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兩隻小鬆鼠

【第5章 兩隻小鬆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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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場上,草色初青,春風拂麵。

秦正陽抹去額角的汗,感受著火辣辣疼的大腿內側,心裡第一百二十八次打響了退堂鼓。

然而目光一落在不遠處瀟灑自如的身影上,又被他硬生生遏止住。

今天是他和三妹妹獲準來學騎馬的日子。

起初,他還想仗著接觸過馬匹的兩次淺薄經驗,準備在初來乍到的三妹妹麵前露上一手,滿足一下作為哥哥的優越感。

誰知道長在深閨柔柔弱弱的三妹妹一接觸到馬韁,霎時間就跟變了個人一樣。

一種彷彿與生俱來的熟稔便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來,她甚至不需馬伕過多指引,就利落地踩鐙、翻身上馬,動作流暢如行雲流水。

若不是她最開始控馬的動作生疏凝滯,他都要以為三妹妹其實暗地裡偷偷養了匹馬,就藏在她的空蘭院裡!閒著冇事就騎上一圈呢。

但那所謂的生疏,也在半炷香的適應之後,消失不見了。

很快她身下那匹溫順的母馬便從慢走變成了小跑,再到在場地上縱情馳騁。

風吹起她鬢邊的碎髮,衣袂翻飛,小姑娘挺直的脊背和明亮專注的眼眸,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帶著一種奪目的颯爽。

不僅秦正陽看得目瞪口呆,連一旁教授騎射的武師傅也忍不住撚鬚讚歎:“三姑娘真是……天賦異稟!老夫教習多年,少見初次騎馬便能如此沉穩迅捷的。”

秦正陽:……

還能怎麼辦?

卷唄!

不能在家裡卷文卷不過秦楠煙,在外頭卷武也卷不過小妹妹。

他就不信了,一母同胞生出來的,各有各的天賦異稟,就他是個廢物!、

讚歎也好,驚訝也罷,人們的議論紛紛都與此刻的年世蘭毫無瓜葛。

她一心沉浸在這失而複得的自由之中。

馬背上,風掠過耳畔,帶來草木的氣息,這種無拘無束、天地任我行的自由。

是她上輩子在深宅大院、皇宮內院裡幾乎遺忘殆儘的。

她在心裡默默起誓:這輩子,這縱馬馳騁的快意,這掌控自身方向的權利,她絕不會再為任何人、任何事放棄。

——

日子一天一天過。

轉眼便是三個月後,盛夏將儘,天氣漸漸地涼了起來。

又一次通過絕食,終於將自己名字換回來的世蘭總算是完全融入了這段嶄新的人生。

這次,打完馬球回來,世蘭照例去給母親應瓊芳請安。

手上還提著汴京城中近來最名聲大噪的果子。

該和秦楠煙爭的東西,大到古玩字畫,衣裳首飾,小到糕點荷包,哪怕隻是母親隨手打的一個絡子,隻要她看得上眼,她就要一爭到底。

手段嘛,撒嬌弄癡、打架吵嘴,或是摔打東西,再不濟就絕食,不拘哪一種,隻要動靜大,能讓東昌侯夫妻妥協,她就用什麼。

也因此這段時日東昌侯府可謂是雞飛狗跳,熱鬨得緊。

但年世蘭心裡也知道,她和秦楠煙吵得再厲害,也不能真正惡了父母的心。

就好比她上輩子在後宮中,她可以對所有人鐵拳鐵腕鐵石心腸,唯獨對那個人不行。

因此每日對父母的晨昏定省,年世蘭從不落下。

隻要事不涉及秦楠煙,東昌侯夫婦也未曾厚此薄彼,她還會是那個朝氣蓬勃,明媚又貼心的乖女兒。

想到前些天,因她鐵了心要改名,被氣得臉紅脖子粗的秦父,一大早麵對自己的撒嬌,又彆彆扭扭接受的模樣,世蘭便忍不住地笑出聲。

同時在心底慶幸。

幸好這輩子她要爭的是親生父母的寵愛。

到底血濃於水。

可比那如流水般的君恩安穩多了。

到得正院門口,兩個守門的婆子連忙放下手中活計,起身行禮。

世蘭假裝冇看見倆人裙襬下偷藏的酒水瓜果。“起來吧,母親可在?”

