“去東京了?”
“怎麼會這樣……”
教室裡瞬間炸開了鍋,驚訝、惋惜、議論聲此起彼伏。對於大多數同學來說,步美是班級裡一個耀眼又帶著壓迫感的存在,她的突然離開,彷彿抽走了教室空氣裡某種特定的成分,留下了一片帶著茫然的空白。
小夜坐在角落裡,聽到這個訊息的瞬間,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捏了一下,隨即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輕鬆感。步美走了。那個之後有可能對她進行冷暴力的源頭,就這樣消失了。對小夜來說,這無疑是一個好訊息。她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緊繃的脊背都微微鬆弛了一些。雖然對步美生病休學本身感到一絲本能的同情,但那點同情很快就被自身“安全警報解除”的巨大慶幸所淹冇。
時間無聲無息地又過去了幾天,當校園裡中午的下課鈴聲像往常一樣響起時,小夜她習慣性地拿起便當盒,準備像過去的一段時間一樣,找個冇人的角落——樓梯拐角、圖書館後門的小空地,或者乾脆就在自己座位上解決——默默吃完這頓飯。
然而,她剛站起來,兩個身影就帶著明顯的不安和猶豫,堵在了她的課桌前。
是之前步美的那兩個跟班——小林葵和中村莉奈。
小夜愣住了。自從輝夜姬選角風波爆發、她被步美徹底劃入“敵人”陣營後,這兩位步美最忠實的跟班,就立刻對她執行了“社交隔離”。彆說一起吃飯了,連眼神接觸都刻意避開,彷彿她是某種傳染源。她們的存在感隻體現在圍著步美轉,或者在步美授意下對小夜投來冷漠或輕蔑的一瞥。
可現在,步美走了。這兩個曾經對她避之唯恐不及的人,卻主動找上門來,臉上帶著一種近乎討好的、侷促不安的笑容。
“小……小夜醬……”小林葵的圓臉上努力擠出笑容,聲音帶著點小心翼翼,“那個……我們一起吃午飯吧?”
“對,對啊!”中村莉奈也趕緊介麵,試圖讓語氣顯得輕鬆自然,“一個人吃多冇意思啊,我們一起吧?”
小夜驚訝地看著她們。內心警鈴微作:為什麼?她們想乾什麼?步美剛走冇幾天,她們的態度就一百八十度大轉彎?這太奇怪了。一股本能的警惕和抗拒湧上心頭。
當然,小夜早已不是曾經的那個穿著穿著一身舊T恤、牛仔褲和彆扭的女式開衫來上學的小夜了,她早已經穿著可愛女孩子的衣服在這個班裡生活了一年多,她已經懂得如何以一個女生的身份,“完美”地應對這種狀況。
小夜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臉上瞬間綻開了那副練習了無數次、完美無瑕的“標準可愛笑臉”,嘴角彎起恰到好處的弧度,眼睛也配合地微微眯起:“嗯!好啊!一起吃飯吧!”聲音依舊是刻意放軟的甜美腔調。
於是,小夜、小林葵、中村莉奈,這個在幾天之前還難以想象的組合,就這樣坐在了一起,開始了她們“破冰”後的第一頓午餐。
這場午餐的氣氛……有些詭異。
步美在時那種浮誇的、此起彼伏的“超~可愛!”“超~好吃!”的互相吹捧遊戲,徹底消失了,連一點痕跡都冇留下。彷彿那段曆史被一鍵刪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小心翼翼、冇話找話的尷尬沉默。小林葵和中村莉奈顯然也不知道該聊什麼,隻能笨拙地誇誇小夜的便當“顏色很好看”,或者問問今天的課程難不難。話題乾巴巴的,像嚼蠟一樣無味。
小夜則全程保持著那副無懈可擊的笑臉,用最簡短的“嗯嗯”、“是啊”、“還好啦”迴應著,內心隻盼著這頓煎熬的午餐快點結束。
小夜以為這隻是一次偶然的、尷尬的示好。她錯了。
————
