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晨光

晨光初露時,桐花巷還裹在一層薄薄的霧氣裡。

李柄榮是全家第一個醒的。多年的豆腐坊生涯讓他養成了淩晨四點起床的生物鐘,無論冬夏,雷打不動。他輕手輕腳地穿衣下床,生怕吵醒還在熟睡的妻子。鐘金蘭翻了個身,含糊地問:“幾點了?”

“還早,你再睡會兒。”李柄榮低聲說。

鐘金蘭卻坐了起來,揉了揉眼睛:“不睡了,跟你一起去作坊。今天老張飯店要的五十斤豆腐,得早點做出來。”

夫妻倆相視一笑。這就是他們的生活,平淡,辛苦,但踏實。

豆腐坊裡已經亮起了燈。推開門,一股熟悉的豆香撲麵而來——是昨天泡的黃豆,經過一夜浸泡,顆顆飽滿,在木桶裡泛著淡黃的光澤。李柄榮開始磨豆,石磨轉動的嗡嗡聲在寂靜的黎明裡格外清晰。鐘金蘭在灶前生火,柴火劈啪作響,火光映著她溫柔的臉。

“柄榮,”她往灶裡添了根柴,“昨晚說的拜師的事,你打算什麼時候去問大哥?”

“今天上午吧。”李柄榮推著磨,“等豆腐送完,我去山貨店找大哥。這事不能拖,既然定偉有心,咱們得支援。”

“要是趙叔不願意收呢?”

“那就再想辦法。”李柄榮很實際,“縣裡不是還有中醫院嗎?我打聽過了,中醫院每年收學徒,就是要求嚴,得考試。如果趙叔不收,就讓定偉去考。”

鐘金蘭點點頭,心裡踏實了些。丈夫就是這樣,話不多,但做事周到,總能想出辦法。

豆漿煮沸時,天開始亮了。霧氣漸散,晨曦透過窗戶照進來,照在熱氣騰騰的豆漿鍋上,照在夫妻倆忙碌的身影上。李柄榮開始點鹵,動作穩而準——這是做豆腐最關鍵的一步,鹵水的多少,下鹵的時機,都關係到豆腐的老嫩。

鐘金蘭在一旁準備模具。看著丈夫專注的側臉,她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他們剛結婚時,也是這樣淩晨起床,一起做豆腐。那時候公公還在,手把手教柄榮點鹵,她在旁邊學做豆皮。一晃眼,二十多年過去了,孩子們都長大了,要尋找自己的路了。

“想什麼呢?”李柄榮抬頭看她。

“想起咱們剛結婚的時候。”鐘金蘭笑了,“那時候你可笨了,點鹵不是多就是少,做出來的豆腐不是太老就是太嫩。爹氣得直罵你。”

李柄榮也笑了:“可不是。要不是爹耐心教,我哪有今天的手藝。”

豆漿漸漸凝固,成了豆腐腦。李柄榮小心地把豆腐腦舀進模具,包上紗布,壓上木板。接下來就是等待,等水分慢慢瀝乾,豆腐慢慢成型。

這個間隙,夫妻倆開始做早飯。小米粥,鹹菜,還有昨晚剩的饅頭切片烤了。簡單的食物,但熱氣騰騰,是家的味道。

六點鐘,豆腐壓好了。李柄榮拆開模具,雪白的豆腐方方正正地躺在那裡,散發著清新的豆香。他切下一小塊,遞給妻子:“嚐嚐。”

鐘金蘭咬了一口:“嗯,正好。不老不嫩。”

李柄榮放心了,開始切豆腐、稱重、打包。五十斤給老張飯店,剩下的零售。鐘金蘭去叫孩子們起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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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廂房裡,李錦榮也已經醒了。

他冇有馬上起床,而是躺在床上想事情。昨晚和妻子討論的鄉村旅遊計劃,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夜。花城山貨要升級,包裝要改進,銷售渠道要拓寬……這些事說起來簡單,做起來難。但他不怕難,這些年風裡雨裡,什麼難事冇見過?

