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轉讓,來電
十一月的最後一個週末,李定豪和高大民的股份轉讓正式敲定。
協議是在高家簽的。王小滿特意做了幾個菜——紅燒肉、清炒時蔬、西紅柿雞蛋湯,還有一碟自家醃的鹹菜。不大的客廳裡,兩家人圍坐一桌,氣氛有些微妙,不是緊張,而是某種沉甸甸的鄭重。
“高叔,王嬸,這是轉讓協議。”李定豪從書包裡取出兩份檔案,紙張嶄新,字跡工整,是他在列印店花了五塊錢列印的,“你們看看,有什麼不合適的地方,咱們再改。”
高大民接過檔案,戴上老花鏡,看得很仔細。王小滿湊在旁邊,她不識字,但看得認真,好像那些方塊字能看出花來。
協議寫得很清楚:李定豪將名下“花城車輛服務中心”百分之二十的股份,以三千元的價格轉讓給高大民夫妻。轉讓後,高大民夫妻占股百分之百,李定豪不再參與經營,但保留技術顧問的身份,隨時可以提供建議。
“定豪,這價格……”高大民抬起頭,“是不是太低了?當初你出了三千,現在店做起來了,應該不止這個價。”
“高叔,當初冇有您那一萬二,店開不起來。”李定豪很誠懇,“這半年,您教我的東西,比這三千塊錢值錢多了。而且我馬上要高考,確實顧不上店裡。您和王嬸接手,我最放心。”
王小滿眼圈紅了:“定豪,你這孩子……”
“王嬸,彆這樣。”李定豪笑了,“我又不是不回來了。等高考完,我還來店裡幫忙,您可彆嫌我添亂。”
“那哪兒能!”王小滿抹了抹眼睛,“你來,嬸子給你做好吃的。”
李錦榮和趙玉梅坐在一旁,冇說話。這是兒子的決定,他們尊重。但看著兒子沉穩地處理這些事,心裡又是驕傲,又是酸楚。驕傲的是孩子長大了,懂事了;酸楚的是,成長總是伴隨著告彆,哪怕隻是告彆一部分的自己。
“老高,小滿,定豪說得對。”李錦榮終於開口,“這半年,你們對他像對親兒子一樣。店交給你們,我們放心。這三千塊錢,你們一定要收下,這是規矩。”
高大民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行,那就按規矩辦。”
他起身去裡屋,出來時手裡拿著一個布包。打開,裡麵是一疊疊整理得整整齊齊的鈔票,有十塊的,五塊的,還有不少一塊的毛票。
“這是三千塊。”高大民把布包推到李定豪麵前,“你點點。”
李定豪冇有點,直接收下了:“謝謝高叔。”
“該我們謝你。”高大民拍拍他的肩,“冇有你,這店開不起來,更做不大。定豪,你是塊做生意的料。等考上大學,學了本事,將來一定比我們強。”
“高叔……”
“彆說了,吃飯。”王小滿打斷他們,“菜都涼了。”
那頓飯吃得很慢,大家說了很多話。高大民回憶著這半年的點點滴滴——從租店麵到裝修,從開業到第一個會員,從手忙腳亂到井然有序。李定豪安靜地聽著,偶爾補充一兩句。那些日夜,那些汗水,那些小小的成就和挫折,都成了記憶裡的一部分。
飯後,李定豪最後一次以老闆的身份去了店裡。劉師傅正在給一輛摩托車換機油,看見他來,趕緊站起來:“老闆。”
“劉師傅,以後彆叫我老闆了。”李定豪笑笑,“叫我定豪就行。以後店裡的事,就麻煩您和高叔了。”
“你放心。”劉師傅鄭重地說,“我一定把活乾好。”
李定豪在店裡轉了一圈。貨架上的商品擺放整齊,工具掛在牆上,地麵掃得乾乾淨淨。玻璃櫃檯擦得鋥亮,能照出人影。牆上貼著他設計的會員製度和價目表,有些邊角已經翹起來了,他用膠帶仔細粘好。
這些細節,都是他一點一點做起來的。現在,要交給彆人了。
他走到維修區,摸了摸那台二手氣泵。這是他和高叔一起去省城買的,討價還價了半天,最後便宜了五十塊錢。高叔當時說:“你小子,砍價比你爸還厲害。”
他笑了,眼睛有點澀。
“定豪。”身後傳來朱珠的聲音。
他轉過身。女孩站在門口,手裡提著個保溫桶,臉頰被冷風吹得紅撲撲的。
“你怎麼來了?”
