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校園的漣漪·輝夜姬的荊棘王冠 (三)

第二天清晨,陽光透過三年級三班的窗戶,灑下明亮的光斑,卻絲毫驅不散教室裡瀰漫的低氣壓。距離正式上課還有一段時間,但大部分學生都已經到了。冇有人像往常那樣嬉笑打鬨,也冇有人聚在一起熱烈地聊天。空氣中彷彿凝結著一層看不見的冰霜,沉悶得令人喘不過氣。昨天那場驚天動地的爭吵餘波,如同沉重的鉛塊,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教室裡的焦點,無疑是事件的兩位直接當事人。

藤原步美像一座隨時可能爆發的活火山,沉著臉坐在她的“女王寶座”上。她今天特意梳了個更精緻的髮型,穿著嶄新的裙子,彷彿要用最完美的外表來武裝自己,對抗昨日的恥辱。然而,那刻意高昂的下巴,緊抿成一條冰冷直線的嘴唇,以及那雙噴火般、死死盯著前方虛空的眼睛,都暴露了她內心翻騰的怒火。她的身體微微繃緊,像一張拉滿的弓,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強烈氣息。甚至連她最忠實的跟班小林葵和中村莉奈,此刻也隻敢小心翼翼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偷偷覷著步美的臉色,大氣都不敢喘一口。她們能感覺到步美周身散發的低氣壓,那是一種足以凍結任何試圖靠近的企圖的絕對冰冷。冇有人敢在這個時候去觸黴頭,連一句普通的問候都成了禁忌。

教室的另一端,高橋翔太則像一隻受驚過度、恨不得縮進殼裡的蝸牛。他整個人陷在座位裡,頭垂得低低的,幾乎要埋進攤開的課本中。他僵硬地坐著,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書頁的邊緣,將那頁紙弄得皺巴巴的。他能清晰地感覺到,來自教室各個角落的、探究的、好奇的、甚至帶著點異樣(是佩服?還是覺得他瘋了?)的目光,如同芒刺在背,讓他坐立難安。每一次細微的挪動,都感覺會引來更多的注視。昨日的勇氣早已煙消雲散,隻剩下無儘的惶恐、尷尬和後怕。他恨不得自己能隱形,或者立刻消失。他甚至不敢往小夜座位的方向看一眼,彷彿那裡有什麼灼熱的東西會燙傷他的視線。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壓抑中,教室的門被輕輕拉開了。

鈴木夜走了進來。

她今天穿了一件淺粉色的、帶著蕾絲花邊的連衣裙,外麵套著合身的校服開衫,柔順的短髮也仔細地梳理過,看起來比平時更加精緻可愛。然而,這副精心裝扮的“可愛”外表,此刻卻像一層脆弱的糖衣,暴露在冰冷而充滿審視的空氣裡。

幾乎在她踏入教室門檻的瞬間——

“唰!”

全班同學的目光,如同被無形的線牽引著,齊刷刷地聚焦到了她的身上!緊接著,一片刻意壓低的、如同蚊蚋般的竊竊私語聲迅速蔓延開來。

“看,是小夜醬……”

“她來了……”

“昨天都是因為她……”

“步美醬氣死了……”

“翔太膽子真大啊……”

“不知道今天會怎麼樣……”

那些目光和竊竊私語,像無數細小的針,刺在小夜裸露的皮膚上。她成了風暴過後,那個被推上舞台中央、被迫接受所有審視和議論的焦點。她感覺自己像動物園裡被圍觀的稀有動物,每一步都走得異常艱難。

她下意識地收緊了下頜,努力維持著臉上那副經過一年的訓練、已經刻入骨髓的“平靜乖巧”表情,但那微微加快的心跳和指尖的冰涼,卻暴露了她內心的緊張。她目不斜視,儘量忽略那些黏著的目光和惱人的私語,朝著自己的座位走去。

藤原步美看到她進了教室,馬上猛地將頭扭向了完全相反的方向!動作幅度之大,帶著一種刻意為之的、毫不掩飾的憤怒與不滿。她精緻的小下巴揚得更高了,視線死死地盯在窗外某棵樹的樹梢上,彷彿那裡有什麼絕世珍寶,對小夜的經過視若無睹。那冰冷的側臉線條和緊繃的姿態,無聲地宣告著,步美她把昨天那場風波的責任算在了小夜的頭上

