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4
攻擊 決策
幾人叩闕求見時, 皇帝還在仔細研究書信,聽到門口侍衛通報,才招手命人入內。他抬頭看見鄭郎君跨進門檻, 立刻露出微笑:
“你來得恰好,朕剛剛——”
朕剛剛如何, 已經再也不能知道了;因為王先生隨即跨進了大門,於是皇帝臉上的笑容與他的後半句話一起消逝無蹤了,取而代之的, 是一種古怪的、扭曲的、彷彿吃了屎一樣的表情。
中常侍:!!!
中常侍的兩條腿又在發抖了。他非常清楚, 即使有令牌做掩護, 隨意夾帶外人依然涉嫌扭曲旨意, 無論如何難以過皇帝那一關。現在雷霆震響果然不期而至, 真是讓倒黴的宦官恐懼不勝, 幾欲就地昏厥——顯然,天子之怒爆發在即, 恐怕要將所有涉事者統統施以嚴懲——
“做得不錯。”皇帝冷冰冰道:“人已經帶到了, 就統統退出去吧。”
……誒?
難道接下來的反應不該是暴怒嗬斥問罪三件套麼?中常侍絞儘腦汁,可是連甩鍋脫罪的藉口都已經找好了!再說,就算不問罪不嗬斥,也不該說“做得不錯”吧?——“什麼做得不錯”?皇帝說這話的時候,那明顯都能看得出來兩邊繃緊的腮幫子——這是覺得“不錯”的表情麼?!
這這,這有些不對吧?
中常侍一臉茫然,又絕不敢牴觸聖上的指示,於是隻有低頭諾諾稱是, 與隨侍的眾多宮人一起退出殿外,默不作聲的思索著滿腹疑慮。等到宮門緊閉,高踞禦榻上的皇帝才終於開口, 語氣極為冷淡:
“朕冇有呼喚,你又來做什麼?”
“我不可以來麼?”王某人反問:“怎麼,你要和仲卿商量一些我不方便聽的東西嗎?”
被迫在旁細聽的衛青:……
禦座上的皇帝漠然笑了一聲,反唇相譏:
“天無二日,民無二王;就算天子真與自己的臣民商量些什麼機密,又與你何乾?”
被困在原地,一步也不能逃離的衛青:…………
終於,衛將軍再也忍耐不住了。他咳嗽一聲,平生頭一回打斷了君主的話:
“陛下召見,不知有何要事?”
皇帝高傲而不快地瞥了死鬼自己一眼,將收到的信件遞給了衛青。而出於某種逃避現實的迫切需求,衛青讀得非常仔細、非常認真,將整封信來來回回看了五遍,才謹慎做出結論:
“信上所說,確有根據;臣的確在元朔四年發現過匈奴籌備全麵入侵的跡象……”
聽到這話,與皇帝怒視許久的王某人終於皺了皺眉:“你發現過?但上一世的元朔四年,匈奴似乎並冇有什麼動靜。”
“因為匈奴的籌備半途而廢了。”衛青道:“臣是在元朔四年的夏天察覺到的痕跡;彼時草原水木豐茂,鳥獸肥壯,正是匈奴顯貴遊獵取樂的好時候;但安插在漠北的間人往來回報,卻都說王庭的貴人們並無遊宴會獵的跡象,反倒是部落馴養的鷹隼與快馬往來頻頻,似乎是在傳達單於的指令,彼此協調大事,儼然有備戰的征兆。但進入九月之後,各種征兆卻全盤消失,也再偵查不到任何調動軍隊的訊息。先前種種懷疑,當然也就此打消。”
他停了一停,又道:“也正因如此,臣當時並未上書呈奏,隻以為是自己一時誤判。直到後來攻破王庭,俘虜單於閼氏,才知道當年王庭確實議論過對漢的大戰。隻不過籌謀未半匈奴左賢王病死,子嗣爭權族中內亂,王庭的計劃被全盤打亂,纔不得不暫時停止戰爭,徐徐恢複元氣。”
劉先生抬一抬眉:“我怎麼從不知道這些?”
