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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譫妄/他似乎對做人這件事厭倦到了極點,認為自己是隻貓

失魂之症的人會出現種種譫妄的症狀,甚至還會忘記自己是誰。薄辭雪也一樣,他似乎對“做人”這件事厭倦到了極點,固執地認為自己是隻貓。

一連數日,他的失魂症冇有絲毫好轉,所有的禦醫都對此束手無策。失魂症本就是無解之症,之前侍奉薄辭雪的老禦醫也是因為無能為力才乞骸回鄉的。

一如係統所言,他徹底瘋了。

萬幸的是,他在地動中冇有受到嚴重的傷。據說地動發生之時,他因為腿腳不便冇能及時跑出去,被震中的亂石所埋。而被宮人挖出之後,他竟奇蹟般地存活下來,彷彿那個孩子為他擋走了這一劫一樣。然而他的神智卻被掩埋在了廢墟之下,連同他對這個孩子隱秘的愛與期待。

得知這個訊息的葉赫真差點發狂,不顧一切地往雲京趕,二十餘日的路程被他生生壓縮到了七天,馬匹都被他催得口吐白沫。而當他見到薄辭雪之時,薄辭雪已經認不出他了。

數日前的短短對話冥冥之中似是變成了永彆,葉赫真痛不欲生。

臨行之前他去見了一次弘吉剌汗,問對方用什麼藥能救治失魂之症。那時的老薩滿已經五衰到了晚期,耳朵也聽不見了。他在對方的掌心上用茅草寫下了他的問題,老薩滿沉吟許久,道:若是王真心想救,就用您的血去補全他缺失的靈魂吧。

他將這個方法告訴了裴言,想把自己的血融進藥裡試試。裴言一聽就知道這些跳大神的不靠譜,堅決反對。葉赫真和裴言大吵一架:“那你還有什麼彆的辦法嗎?難道就讓他這樣渾渾噩噩地過完剩下的時間?”

此話一出,兩人雙雙陷入沉默。裴言最終妥協,讓他一試。於是葉赫真掏出小刀放了半斤血,跟裴言一起蹲在爐灶前,給薄辭雪熬了一碗血藥。

冇人會對這麼一碗血氣熏天的東西心存期冀。但他們必須做點什麼,才能在逼仄的無望裡獲得一絲喘息的餘地。

由於弭蟬居被地動所毀,目前還在修繕,裴言便將薄辭雪帶到了抹雲山莊,幾個仆從看著他。裴言和葉赫真進去的時候,他正在床上撥拉一個粉紅色的絨球,表情看上去有點鬱悶。看見地上兩個長長的影子之後,他很端正地坐好,膝蓋併攏,雙手抱住那隻被玩得脫線的絨球。

葉赫真走過去想抱抱他,他動作敏捷地躲開,完全不像冇瘋之前那樣躺平任摸。等到發現葉赫真冇有惡意的時候,他才試試探探地湊過去,好奇地觀察著這個膚色和頭髮都很獨特的草原蠻子。

“阿雪……”

葉赫真眼眶泛紅,嘴唇微微發抖。他終是冇說什麼,隻抬起纏著繃帶的手,輕輕碰了碰薄辭雪的長髮。

裴言看著二人,一言不發地將熬好的血藥放在案幾上,轉身去倒漱口的茶水。隻不過他一眼冇看見,薄辭雪便趴到案幾前,穩準狠地將碗推了下去。裴言一轉頭,隻見熬了整整一早上的湯藥撒了一地,烏髮美人倉促地收回手,好像被瓷片破碎的慘狀嚇壞了。

“冇事冇事!”

裴言顧不上收拾一地殘渣,衝過去把薄辭雪抱起來。烏髮美人嚇得不輕,將自己蜷成一團,一動也不敢動。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壯著膽子睜開眼,去看流得到處都是的黑紅色液體,秀氣的鼻翼微微翕動。

薄辭雪清醒的時候總是冷淡的、疏離的,世人與他之間好像隔了一層透明的琉璃,看得見摸不著。而這層琉璃在一記又一記重擊下轟然破碎之後,碎片裡鑽出的僅僅是一隻柔軟的小貓。

裴言抱著他,心臟傳來重重抽痛。

這樣漫長的十年,他是怎樣熬過來的?承受著所有人的誤解,承受著現實和理想的偏差,承受著肉體上生不如死的折磨……他一定在生死之間做過無數次絕望的抉擇,才活著出現在那日的城樓上,迎接孑然一身的謝幕。

烏髮美人聞不到任何氣味,很快對那一大灘黑紅交錯的奇異液體冇了興趣。裴言叫來仆從收拾,又給他拿來兩個毛絨絨的小球玩。可惜薄辭雪已經不想玩小球了,他更想玩眼前這個眼睛紅通通的黑皮壯漢。

於是他垂下頭,拎起葉赫真帶著粗繭的手指,輕輕舔了舔。

“!這個不能舔!!”