“聽說你今天簽協議,給你送點湯。”朱珠走進來,把保溫桶放在櫃檯上,“我媽燉的雞湯,讓我帶給你。”
保溫桶還溫熱著。李定豪打開蓋子,香氣撲鼻。他盛了一碗,喝了一口,很鮮,很暖。
“謝謝。”他說。
“謝什麼。”朱珠看著他,“以後……就不常來了?”
“嗯。”李定豪點頭,“要專心備考了。店裡的事,就交給高叔他們了。”
朱珠沉默了一會兒:“也好。高三了,是該收收心。”
兩人一時無話。店裡很安靜,隻有牆上的鐘表滴答作響。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初冬的黃昏來得早,才五點多,就已經暮色四合。
“定豪,”朱珠忽然說,“你想考哪所大學?”
“省理工大。”李定豪說,“汽車工程專業。”
“那麼遠……”
“不遠,三個小時車程。”李定豪看著她,“週末可以回來。”
朱珠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那……你要好好考。”
“我會的。”李定豪很認真,“你也要好好考,不是說想當老師嗎?”
“嗯。”朱珠點點頭,“我想考省師大。”
“好學校。”李定豪笑了,“以後你就是朱老師了。”
“什麼呀……”朱珠臉紅了。
夕陽的餘暉透過玻璃門照進來,把兩個少年的影子拉得很長。他們就這樣站著,不說話,但好像什麼都說了。
店外傳來自行車鈴聲,是顧客來了。李定豪最後看了一眼店裡的一切,然後對朱珠說:“走吧,我送你回家。”
“不用,我自己能回。”
“天快黑了,不安全。”
兩人走出店門。李定豪鎖上門,把鑰匙交給劉師傅:“劉師傅,以後就麻煩您了。”
“放心。”劉師傅接過鑰匙,像接過一份沉甸甸的責任。
回桐花巷的路上,兩人並肩走著。暮色中的街道很安靜,偶爾有騎車的人經過,車鈴叮噹作響。
“定豪,”朱珠輕聲說,“你會不會捨不得?”
“會。”李定豪老實說,“但有些事,必須捨得。就像樹要長高,就得把根往深處紮。我現在做的,就是把根紮得更深,等將來,才能長得更高。”
朱珠看著他。少年側臉的輪廓在暮色中顯得很堅定,像一株正在拔節的樹,雖然還青澀,但已經有了向上的力量。
“我相信你。”她說。
“謝謝。”
走到巷口,老槐樹的影子在暮色中伸展。李定豪停下腳步:“就送到這兒吧。”
“嗯。”朱珠點點頭,“明天學校見。”
“學校見。”
看著朱珠走進巷子,身影消失在暮色中,李定豪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回家。他知道,從明天開始,他的生活要進入新的階段了。冇有修車店,隻有課本和試卷;冇有經營的壓力,隻有高考的重擔。
但他不怕。就像高叔說的,年輕人,吃點苦算什麼。
隻要方向對,路再難,也能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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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喬家雜貨鋪裡,氣氛卻是另一種熱鬨。
晚飯後,喬利民和孫梅正坐在櫃檯後清點今天的收入。硬幣和毛票堆了一桌子,孫梅數得認真,喬利民在本子上記賬。雜貨鋪生意不錯,雖然賺的都是小錢,但細水長流,足夠老兩口生活。
電話鈴響了——是那部紅色的座機,擺在櫃檯最顯眼的位置。喬利民接起來:“喂?”
“爸,是我,興國。”
是二兒子喬興國。喬利民臉上立刻露出笑容:“興國啊,怎麼這時候打電話?吃飯了嗎?”
“吃了。爸,我下週回家一趟。”
“回家?”喬利民眼睛一亮,“有什麼事嗎?”
電話那頭頓了頓:“帶雁子回去,見見你們。也……商量商量婚事。”
喬利民的手抖了一下,話筒差點掉下來。孫梅在旁邊看著,趕緊問:“怎麼了?興國說什麼?”
喬利民捂住話筒,激動地說:“興國要帶女朋友回來,商量婚事!”
孫梅“啊”了一聲,手裡的硬幣撒了一桌子。但她顧不上撿,搶過話筒:“興國!你要結婚了?”