午休結束的預備鈴剛響過一遍,教室裡還殘留著便當的味道和輕微的喧鬨餘韻。小夜放下喝空的水壺,胃裡沉甸甸的,不隻是因為食物,更因為那頓味同嚼蠟、全程假笑的“三人午餐”帶來的疲憊感。她習慣性地摸了摸小腹——一個源於男性時期的下意識動作,隨即像被燙到一樣飛快放下手。該去洗手間了。
她剛站起身,甚至還冇來得及把椅子完全推回桌下——
“啊!小夜醬,你要去洗手間嗎?”小林葵那帶著點刻意熱情的、拔高的聲音立刻在身邊響起。她像是裝了雷達,瞬間捕捉到小夜的動作,立刻也站了起來。
幾乎同時,中村莉奈也像得到了某種信號,立刻放下正在塗改的作業本,動作利落地起身:“正好!我們也想去!一起吧小夜醬?”她的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貼心”,臉上掛著甜甜的笑容,眼神卻緊緊鎖定小夜,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彷彿生怕小夜會獨自溜走。
小夜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又來了!”心底無聲地哀嚎。她努力維持著臉上那副溫順乖巧的表情,嘴角扯出一個僵硬的弧度,聲音輕得像蚊子哼:“嗯……好啊。”拒絕的話在舌尖滾了滾,最終還是被對“平靜”生活的渴望壓了下去。算了,忍一忍就過去了。
於是,三人行變成了洗手間小分隊。小林葵和中村莉奈一左一右,像儘職的護衛(或者說看守),簇擁著腳步略顯沉重的小夜,穿過走廊,走向位於教學樓另一端的女洗手間。一路上,兩人努力尋找話題:
“小夜醬,剛纔的數學題你聽懂了嗎?那個圖形好難畫哦……”
“葵醬你的新髮卡在哪裡買的?顏色真好看!”
“莉奈醬你的便當裡那個肉丸看起來超——好吃的!”
她們的聲音在安靜的走廊裡顯得有些突兀,內容乾巴巴的,帶著明顯的冇話找話。小夜隻是低垂著眼,用最簡短的“嗯”、“是吧”、“還好”敷衍著,心裡隻盼著快點走到目的地,結束這段煎熬的同行。
終於,推開那扇標誌著“女洗手間”的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混合著空氣清新劑的味道撲麵而來。小夜幾乎是本能地鬆了口氣,立刻就想往空著的隔間裡鑽——那是她短暫逃離這令人窒息“友情”的唯一避難所。
小夜快步走到一個隔間前,拉開插銷門,閃身進去,然後以最快的速度反手扣上門鎖。當那不算厚實的塑料門板將內外空間隔絕開,發出輕微的“哢噠”聲時,小夜才真正地、長長地、無聲地撥出一口濁氣。總算……暫時清淨了。
狹小的隔間裡,隻有她一個人。她背靠著冰涼的門板,閉上眼,試圖將外麵那兩個人的存在從意識裡抹去。然而,這短暫的寧靜如同肥皂泡般脆弱。
門外,小林葵和中村莉奈顯然冇有離開的意思。她們冇有去使用其他隔間,也冇有去洗手檯整理儀容。她們就站在小夜隔間門外的幾步之遙,開始了屬於她們的、壓低聲音的閒聊。
“喂,你看到今天美咲穿的那雙新鞋子了嗎?粉色的,帶蝴蝶結的?”小林葵的聲音,即使刻意壓低了,在安靜的洗手間裡依然清晰可聞。
“看到了看到了!”中村莉奈的聲音帶著點誇張的羨慕,“肯定是她媽媽新買的!超——可愛的!不過我覺得冇有步美醬以前那雙帶水鑽的好看……”提到步美,她的聲音頓了一下,似乎意識到不妥,又飛快地轉移話題,“誒,你說我們放學後要不要去那家新開的文具店看看?聽說有賣會發光的橡皮……”
“真的嗎?那一定要去!不過……”小林葵的聲音帶著點猶豫,“我零花錢快不夠了……”
她們的對話內容瑣碎、無聊,充斥著對同學衣物的品評、對文具的嚮往、以及對零花錢的擔憂。這些屬於普通小學女生的話題,此刻卻像細密的針,透過薄薄的隔間門板,紮在小夜的耳朵裡,讓她坐立難安。
她們就在外麵!就在離我不到一米的地方!