衛青躊躇片刻,小聲道:
“審問單於閼氏的供詞,是在去病漠北大捷、封狼居胥後提交的,所以……”
所以不用再多說了。漠北之戰犁庭掃穴,衛霍橫掃王庭所向披靡,一戰的成果超出了之前最狂野的設想;軍中俘獲的戰利品及高級俘虜實在太多太雜,以至於負責統計分類的官僚係統都為之淤塞,忙亂之餘無力處置,不能不淘汰掉大量不重要的情報——而毫無疑問,從單於閼氏口中審出的冗長供詞,就成了“不重要的情報”之一。
冇錯,單於閼氏吐露的訊息是確鑿無疑的;但漢匈作戰這麼多年,匈奴對漢廷策劃過的詭計陰謀冇有一千也有八百,花樣已經繁雜到能讓人產生審美疲勞。與各種各樣陰損惡毒的計策相比,區區一個不成功的戰爭策劃又有什麼了不起?這玩意兒當然也會被呈上去,但恐怕已經被尚書們順手放到了公文箱子的最下麵一層——換言之,等同於不見天日了。
劉徹——兩個都是——當然明白這種官僚係統的小貓膩,所以同時哼了一聲,略表不滿。
“既然上一世是左賢王病死,匈奴被迫撤軍,這一世又是怎麼回事?”皇帝道:“書信已經送來了,恐怕不像是虛驚一場的樣子。”
“據臣審問的訊息,那左賢王是因風寒療治無效,咳血而死的。”衛青道:“按單於閼氏的供述,左賢王在八月下旬就已經昏迷不醒,無力控製局勢了;如果拖延至今,或許是病勢有了不同的變化——”
他忽然閉上了嘴,而旁聽的兩個劉徹亦同時眯起了眼——上一世奄奄一息的病人,為什麼這一世反而掙紮著活了這麼久?如果排除掉天時湊巧、運勢不對,病魔遺憾敗北於左賢王之類的巧合,那麼就隻有一種可能,一種令人大感刺激的可能——
“你們乾的好事!”皇帝勃然大怒,猛擊禦榻,筆直指向劉先生:“你們在長安裝神弄鬼,大搞方術,居然還把藥給倒貼到匈奴去了!戰火重燃,生靈塗炭,爾等焉能辭其咎!”
劉先生愣了一愣,隨後亦大怒:
“你還有臉說我!不是你癡迷方術到近乎發狂的地步,我們何必在長安開藥鋪?再說,藥丸平白泄漏到匈奴,分明是有間諜在搗鬼,與我等何乾?你這昏君禦下不嚴,管理不當,治下的長安城防破爛得好像漁網;糊塗荒悖至此,還好意思毀謗他人!”
衛青:…………
衛青很想提醒兩位君主,以現在的特殊形勢,任何對另一方的指責都不過隻是超大號的迴旋鏢,除了飛來飛去將雙方都砸成豬頭以外冇有任何的好處。有鑒於此,這種鬥嘴其實毫無意義,更近似於小五歲孩子“反彈”、“反反彈”的無聊嘴炮。
——簡單來說,你們幼稚不幼稚啊?!
可惜,作為在場唯一一個成熟理智心態正常的人,衛青並無穆祺那種同時對兩登直接開火,悍然鎮壓一世的浩蕩氣魄;所以隻能站在原地木楞發呆。等到滿頭是包的雙方將迴旋鏢扔了幾個回合,彼此悻悻作罷之後,他才小心開口:
“……如果左賢王僥倖不死,那匈奴的戰備,很有可能持續推進,不受阻礙。這大概也是‘我’呈遞書信的緣故。事關重大,不能不謹慎預備。”
一言既出,兩登倒是都默了一默。雖然彼此鬥嘴鬥得不亦樂乎,但關鍵時刻還是不能不團結一致。皇帝道:
“如果能找出間諜,設法切斷藥物的供應呢?”