而坐在步美隔壁的高橋翔太,他的頭垂得更低了!他幾乎要把整張臉都埋進臂彎裡,隻露出一點通紅的耳朵尖。他放在桌上的手,甚至因為過度緊張和尷尬而微微顫抖起來,正死死地摳著一塊橡皮擦,幾乎要將它捏變形。他像一隻受驚的鴕鳥,用儘全力把自己藏起來,不敢與小夜的目光有任何接觸。那姿態充滿了惶恐與窘迫,彷彿昨天那個為她挺身而出的勇士隻是一個虛幻的泡影。

教室裡依舊瀰漫著那種令人不適的沉默和窺探的氛圍。竊竊私語聲雖然低了下去,但並未停止。步美依然維持著她高傲冰冷的姿態,翔太依舊深埋著頭。

小夜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穿著那身可愛的粉色連衣裙,像一個精緻的、冇有靈魂的洋娃娃,被置於這無形的風暴眼之中,感受著四麵八方湧來的、無聲的壓力和寒流。

坐在自己座位上的小夜,無視著周圍那些如同探照燈般掃射過來的視線,深深地、極其輕微地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湧入肺腑,帶來一絲短暫的清明。她放在膝蓋上的手,用力地攥緊了裙子的布料,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必須要把自己內心的想法說出來!

這個念頭在小夜的心中堅如磐石。

在來學校的路上,她早已無數次在心底演練過。這場圍繞“輝夜姬”的風暴,對她而言根本就是一場無妄之災!她從未想過要那個角色,更不想成為任何人爭鬥的焦點或犧牲品。扮演一個萬眾矚目的“完美女孩”?光是想象那個場景,就足以讓她胃部痙攣,喚醒那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嘔吐感。步美想要,就讓她去演……她一定要把自己從這個恐怖的漩渦中摘出來!

就在她內心波濤洶湧之際,教室門被拉開了。河田老師抱著教案走了進來,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凝重,顯然昨天的風波也讓她心有餘悸。她走到講台前,放下教案,準備開始早課。

就是現在!

小夜的心臟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彷彿下一秒就要衝破喉嚨跳出來。巨大的緊張感讓她渾身僵硬,血液似乎都衝向了頭頂。她冇有給自己任何猶豫退縮的時間,猛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老……老師!”

這一聲喊,因為緊張而顯得突兀又尖利,瞬間撕裂了教室裡沉悶壓抑的空氣!

“唰——!”

全班同學,包括講台上的河田老師,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喊聲驚得渾身一震!三十道目光,帶著驚愕、好奇、探究,如同密集的箭矢,瞬間全部聚焦在站起來的、那個小小的、穿著可愛粉色連衣裙的身影上!連一直扭著頭看窗外的步美,也猛地轉回頭,那雙紅腫未消的眼睛裡充滿了難以置信和迅速積聚的怒火!而深深埋著頭的翔太,也像被電擊般猛地抬起了頭,臉上寫滿了錯愕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小夜感覺自己成了整個宇宙的中心,所有的目光都帶著灼熱的溫度燙在她身上。巨大的壓力讓她幾乎窒息,身體控製不住地微微顫抖起來。她強迫自己迎向河田老師同樣驚訝的目光,用儘全身的力氣,才讓那因為過度緊張而嚴重結巴的聲音衝出喉嚨,雖然顫抖得厲害,卻異常清晰地迴盪在落針可聞的教室裡:

“河……河田老師!我……我有句話想對您說!”她的聲音因為緊張而拔高,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我……我完全不想演出輝夜姬!真……真的不想!請……請您讓……讓步美醬出演這個角色吧!”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窖裡撈出來的,帶著她壓抑已久的恐懼和抗拒。說到“完全不想”時,她的聲音裡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哭腔,那是發自靈魂深處的排斥。而當她指名道姓地說出讓步美出演時,整個教室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

小夜喊完了這句話,彷彿耗儘了所有的力氣和勇氣。她站在原地,身體還在微微顫抖,臉頰滾燙,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如擂鼓。她能清晰地感覺到全班同學那複雜難言、如同實質般壓在她身上的視線。她不敢看步美,也不敢看任何人,隻是倔強地、帶著最後一絲堅持,望著講台上的河田老師,等待著她的迴應。空氣沉重得如同鉛塊,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

————

小夜的這句帶著哭腔的、斬釘截鐵的拒絕——“我完全不想演出輝夜姬!……請讓……讓步美醬出演這個角色吧!”——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教室裡激起了短暫而詭異的寂靜。

坐在前排的藤原步美,聽到小夜決絕的發言後,一時間有一些迷茫。她似乎完全冇想到小夜會突然在全班同學麵前這麼說。

河田老師站在講台上,看著小夜那張因為緊張而漲紅、寫滿堅決卻又顯得格外“脆弱”的小臉,再聯想到昨天那場因角色而起的激烈衝突……一個“完美”的解釋瞬間在她腦海中成型:

啊!多麼懂事、多麼善良的孩子啊!

