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3

| 宮變/您不同我們一起見證金曇花的旗幟如何在雲京升起嗎

“?!你敢耍我?!”

葉赫真大怒,從虛空中抓出一把黃金彎刀,砍向中年醫師的咽喉。醫師不閃不避,赤手迎上,甚至有閒心發出一聲輕笑:“嗬嗬,連這都信,不耍你耍誰?”

他的手修長瘦削,帶起的利風卻生生削斷了葉赫真蓬亂的髮絲。葉赫真沉下臉,終於開始正視這位對手:“你到底是誰?”

醫師笑意吟吟:“來要你命的人。”

短短幾息之間,兩人纏鬥了數十回合,帶起的勁風掃落了滿室的裝飾品,也包括那碗散發著邪惡力量的羹。瓷碗在地上摔了個粉碎,湯水立時橫流。屋內充斥著難言的惡臭,簡直可怕。葉赫真隻覺腹內劇痛,腦袋也昏漲不已,怒聲道:“做夢!”

醫師嘲諷地勾起唇,隨手拈起一片碎瓷朝他擊去。葉赫真側身躲避,不料瓷片陡然在耳邊陡然炸開,化為萬把細刃。他來不及躲避,隻能用儘全力,向前一劈——

彎刀在空中劈開巨大的氣浪,強行將細刃震開,也將麵前的一張實木長榻生生砍為兩半。轟然炸響的碎裂聲驚動了殿外的侍衛,侍衛們一擁而入,將胡大夫一行人團團圍住。隻是那位胡大夫不知是何方高人,陣腳絲毫不亂,如入無人之境。

葉赫真應付著他的攻擊,喉間的噁心感愈發強烈,終於忍無可忍,又嘔了一聲。見此,兩個藥童一左一右撲了過去,葉赫真反手一劈,一名藥童的身形登時煙消雲散,刹那化成了一大群黑壓壓的黑鴉!

漫天羽毛紛飛。薄辭雪無聊地看著他們,站起身,隨手撣落掃到自己身上的鴉羽。

此時此刻。巴齊丹在下榻的斡爾朵裡不安地等候著。王宮內迄今冇有傳出任何訊息,他無法確定胡大夫一行人是否得手。派出的探子全是廢物,連王宮的門都進不去,根本不清楚裡麵現在是什麼情況。

他馬上要離開索蘭多布,下一次來王庭朝見至少要等到明年。如今的時機千載難逢,王後麵臨五衰,葉赫真整日要死要活,中原局勢尚不穩定,就連朝陽都指揮使都願助他一臂之力,更有胡大夫這等能人肯為他賣命。他見識過胡大夫那碗羹,遠遠聞了一下便令他跟手底下的親信嘔吐七日不止,不信拿不下區區一個葉赫真。

他對著伊爾根部前首領的遺體發過誓,隻要他還有一口氣,就一定要報仇雪恨,要葉赫真血債血償。如今的時機一旦錯過,可能再也不會有這麼好的機會了。

巴齊丹焦躁地扳著指節,背後失控地滲出冷汗,很快將甲冑裡貼身的衣物浸得濕漉漉的。雨夜陰寒,他卻不受控製地出了一身大汗,如同置身盛夏。

“大人!”一名副將從帳外小跑過來,抱拳道:“一切就緒,戰士們都在外頭候著,現在隻等您的吩咐了。”

巴齊丹在屋裡踱了兩步,終於下定決心,大喝一聲:“好!現在出發!”

密密麻麻的戰士如蟄伏的蟲豸,冒雨向王宮進發,很快將王宮圍得水泄不通。他帶的人極多,不止伊爾根舊部的人,還有從中原秘密借調來的一支精銳之師——葉赫部與裴氏交好多年,朝陽都司如有不臣之心,葉赫真勢必不會坐視不理。因此,韓家想通過助推草原王庭改朝換代,為進軍雲京掃清北邊的隱患。

雨更密了,叮叮咚咚地敲在甲冑上,發出沉悶的聲音。巴齊丹站在雨中,牙關因極度的興奮而微微戰栗:“給我衝!”

他率先衝入宮門,手中長槍緊攥,彷彿隻有這樣才能給到他足夠的安全感。但情況出乎他的意料,王宮意外的安靜,就連往日把守的侍衛都不見蹤影。

事出反常必有妖。巴齊丹悚然一驚,腳步微頓,放慢了步伐。偌大的王宮如同陵墓一般死寂,冇有任何聲音。他神經質地留意著四周的一切響動,卻隻聽得見自己激烈的心跳聲。

潮濕的空氣裡浮動著一種熟悉的怪味,巴齊丹聞過,那是胡大夫那碗羹的味道。

——所以說,對方應該得手了?

他略微放下了懸著的心,繼續帶著人往前走,隻是麵前忽然多了一個人。

那人正好站在逆光的位置上,麵容朦朧不清,隻看得清一身暗色的絲綢長衣,長衣上麵繡著繁複的花紋。整個王庭、或者說整個草原隻有一人會終日穿著中原人那種委地的長裙,那便是他們的新王後,那位容色姝麗的中原美人。

全草原都知道王為她發了瘋,但她卻奇蹟般地冇有背上任何罵名。見過她的人無一例外地默認,她的確很有讓人發瘋的資本。

而巴齊丹卻對這位新王後的觀感很古怪。他很不想承認的一點就是,他有點怕她。不光為她當日展露的箭術,更為她這個人。

這種恐懼很快被另一種念頭壓了下去。等他占領王庭,整片草原都會為他所有,一位麵臨五衰、經脈俱毀的王後又算得了什麼?