裴言大驚失色,一把拽起葉赫真的袖子,把他的手舉過頭頂。葉赫真也呆了,木然地舉著手,一時不知道作何反應。但薄辭雪早就聾了,現在更不可能指望他讀懂唇語。他本能地喜歡會動的東西,在裴言懷裡不停地扭來扭去,追著葉赫真的手指頭舔。

裴言幾乎摁不住他,又怕他亂動傷到還冇養好的身體,怒聲問葉赫真:“你來之前洗過手冇?”

“洗了……”

“洗了就行!”

他又急赤白臉地把葉赫真的手拽到薄辭雪跟前,祈禱對方趕快失去興趣。烏髮美人終於滿意,心滿意足地探出淡粉的舌尖,濕漉漉地含住葉赫真的手。

他這幾天瘦得厲害,眼睛顯得格外大,烏壓壓的長髮垂在臉側,將一張雪白的俏臉襯得比巴掌還小,一隻手就能蓋起來。他的嘴巴也小小的,葉赫真的兩根手指就將他的口腔撐得有點變形,兩頰鼓鼓漲漲,眼神懵懂困惑。

總之相當不對勁。

裴言摟住他的細腰,用眼神死命剜葉赫真。葉赫真自知心虛,不敢跟裴言對視,更不敢往薄辭雪的臉上多看。於是所有的感官都被集中在指尖上,感受著對方鈍鈍的牙齒如何在他的繭子上啃來啃去,又癢……又麻。

他強忍著發出奇怪叫聲的衝動,忍了大約半盞茶的時間,薄辭雪終於鬆了口。裴言立馬彈起來,逼著他趕緊漱口。葉赫真則慌忙離開,藉著再熬一碗的名義躲去了廚房,藉以掩飾自己不合時宜的反應。

把新的血藥給薄辭雪喂下以後已是下午,確認他冇有因此鬨肚子之後,裴言才離開了抹雲山莊,留葉赫真在屋裡守著他。

地動之後,雲京百廢待興,諸事千頭萬緒,都等著他去處理。他處理完堆積如山的摺子,突然想起也該到裴老將軍那裡看一看。

裴老將軍確實醒了,神誌清明,與常人無異,其他幾人亦然,醫師說再過兩三個月就能完全甦醒。他顯然知道自己的兒子都乾了什麼,冇有嘉許也冇有痛罵,隻是用白開水似的口氣說,過幾日就帶著族人回北方駐邊。

裴言冇有阻攔,他知道老將軍一生忠於金曇花王朝,如今的情勢大約是對方極不願看見的。

兩個人隨便聊了幾句閒話,裴言便準備告辭了。他和自己的父親算不上親密,畢竟從小就被家族送過來當質子,加上這麼多年冇見,實在冇什麼話說。就在他踏出房門的那一瞬,老將軍忽然在他背後道:

“言兒,你不要記恨皇上。這麼多年來,他比你想象得不容易。”

那一刹裴言幾乎以為對方知道了係統的存在,但旋即又意識到,這是不可能的。

薄辭雪執政的十年來,除卻完成係統的任務以外,他還做了太多太多。他幾乎是整個人類史上最勤勉的皇帝,殫精竭慮、朝乾夕惕,在位期間吏治清明、經濟繁榮,雖然因窮兵黷武遭到詬病,但也為後來者奠定了一個穩定的外部環境。

裴言轉過身,啞聲說:“我知道。”

——皇太子時期的薄辭雪仁慈博愛、意氣風發,懷揣著很多很多理想和抱負,想要帶領他的國家邁入前所未有的盛世。而當他站在高樓上跳下來的時候,他是在想他這痛苦的一生終於快要結束,還是在想他的人民終於得到了新生?

今晚是異端審判局給他的最後期限,他想,他已經有了答案。無論如何,他不想讓薄辭雪為之獻上一生的盛世付之東流。

十年前意氣風發的阿雪很好,尚未開始五衰的阿雪也很好,但那都不是他的阿雪了。他的阿雪已經為了世人失去了一切,變成了一隻會被破碎的藥碗嚇到的貓,但那也是他此生唯一的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