她一定是看到了藤原同學對這個角色的渴望,也看到了昨天爭吵帶來的裂痕。她這是在主動犧牲自己,把這個機會讓給藤原同學,以此來化解矛盾,平息風波,維護班級的和諧!多麼無私的胸懷!多麼為集體著想的品格!

這個念頭讓初任班主任、正為班級氛圍憂心忡忡的河田老師內心瞬間湧起一股暖流和感動,甚至眼眶都有些微微發熱。她忽略了小夜話語中那幾乎要溢位來的恐懼和抗拒,隻看到了她“主動謙讓”的表象。

她定了定神,臉上露出一個溫和但不算過分激動的笑容,轉向全班,用平穩的語氣問道:

“那麼,鈴木同學推舉藤原步美同學出演輝夜姬,大家覺得怎麼樣呢?”她的目光掃視全班,帶著征詢的意味,然後她看向臉色依舊不太好看的步美,補充道:“老師也覺得步美同學很可愛,氣質也很符合,是個不錯的選擇。大家有其他想法嗎?”

河田老師的這番話,冇有給小夜戴上“高尚”的帽子,更像是一個客觀的提議,給全班同學留下了表達的空間。

教室裡安靜了一瞬。昨天推舉小夜的男生們,此刻看到小夜本人如此堅決地退出,加上河田老師也表達了支援步美的傾向,以及步美那雖然氣鼓鼓但確實還掛著“可愛”標簽的外表……風向開始轉變。

“我……我覺得步美醬可以試試?”一個男生試探著說。

“嗯,步美醬挺可愛的。”另一個附和道。

“讓她演吧,反正小夜醬不想演。”

“步美醬應該能演好吧?”

附和聲逐漸響起,雖然不如之前設想的熱烈,但也形成了一種“可以接受”的共識。全班同學的目光,再次集中在了藤原步美身上。

藤原步美坐在座位上,剛纔小夜那番“讓”給她的話,以及河田老師那偏向性的支援,讓她心裡五味雜陳。昨天費了那麼大勁,甚至不惜當眾撕破臉吵架,最後卻是因為對手“不要”了才落到自己頭上?這讓她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憋屈和不爽,彷彿撿了彆人丟掉的玩具。她的自尊心被隱隱刺痛。

然而,當聽到越來越多的同學表示“可以”、“支援”,尤其是感受到河田老師的肯定和兩個跟班的擁護時,那份對“輝夜姬”角色本身的渴望和“班級中心”的虛榮心,終究壓倒了那份“贏得不夠光彩”的彆扭感。

算了!輝夜姬的角色是我的了!這纔是最重要的!

步美她在心裡對自己說。

於是,在眾人的注視下,藤原步美的臉色雖然還殘留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僵硬,但嘴角卻努力地向上揚起,努力擠出一個看起來還算“高興”的笑容。她站了起來,這次動作自然了許多,下巴也習慣性地微微揚起,帶著她慣有的、屬於“小公主”的驕矜。

“謝謝河田老師!”她的聲音恢複了往日的清脆,雖然少了點“超~”的誇張,但顯得更真實一些,“也謝謝大家的支援!”她環視全班,目光在掠過小夜時,那點殘留的不爽迅速被一種“看吧,最終勝利者還是我”的得意取代,眼神裡依舊帶著對小夜根深蒂固的輕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算你識相”的意味,但並冇有再刻意散發怨毒。

“能扮演輝夜姬,我超——開心的!”她終於用上了標誌性的“超~”,語氣裡帶著點表演性質的興奮,“我一定會演好這個角色的!讓大家看到最棒的幼年輝夜姬!”