對方慢吞吞地從光暈中走了出來。他平靜地掃了一眼巴齊丹身後手持武器的戰士,像什麼也冇看見一樣,用草原語無波無瀾道:“深夜來訪,大人是有什麼要事嗎?”

“很快您就明白了。”巴齊丹咧了咧嘴。他望著麵無表情的王後,有意試探:“難道王現在的情況您還不清楚嗎?”

薄辭雪懨懨道:“我的確不怎麼清楚,想知道的話,你可以自己過去看看。”

他的態度過於從容,讓巴齊丹的心中不禁打起了鼓。難道胡大夫真的失手被押了下來,而他的意圖也已被葉赫真察覺,等的就是他自投羅網?

不可能!中原人狡猾得很,一定是在耍詐。巴齊丹神色一沉,悍然拔刀:“休想騙我!難道您就不怕我將您當作人質?要知道,王對您的寵愛可是出了名的!”

薄辭雪猝然笑了一聲。他伸出手,輕輕彈了彈那柄橫在頸前的長刀,視線落在刀柄刻的三隻虎頭上:“伊爾根家的年輕人,這麼多年過去,我以為你的膽量至少會變大一些,冇想到還是和當年一樣,連進去看看都不敢。”

他抬起下頷,光線落在他薄薄的眼皮上,側顏的線條矜貴而淩厲。巴齊丹刹那變色,聲線控製不住地抖了起來:“……怎麼是、是你?”

麟趾三年,伊爾根部與中原人打了有史以來最慘烈的一仗,大半個部落都葬送在中原軍隊的鐵蹄之下。這一戰後,整個部落的有生力量被挫去十之八九,以至於後來以極快的速度被葉赫部擊潰。

彼時的中原皇帝披甲親征,沉重的頭盔之下隻露出一雙冷冰冰的眼睛,淩厲無情,叫人膽寒不已。而草原的新王後向來穿著女裙,講話也輕言細語,溫溫柔柔的,從不跟人生氣。

因此,他完全冇有將二者聯絡起來,隻有潛意識替他記著那種恐懼。

巴齊丹瞳孔驟縮,手顫得厲害,連刀都拿不穩,正欲張唇,喉間卻突然傳來劇烈的痛楚。他甚至還冇看清對方是如何出的手,鮮血就從咽間狂噴而出,血淋淋地飆了一地——

“!”

巴齊丹目眥欲裂,踉蹌著捂住湧血的咽喉,摔倒在地。他撐起身子,用最後一絲力氣望向自己的副將,用嘶啞怪異的嗓音低吼:“彆管我,帶著他們往前衝!把他們都殺了替我償命!”

隻是他萬萬冇有料到,一向對他忠心耿耿、言聽計從的副將反手補了他一刀,將他踹倒在地。巴齊丹怒目圓睜,破了口子的喉管發出嘶嘶的怪音,死不瞑目地倒在了王宮華美的地麵上。

“陛下,這段日子委屈您了,末將萬死!”

副將單膝下跪,朝薄辭雪重重抱拳。他身後的星師亦是同樣的反應,齊齊跪地,並扯破了夜行衣的領口。大片金曇花的紋樣暴露在人前,炫麗到近乎刺眼。

伊爾根部的士兵麵麵相覷,滿目失措,搞不懂跟他們一起鬨宮變的同袍怎麼突然變成了死敵。而薄辭雪卻冇有露出任何驚喜之色,而是輕歎了一聲:

“如果可以,韓卿,我真不想在這裡看見你。”

副將身形一震,不甘道:“我知道您不讚同我們的行為,可我們如何能親眼看著您淪為階下囚,甚至在這種蠻荒之地承受這等羞辱?!”

“所以你們便謀反了。”

“‘反’?”副將抬起眼,似是聽見極其荒謬之事:“這天下本來就是您的!當初裴言兵臨城下,為什麼您不讓我們血戰到底?我知您不願意讓我們作出無謂的犧牲,可我們綏邦的將士從來不是貪生怕死之輩,為您戰死又有何妨?”

薄辭雪目光中露出微不可察的哀憫,但隻有很短的一瞬。一瞬過後,他搖了搖頭,隨意地問:“如今巴齊丹死了,你們又準備讓誰來替你作草原的主?”

“仇視葉赫部的部落首領多得是,扶持誰都一樣。您知道的,世界上從來不缺想要上位的蠢貨。”副將一字一字道:“反正,葉赫真今日必死無疑!”

他毫不懷疑那名刺客的實力,言之鑿鑿地說。薄辭雪看他一眼,淡淡道:“是嗎。”

他拂袖離去。副將握緊雙拳,朝著他的背影大聲問:“您要去哪?您不同我們一起,見證金曇花的旗幟如何在雲京重新升起嗎?”

“我隻希望你們不要打碎我的盛世。”

副將愕然,似是在努力理解這句話的含義。薄辭雪已走出很遠,在走出殿門之時,埋伏在暗處的弓弩手們接到指示,同時鬆開了弓弦。

萬箭齊發。箭雨之中,薄辭雪拖著長長的綢衣,像鬼魂一樣飄進了蕭瑟的雨夜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