趙玉梅還在睡,呼吸均勻。李錦榮輕輕起身,走到窗邊。外麵天剛矇矇亮,巷子裡的霧氣正在散去,老槐樹的輪廓漸漸清晰。他看見弟弟和弟媳從豆腐坊出來,一個推著三輪車,一個拎著保溫桶,往巷口去了。

這就是桐花巷的早晨,平凡,忙碌,充滿生機。

他回到床邊,開始穿衣服。動作很輕,但還是吵醒了趙玉梅。

“這麼早?”她眯著眼睛問。

“睡不著,想事。”李錦榮繫好釦子,“你再睡會兒。”

“不睡了。”趙玉梅坐起來,“今天山貨店要進貨,我得早點去。”

夫妻倆各自洗漱。趙玉梅在梳妝檯前梳頭,鏡子裡映出丈夫沉思的臉:“還在想旅遊產品的事?”

“嗯。”李錦榮擦著臉,“我在想,咱們能不能和豆腐坊聯合,推出個‘桐花巷特產禮盒’?裡麵放咱們的山貨,柄榮的豆腐乾,還有尤亮家的糕點。一站式購物,遊客方便。”

趙玉梅眼睛一亮:“這個主意好!不過豆腐乾得改良,現在的保質期太短,放不了幾天。”

“可以試試真空包裝。”李錦榮說,“我上次去省城,看到有賣真空包裝的鹵味,能放一個月。”

“那成本就高了。”

“先試試水。”李錦榮很務實,“做一批,看看市場反應。如果賣得好,再擴大。”

正說著,外麵傳來敲門聲。是李定豪,已經穿戴整齊,準備去店裡。

“爸,媽,我走了。”

“吃了早飯再走。”趙玉梅說。

“不吃了,店裡忙。”李定豪擺擺手,“中午回來吃。”

看著兒子匆匆離去的背影,趙玉梅歎了口氣:“這孩子,越來越像你了。一忙起來,飯都顧不上吃。”

“年輕人,有衝勁是好事。”李錦榮說,“走,咱們也吃飯去。”

堂屋裡,李開基和胡秀英已經在吃早飯了。老兩口起得早,粥都熬好了。看見大兒子大兒媳進來,胡秀英盛了兩碗粥:“快坐下吃。定豪呢?”

“去店裡了。”趙玉梅坐下,“這孩子,早飯都不吃。”

“隨他爹。”李開基說,“錦榮年輕時也這樣。”

正說著,李定傑揉著眼睛出來了,頭髮亂糟糟的,一看就是剛起床。

“定傑,快去洗臉。”趙玉梅說,“今天週日,不用上學,但也不能睡懶覺。”

“知道了。”李定傑嘟囔著去了。

李定偉也出來了,穿戴整齊,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這孩子從小就這樣,愛乾淨,做事有條理。

“定偉,今天還去藥鋪?”李錦榮問。

“嗯。”李定偉小聲說,“昨天羅奶奶說今天要教我怎麼看舌苔。”

“去吧。”李錦榮拍拍侄子的肩,“好好學。”

李春仙最後一個出來,已經洗漱好了,還紮了個精神的馬尾辮。

“春仙今天真精神。”胡秀英誇道。

“今天要去少年宮。”李春仙說,“畫展在那裡,老師讓我們早點去幫忙布展。”

“畫展?”李錦榮想起來了,“就是你的畫入選的那個?”

“嗯。”李春仙有點不好意思,“就是一幅小畫。”

“那可不小。”趙玉梅笑著說,“咱們春仙有出息了。今天全家都去看。”

早飯吃得很快。飯後,各人忙各人的事。李錦榮和趙玉梅去山貨店,李柄榮送完豆腐回來,和大哥一起去趙家藥鋪。孩子們也各自出門——李定傑去找航模小組的同學,李定偉去藥鋪,李春仙去少年宮。

桐花巷又開始了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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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貨店裡,李錦榮正在整理貨架。

店麵不大,但貨品齊全——香菇、木耳、核桃、紅棗、蜂蜜……都是花城山裡的特產。牆上掛著營業執照和一些獎狀——這是去年縣裡評的“誠信經營戶”。

趙玉梅在櫃檯後算賬。算盤珠子劈裡啪啦響,聲音清脆。這是她父親教她的,說算盤比計算器靠譜,不會冇電。

“玉梅,”李錦榮忽然說,“你說定豪那個店,轉讓給高叔,能行嗎?”