“回三姑娘,夫人在與幾位管家娘子說話,請您稍後片刻。”

話音剛落,裡頭的院門便被打開,幾個麵生的婆子端著幾個錦盒、捧著幾卷畫軸,神色匆匆地從裡麵出來。

為首的正是母親身邊最得用的劉媽媽,正低聲給身邊人交代著什麼。

婆子們見到世蘭,立刻噤聲,垂首行禮。

世蘭經過她們身邊的時候,目光淡淡掃過她們手中的物件——

最上頭的盒子似乎是母親房裡的,平日裡用來存放成色極佳的羊脂玉頭麵。

錦盒的樣式則是父親書房中,專門用來收藏名家書畫的。

世蘭微微抿唇,心中瞭然。

東昌侯府是開國時眾多勳貴之一,家業傳至今日,已曆四代。

到上上代,也就是小秦氏祖父那代,因其持家有道,雖在權勢上不曾更上層樓,但家業卻翻了好幾番,留下了雄厚的家底福澤子孫。

可惜這一代的家主,也就是秦沐川才乾平庸,官途不暢,偏偏極愛附庸風雅,又愛講究排場。時常一擲千金購置古玩字畫,或是宴請文人清客。

但凡設宴,必定花錢如流水。

而主母應瓊芳,雖也出身官宦人家,可家道中落,能嫁入侯府,全憑孃家與老夫人有舊,自己也籠住了秦沐川的心。但其管家本領確是下下,彆說持家有道,就是能不被老奴欺騙,都虧了劉媽媽是老夫人給她留下的後手。

長此以往,家中既冇有能開源之人,也冇有節流之人。

入不敷出、今日拆東牆,明日補西牆便是必然的結局。

所以這座東昌侯府,不是為了讓秦楠煙風光大嫁,十裡紅妝而落寞的。

一切都有跡可循。

世蘭想了很多,但現實中不過纔過去片刻,她跨過門檻,步入正房,一眼便瞧見了高坐其上,被眾多丫鬟婆子擁簇著的應瓊芳。

錦緞華服流光溢彩、金玉滿身環佩叮噹。

誰能想到養出這般珠光寶氣主母的勳貴之家,竟已到了靠典當度日的境地?

“女兒見過母親,母親懿安。”

世蘭斂起所有思緒,露出燦爛笑容。

應瓊芳看著眼前鮮活明媚的小女兒,其實心中歡喜得很,卻故作無奈:“你這小皮猴,還知道回來啊?”

世蘭笑嘻嘻地上前,親昵地挽住她的胳膊,笑說:“皮猴餓了,來找猴母要口飯吃。”

一圈的丫鬟婆子都笑出了聲,應瓊芳眼裡也有笑意,卻故意板著臉,高高揚起手來作勢欲打:“反了天了,你說誰是猴母!”

世蘭半點兒不懼,還用臉蹭了蹭應大娘子的肩頭:“哪個生了我這小皮猴,便是哪個。”

應瓊芳氣結,但心裡卻對女兒的親近很是受用。

最後不輕不重地捏了捏那白嫩的臉蛋:“好好好,我生的不是小皮猴,是個討債鬼!快,蟹粉酥呢,給這討債鬼送上來。”

一屋子的丫鬟婆子們刹那間都動了起來,打水給世蘭淨手的、漱口的、還有添茶的……

可世蘭看得清楚。

這之中大半的人不過是跟著瞎忙活而已。

東昌侯府人員冗多,光是正院裡伺候的,就有百人。

她的空蘭院裡也有四十人。

規格和排場,直逼她上輩子做華貴妃時。

怨不得入不敷出。

若是她來當家……

不,她纔不管呢。

世蘭將那些念頭都甩出去腦子,一門心思地吃飽喝足,又將應大娘子哄得眉開眼笑,得了幾匹流光錦。

這才心滿意足地回了自己院落。

不出意外,秦楠煙年底就會被寧遠侯府的世子顧堰開給一見鐘情。

經過一番據理力爭,來年秋天才得以說服父母前來求娶。

頂多後年,秦楠煙就要出閣了。

屆時父親母親必定會竭儘所能為她準備最豐厚的嫁妝,將府中還能動用的好東西都填進去。

她現在若站出來操心家計,勞心勞力,最後豈不是全為秦楠煙做了嫁衣裳?

這等蠢事,她年世蘭絕不會再做!

不過,也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事態一如既往地發生。

從這天起,世蘭每回去給秦沐川和應瓊芳請安,回來時都會帶些東西。

今日或許是父親書房裡的一方古硯;明日便是母親鬢邊精緻新巧的珠簪。偶爾還會撒嬌,說馬球課上見了彆家小姐用的鎏金馬鞍煞是好看……

她索要的物件不算頂頂貴重,卻也都是父母手邊看得上、用得著的好東西。

秦沐川和應瓊芳也逐漸習慣了小女兒一天好幾回的變臉,他們本就不是多注重這些金銀俗物的人。

甚至,感受多了大女兒的‘欲拒還迎’,得到了還要他們反過來寬慰她安心收下的那種‘迂迴’。

小女兒這般看上他們手邊的物件便直接開口,得到了就直接給好臉的爽利做派。

竟是意外地讓人心裡舒坦。

於是大多有求必應。

世蘭不止自己無所不用其極地充實著隱秘的小金庫。

還拉著秦正陽一起乾。

反正東昌侯府家大業大的,多他們兩隻鬆鼠也不多。

不趁此機會大搬特搬,難道還留著給秦楠煙送去寧遠侯府填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