“那希望也不大。”劉先生冷冷道:“匈奴不會想不到這一招,恐怕已經在私下囤積了不少藥丸……”
說到此處,劉先生心中也湧出了一陣些微的悔意。自從商肆轉而售賣神奇藥丸之後,的確是人氣大增,門庭若市,聲振四鄰,才能在幾十日裡迅速驚動上林苑,為他們打開直通聖駕的快車道。劉先生還曾為此矜持自詡,頗為快意;但現在想來,這樣興旺壯大的人流,搞不好是摻入了多少居心叵測的二道販子……藥物流出全無管控,如今作法自斃,居然一巴掌扇到自己臉上了!
現代世界的理論中,似乎有個東西叫做什麼“蝴蝶效應”;想不到他們在長安隨意扇動扇動翅膀,也能在遙遠的匈奴掀起這樣的風暴。隻能說因緣際會,不是凡俗可以揣摩的了。
事已至此,就算真找出了代購的間諜,恐怕也是無計可施。不過,劉先生天生就不是會內耗的性格,於是隱約的後悔一閃而過,語氣依舊剛硬:
“指望匈奴內亂是不可能了。不可勝在己,可勝在敵。既然已經知道蠻夷的動向,那立刻備戰就是。”
“備戰?”皇帝抬了抬眼:“備戰不過兩項,一者攻,二者守;前年大戰後府庫為之一空,兵器馬匹均為不足,根本無力支援大規模的戰爭,攻是攻不起來的;如果要守……”
皇帝停了一停,語氣已經頗為不快了。
顯然,作為經驗豐富的老手,在場三人都非常清楚對匈作戰的規律。為什麼先前幾人扯來扯去,寧願寄希望於虛無縹緲的匈奴內亂,也不願直接談守備的事情?因為比起內亂、比起攻擊,大規模的防守甚至是一個損失更大、消耗更為猛烈的戰略舉措——脫離長城庇護之後,要抵擋匈奴騎兵的全麵攻勢,就必須在邊境所有的據點堅壁清野、修築工事。換言之,隴西沿途數百裡內的糧食都會被運走,運不走的就地燒燬;一切房屋都要被推倒、夷平,即將收穫的農田要一一點火,防止敵人收割作物充饑……這麼一番動作折騰下來,損失何止以億萬計!
平白無故葬送掉邊境幾百裡的秋收,那就是豪橫淩厲如孝武皇帝,私下也要大覺心疼;糧食收儲事關大局,決策時絲毫怠慢不得,這大概也是長平侯在隴西邊境躊躇多日,在明白確定了相當可疑的跡象之後,才上書警示皇帝的緣故。
但現在,中樞還是不能不麵對這殘酷的現實了——要麼躺平擺爛,放任匈奴南下搶奪,製造大量戰爭流民;要麼自己動手遷徙百姓,搞不好也會製造出大量流民;兩相遲疑,為難不過如此。
皇帝微微躊躇,顯然有些難以抉擇;而劉先生思索片刻,忽然出聲:
“我在地府呆了太久,有些數字記不太清楚了——以現在府庫中的儲備,還可以組織多少軍隊?”
“糧食儲備還算充足,召集個十幾萬的步卒不成問題。”皇帝道:“但關鍵是騎兵,騎兵——這幾年邊地各苑的苑馬質量很不好,再三挑選之後,估計也隻能武裝一萬七八千的騎兵……”
“匈奴的軍隊呢?”
衛青對此瞭如指掌:“如果單於能夠整合親近的部族,那總能有五六萬的戰力。”
漢匈雙方交戰,尤其是在北方這種萬裡廣闊的平原交戰,十餘萬步卒不過隻是錦上添花的添頭,能乾坤一擲、左右戰局的必然隻有騎兵;唯有快速移動的騎兵可以剋製另一支快速移動的騎兵;唯有重甲雙馬的部隊可以剋製另一隻重甲雙馬的部隊。如果冇有地形及攻勢的約束,那漢朝的步兵根本派不上用場,而雙方直接騎兵對陣——
“會戰的兵力是一萬八千對六萬。”劉先生若有所思:“換句話說,如果大漢的騎兵能夠以一對四,那還是可以說優勢在我的。”
皇帝:????!
這都是些什麼屁話?難道做鬼的時間太長,還會對神智產生什麼不可逆的影響麼?!
天子大為驚愕:“你在胡說八道什麼!”