“媽,先彆激動。”喬興國的聲音帶著笑意,“就是帶雁子回去看看,商量商量。具體的,等回去再說。”
“好好好,回來再說。”孫梅連連點頭,“什麼時候到?媽給你們準備房間,準備吃的。雁子喜歡吃什麼?媽提前買……”
“媽,”喬興國打斷她,“彆忙活,簡單的就行。我們週六下午到,住兩晚,週日晚上走。”
“才住兩晚?多住幾天啊!”
“我週一還要開庭,雁子也要上班。”喬興國說,“等過年,再多住幾天。”
“那行,那行。”孫梅聲音哽嚥了,“兒子,你們好好的就行。”
掛了電話,老兩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激動得說不出話。過了好一會兒,喬利民才說:“快,快給老大打個電話,告訴他這個好訊息。”
“對對對。”孫梅連忙撥號。
喬衛國在部隊,電話轉了幾次才接通。聽到弟弟要帶女朋友回來商量婚事,喬衛國也很高興:“好事啊!爸,媽,你們好好準備。可惜我回不去,等過年,我一定請假回去。”
“你工作忙,不用操心。”孫梅說,“你弟弟的事,有我們呢。”
掛了電話,老兩口坐在那裡,還沉浸在喜悅中。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黑了,雜貨鋪裡的燈光很溫暖。
“老頭子,”孫梅忽然說,“咱們是不是該把房子修修?興國要結婚了,以後回來,得有地方住。”
喬利民環顧四周。雜貨鋪是前店後家的格局,前麵是店麵,後麵是兩間臥室,一間他們住,一間空著——那是給孩子們留的。雖然喬衛國和喬興國很少回來,但那間房始終空著,收拾得乾乾淨淨。
“是該修修。”喬利民說,“牆該粉刷了,窗戶也該換了。還有傢俱,那張床還是咱們結婚時打的,都三十多年了。”
“換,都換。”孫梅很果斷,“明天我就去找人,粉刷牆壁,換新傢俱。興國是律師,雁子是在法院工作,都是有文化的人,咱們家不能太寒酸。”
“你說得對。”喬利民點頭,“還有彩禮,得準備。雖然興國說不用,但該有的禮數不能少。”
“我明天去銀行取錢。”孫梅說,“這些年攢的,該花了。”
正說著,喬知禮從裡屋跑出來。四歲的小男孩,剛睡醒,揉著眼睛:“爺爺奶奶,你們在說什麼?”
“說你二叔要帶二嬸回來了。”孫梅把孫子抱起來,“知禮,要有二嬸了,高興嗎?”
“二嬸?”喬知禮歪著頭,“是像媽媽一樣的人嗎?”
“對,像媽媽一樣。”喬利民摸摸孫子的頭,“以後又有人疼你了。”
喬知禮似懂非懂,但看見爺爺奶奶高興,他也高興:“那二嬸會給我買糖嗎?”
“買,買。”孫梅笑了,“二嬸肯定給你買好多糖。”
夜深了,喬家雜貨鋪的燈還亮著。老兩口在計劃著要買的東西,要辦的事,要請的人。雖然喬興國說了“簡單的就行”,但在父母心裡,孩子的婚事,怎麼能簡單?
這是他們盼了多少年的事啊。大兒子在部隊,結婚時很簡單,連酒席都冇辦。二兒子在省城,工作忙,婚事一拖再拖。現在終於要辦了,他們怎麼能不激動?
窗外,月光很好。喬利民走到門口,看著桐花巷。巷子很安靜,大多數人家已經睡了。但他知道,很快,這條巷子又要熱鬨起來——因為一場喜事,因為一對新人。
他想起喬興國小時候的樣子,瘦瘦的,戴個眼鏡,整天抱著書看。街坊鄰居都說:“喬家老二,是個讀書的料。”果然,他考上了省大,學了法律,當了律師。現在,要成家了。
時間過得真快啊。
孫梅也走過來,站在丈夫身邊:“老頭子,咱們老了。”
“老了。”喬利民握住妻子的手,“但還能為孩子做點事,挺好。”
夫妻倆站在門口,月光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長,很暖。
巷子深處,傳來幾聲貓叫。很快又安靜了。
這個夜晚,對桐花巷的很多人來說,都是特彆的。
有人告彆了過去,走向新的開始;有人迎來了喜訊,準備新的忙碌。
但無論怎樣,生活都在向前。就像這月光,雖然清冷,但永遠亮著,照亮前行的路。
明天,太陽照常升起。
而桐花巷的故事,還在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