這個認知讓小夜渾身不自在。她坐在冰冷的馬桶圈上,卻感覺如坐鍼氈。隔間門板的底部縫隙,她能清晰地看到外麵兩人來回踱步的鞋尖影子。她們說話時細微的換氣聲、衣服摩擦的窸窣聲,甚至小林葵偶爾無意識地用腳尖點地的聲音,都無比清晰地傳入她的耳中。
最要命的是,她根本不想上廁所!
生理上並冇有強烈的需求。她進來,隻是因為這是一個必須進行的、可以暫時獨處的“流程”。而現在,外麵守著兩個“監工”,她必須製造點“動靜”來證明自己確實在“使用”這個隔間。這讓她感到一種荒謬的、被迫表演的屈辱。
她咬著下唇,強迫自己集中精神。快點……快點解決……她試圖忽略門外那惱人的低語,但那些“粉色的鞋子”、“發光的橡皮”像魔音灌耳,不斷乾擾著她。時間彷彿被拉長了,每一秒都格外難熬。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臉頰在發燒,一種混合著尷尬、羞恥和強烈不適的感覺在胸腔裡翻騰。她骨子裡還是那個男孩子小光!一個男孩子!被兩個女生堵在女廁所的隔間外麵“守護”著如廁……這簡直比任何懲罰都更讓她感到身份撕裂的荒謬和痛苦!
終於,在門外兩人討論到“哪種口味的果汁糖更好吃”時,小夜再也忍受不了這種精神折磨。她幾乎是帶著一種自暴自棄的決絕,猛地按下了沖水按鈕!
“嘩啦——!”
巨大的沖水聲瞬間淹冇了門外的竊竊私語,也像一道宣告“表演結束”的刺耳鈴聲。水聲未落,小夜已經像受驚的兔子一樣,“哐當”一聲猛地拉開了隔間門鎖,幾乎是撞開門衝了出去!
門外的小林葵和中村莉奈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嚇了一跳,同時轉過頭來。看到小夜低著頭、臉頰泛著不正常的紅暈、腳步匆匆地直奔洗手檯,兩人愣了一下,隨即又立刻掛上笑容跟了上去。
“啊,小夜醬你這麼快就好了?”小林葵的語氣帶著點刻意的“關心”。
“就是,我們都冇聊完呢!”中村莉奈也笑著湊到小夜旁邊的洗手池。
小夜擰開水龍頭,冰冷的水流沖刷在手指上,帶來一絲短暫的清明。她用力地搓洗著雙手,彷彿要洗掉什麼不潔的東西,頭垂得低低的,長長的劉海遮住了她眼中翻湧的難堪和厭惡。鏡子裡的她,臉色蒼白,眼神空洞,隻有耳根還殘留著未褪儘的紅暈。旁邊兩張帶著討好笑容的臉,此刻在她看來,比廁所的瓷磚還要冰冷和令人不適。
她匆匆關上水龍頭,甚至冇擦乾手上的水珠,就轉身快步向外走,隻想立刻逃離這個讓她渾身難受的地方。
“小夜醬,等等我們!”小林葵和中村莉奈的身影立刻從身後追來,伴隨著急促的腳步聲。
小夜冇有回頭,隻是加快了腳步。走廊的光線似乎都比洗手間裡明亮一些,但她知道,身後那兩塊甩不掉的“牛皮糖”,依舊如影隨形
——
時間又過了幾天,在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數學課間期間。小夜正埋頭對付一道複雜的圖形題,鉛筆在紙上沙沙作響。她的思緒沉浸在幾何線條中,試圖暫時忘卻身邊那兩個如影隨形的身影。她習慣性地伸手去拿放在筆袋上方的橡皮——一塊粉色的、印著卡通小兔子圖案的香橡皮,散發著淡淡的廉價草莓香精味。這是外婆在附近小超市隨手買的,是她扮演“鈴木夜”眾多道具中毫不起眼的一件。
就在她的指尖剛觸碰到那塊冰涼塑料的瞬間——
“啊!小夜醬!”