以一對四!騎兵!你當漢軍人均西楚霸王呢?漢軍要是有這麼牛批,他們老劉家還需要臥薪嚐膽幾代人?這樣的瘋話居然出自另一個‘自己’之口,真讓皇帝大感羞恥!!
“我當然不會胡說八道。”劉先生泰然自若,對皇帝的憤怒不屑一顧:“僅以戰力而論,一萬八當然不如六萬;但騎兵的戰力,也不隻是一人一馬一把刀,還可以有更多,更複雜的器具,更有殺傷力的武器……”
“更有殺傷力的武器?”皇帝猛然反應了過來:“——你是說‘燃燒劑’?但那玩意兒——那玩意兒不是纔剛剛起步,還需要什麼‘複雜的培訓’麼?”
作為燃燒、爆炸、巨響的狂熱癡迷者,皇帝仔細讀過穆祺上交的每一份有關燃燒劑的報告,所以對這東西的開發進度是瞭如指掌。而以前幾天讀到的最新報告看,燃燒劑開發還處在相當初始的階段,冇有一年半載是看不到成效的。
“所謂‘複雜的培訓’,是要從頭練起,所謂授人以魚,亦要授人以漁,要從石油蒸餾、原料提煉開始,將整個流程逐一講解明白。”劉先生非常樂於炫耀自己那一點並不豐厚的先見之明:“但如果原料齊備、有足夠詳細的技術指導,那麼僅僅學一點燃燒劑的配備及儲存,大概有個二三十日也就能出師了。”
從頭學起和原料調配的難度當然不一樣。前者需要掌握基礎的化學原理及實驗操作技術,後者則隻需要牢牢記住幾個關鍵流程,反覆演練後熟能生巧即可;時間上自然能大大縮減。皇帝當然明白這個道理:
“‘原料齊備’……你們所謂的那個‘現代世界’,能夠提供足夠的原材料麼?”
“當然不行。”劉先生從容不迫:“另一個世界對危險物品管理得非常嚴格,違法盜用挪用,將被判處三年以上、五年以下的監禁,並處罰金……”
出於某種亡羊補牢的恐懼,穆祺花了整整幾個月為劉先生科普了一整套完整的《刑法》;而仰賴於此,劉先生才能在另一個自己麵前儘情顯擺,鄙視對方的無知。
皇帝當然察覺出了這種傲慢,所以頗為不滿:“既然是絕不可行,你又多說這些廢話做什麼?!”
“你的目光太狹隘了。”劉先生道:“現代世界不能提供,不代表其他人不能提供。那位穆祺穆先生雖然比較——好吧——相當瘋癲,但某些方麵還是可以信任的……”
“他有這個能耐?”
“你太小看我們的那位東道主了。”劉先生平靜道:“從我知道的訊息看,他相當聰明、相當有辦法,也相當之有人脈。隻要你施加一點小小的、微不足道的強度,他一定能夠加倍努力,回饋給你意料不到的驚喜。”
他在“強度”上麵加了一點重音,但這實際上並無必要。作為另一個“自己”,皇帝迅速領悟到了劉先生的暗示,於是默然片刻,神色略微有了變化。
顯然,在現代世界盤踞如此之久,劉先生的精力也並不隻是浪費在了數學物理上;在縱情享受之餘,他同樣在留神觀察著穆某人的言行舉止,並與自己在地府時聽聞過的某些訊息詳加比對;雖然未必能一一探知底細,但終究也不是被完全矇在鼓裏的萌新。在某種程度上,劉先生對東道主的瞭解,恐怕遠超出了東道主自己的想象。他說可以做到,那就八成可以做到,不必有什麼多餘的懷疑。
皇帝敏銳意識到了這一點,終於是露出了微笑:
“那麼。”他曼聲道:“如果穆先生這麼有潛力的話,又由誰來負責施加這個‘強度’呢?”
“關係重大,自然不容推脫。”劉先生的聲音同樣柔和:“事到臨頭,當仁不讓。說服穆祺的大事,就由我來負責好了。”
三言兩語,論斷已定。兩個“自己”隔空對視,終於不約而同,一齊露出了某種愉快的笑意。
二比一,喔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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