說完,她甚至還像個小淑女一樣,對著河田老師和全班同學的方向,微微欠了欠身,然後才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得意坐了下來。雖然過程曲折,甚至有點丟臉,但結果是她想要的。藤原步美,終究還是那個能站在舞台中央的“主角”。

河田老師看著步美“高高興興”地接受了角色,也鬆了口氣,露出了笑容:“很好!那幼年輝夜姬的角色就由藤原步美同學來扮演了!大家期待她的表現吧!”教室裡響起了還算配合的掌聲。

而風暴眼的另一端,小夜在河田老師冇有過度解讀她的話時,內心稍稍鬆了口氣。但看著步美那迅速恢複的得意姿態,聽著她“超——開心”的宣言,以及掃過自己時那毫不掩飾的輕蔑目光,小夜的心依舊沉甸甸的。她知道,步美並冇有原諒她,甚至可能因為這種“施捨”般的方式獲得角色而更加記恨。扮演輝夜姬的噩夢是暫時遠離了,但藤原步美這位“女主角”的怨恨,卻如同懸在頭頂的利劍,隨時可能落下。她默默地坐了下來,將臉埋得更低,隻希望這場圍繞輝夜姬的風波,能真正到此為止。

————

這件事情……就這樣結束了。

輝夜姬的角色,最終還是落在了步美頭上。雖然過程那麼難看,吵得那麼凶,翔太那個笨蛋還莫名其妙地跳出來……但結果,似乎還是步美想要的。

小夜對此結果,深深地鬆了口氣

不用穿那些華麗的衣服,不用站在那麼亮的地方,被所有人盯著看……光是想象,她的胃裡就難受得想吐。步美想要,就給她好了。隻要彆讓她去……怎樣都好。

不過,

步美之後看她的眼神,依然十分冷淡。至於翔太嗎……那傢夥現在連偷瞄她都不敢了,整天都像個受驚的兔子。

時間過去的很快,離文化祭越來越近。步美整天都在說排練的事,帶著她那兩個跟班,走路都像帶著風,好像自己已經是故事裡那個月亮上的公主了。

————

可是……命運這東西,有時候真是諷刺得讓人說不出話。

就在演出前的第三天。

一個訊息就像顆小炸彈一樣在班裡炸開——步美也得了闌尾炎,住進醫院了。

巧合的是,和之前那位無法出演的學姐生的病一樣。

聽聞此訊息,班上一片嘩然,從同學到老師都十分驚訝。

而我,坐在座位上,聽到這個訊息後,心裡除了震驚之外同時,還產生了一批一絲荒謬的感覺……步美心心念念、費儘心思搶到的角色,最後竟然以這種方式……擦肩而過了。

最後,這場風波不斷的【竹取物語】演出,出乎意料地還是由之前那位生病的學姐救了場。

聽河田老師事後跟我們說,那位叫佐藤有希子的學姐,手術纔剛做完冇多久,聽聞輝夜姬這個角色又冇了著落,就不顧醫生的勸阻,堅持回到了學校,重新披上了輝夜姬的衣裳。

演出那天,我和全班同學一起坐在台下。舞台的燈光很亮,音樂也很好聽。當幼年的輝夜姬出現時,我看到了那位佐藤學姐。

她穿著精緻的和服,臉色還有點蒼白,燈光下甚至能看到額角細微的汗珠。但是……她的眼睛好亮,笑容那麼溫柔又帶著仙氣,舉手投足間,真的就像從竹子裡誕生的、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女。她說話的聲音清清脆脆,每一個動作都恰到好處,完全看不出是個剛動過大手術、忍著疼痛的人。

我呆呆地看著。

心裡那點因為步美冇能演成而產生的、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慢慢被一種更強烈的感覺取代了。

是敬佩。

深深的敬佩。

她得有多強的意誌力,多愛演戲,才能忍著那樣的痛楚,在台上綻放出如此完美的光芒?她不是在“演”輝夜姬,她那一刻,好像真的成為了故事裡的人。

台上的光芒映在我的眼睛裡,也刻進了我的心裡。我記住了她的名字。

佐藤有希子學姐。

一個……就像童話裡的人一樣,就算帶著傷痛也依舊能照亮舞台的人。

至於步美想要的“成為眾人焦點”……我看著台上閃閃發光的學姐,又想到躺在病床上錯失機會的步美,心裡隻剩下一個有些惡毒的念頭:還好步美病了,要不大家就看不到這麼美麗的“輝夜姬”了……

至於小夜她自己嘛——

她隻想安安靜靜地,坐在班級裡那不被他人注意的角落裡,看著彆人發光發熱就很好了。

冇錯,那樣……就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