小林葵那帶著刻意驚喜的、拔高的聲音在右側響起,嚇了小夜一跳,鉛筆在紙上劃出一道歪斜的痕。
小夜下意識地轉過頭,隻見小林葵和中村莉奈不知何時已經湊到了她的桌邊,兩張臉上都掛著如出一轍的、過於燦爛的笑容,眼神裡閃爍著一種奇異的興奮。
小林葵獻寶似的,猛地從自己嶄新的、印著閃亮獨角獸的文具盒裡,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塊橡皮,舉到小夜眼前,幾乎要貼到她的鼻尖:“小夜醬!你看你看!”
中村莉奈也立刻同步動作,從自己的凱蒂貓文具盒裡掏出一塊一模一樣的橡皮,聲音帶著邀功般的雀躍:“看!我們的!”
粉色的底色。
一模一樣的卡通小兔子圖案。
甚至,那廉價草莓香精的味道都如出一轍。
小夜的目光凝固在眼前這兩塊橡皮上,又下意識地瞥了一眼自己剛剛碰到的那塊。三塊一模一樣的粉色兔子橡皮,像三胞胎一樣,靜靜地躺在不同的文具盒裡。一股強烈的詭異感瞬間攫住了她。
“我們特意去那家‘星星屋’文具店買的哦!”小林葵的語氣充滿了“我們很用心吧”的自得,“找了好久才找到跟你一模一樣的呢!”
“對啊對啊!”中村莉奈用力點頭,捏著那塊橡皮,模仿著小夜平時擦錯字的動作,在空氣中比劃著,聲音甜得發膩,“是不是超——可愛的?小兔子!粉粉的!跟小夜醬你的氣質超——配的!我們用一樣的橡皮,感覺像真正的朋友一樣呢!”她刻意強調了“真正的朋友”幾個字。
小夜隻覺得一股涼意順著脊椎爬上來,她看著小林葵和中村莉奈臉上那混合著討好、期待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彷彿在等待她的認可)的表情,胃裡一陣翻攪。
小夜她其實並不喜歡這塊橡皮,因為它代表著她被迫接受的、粉嫩的“女孩”身份。
她強迫自己扯動嘴角,露出那副早已爐火純青的“標準可愛笑臉”,聲音努力維持著甜軟:“嗯……是啊,很可愛。”她甚至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小林葵舉著的那塊橡皮,指尖傳來的冰涼觸感讓她想立刻縮回手,“謝謝你們……特意去買。”最後幾個字,她說得有些艱難。
“嘻嘻,不用謝!”小林葵立刻高興起來,像是得到了最高褒獎,小心翼翼地把那塊“克隆橡皮”放回自己的文具盒最顯眼的位置。
“以後我們就是‘橡皮三人組’啦!”中村莉奈也心滿意足地宣佈,彷彿完成了一項偉大的儀式。
小夜轉回頭,重新拿起鉛筆,試圖繼續那道被打斷的幾何題。但眼前那道歪斜的鉛筆痕,彷彿變成了三塊一模一樣的粉色兔子橡皮,她看著自己筆袋上那塊孤零零的粉色兔子,第一次覺得那無辜的小兔子圖案,也帶上了一種諷刺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