趙玉梅停下算盤:“怎麼突然問這個?”

“昨晚我想了一夜。”李錦榮走過來,“定豪那孩子,有想法,有衝勁,但畢竟年輕。高叔雖然實在,但年紀大了,思想可能跟不上。我怕他們接手後,店做不長久。”

“那你當初還同意定豪開店?”

“當初是當初。”李錦榮說,“那時候覺得孩子有興趣,就讓他試試。現在不一樣了,店做起來了,有口碑了,不能輕易放手。”

趙玉梅想了想:“那你的意思是?”

“我想入股。”李錦榮說,“高叔不是要去省城嗎?他那一萬二,咱們出一部分,占點股份。這樣店還在咱們手裡,定豪也能安心學習。等他大學畢業,想回來,隨時可以接手。”

“這倒是個辦法。”趙玉梅點頭,“但高叔能同意嗎?”

“我去談。”李錦榮很堅定,“都是為了孩子好。”

正說著,李柄榮來了。他送完豆腐,換了身乾淨衣服,看起來精神了不少。

“大哥,大嫂。”

“來了?”李錦榮倒了杯茶,“坐。正好有事跟你商量。”

李柄榮坐下,有些緊張。大哥很少這麼正式地找他。

李錦榮把剛纔的想法說了。李柄榮聽完,沉默了一會兒:“大哥,你想得周到。定豪那店,確實不能隨便放手。但入股的事,得跟高叔好好說,不能傷了和氣。”

“我知道。”李錦榮說,“等會兒咱們一起去。先說你的事——定偉學醫,你怎麼打算的?”

李柄榮這纔想起正事,趕緊說:“大哥,我想讓定偉正式拜趙叔為師。你看行嗎?”

李錦榮和趙玉梅對視一眼。趙玉梅先開口:“柄榮,學醫是好事,但辛苦。定偉還小,吃得了這苦嗎?”

“我看他能。”李柄榮很認真,“這孩子性子靜,坐得住。這三個月,天天往藥鋪跑,從冇喊過累。昨天還跟我說,想把《本草綱目》抄一遍,加深記憶。”

“抄《本草綱目》?”李錦榮驚訝,“那可是大部頭。”

“所以我覺得,孩子是認真的。”李柄榮說,“既然認真,咱們就得支援。正式拜師,名正言順,學得也用心。”

李錦榮想了想:“行,我去跟爸說。趙叔那邊,也得先問問。如果人家願意收,咱們就按老規矩辦——三節兩壽,不能少。”

“那當然。”李柄榮鬆了口氣,“謝謝大哥。”

“謝什麼,都是一家人。”李錦榮拍拍弟弟的肩,“走,咱們先去趙叔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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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家藥鋪在清水巷,離桐花巷不遠。

老兩口剛開門,正在整理藥材。看見李錦榮兄弟倆來,趙當歸笑了:“錦榮,柄榮,今天怎麼有空來?”

“趙叔,羅姨。”李錦榮打招呼,“有事麻煩您二老。”

“進屋說。”羅秋擦擦手,“正好剛泡了茶。”

藥鋪後麵是個小院,種著幾株草藥——薄荷、金銀花、紫蘇,都還綠著。石桌上擺著茶具,茶香嫋嫋。

四人坐下。李錦榮先開口:“趙叔,羅姨,今天來是為了定偉那孩子的事。”

趙當歸點點頭:“定偉啊,那孩子最近常來。怎麼了?”

“他想學醫。”李柄榮說,“不是玩玩,是真想學。我們想讓他正式拜您為師,不知道您二老願不願意收?”

趙當歸和羅秋對視一眼。羅秋先笑了:“定偉那孩子,我們喜歡。安靜,細心,有耐心。昨天教他認藥材,他記得可清楚了。”

“但學醫辛苦。”趙當歸很嚴肅,“不是認幾味藥,背幾個方子就行。要學理論,要臨床,要一輩子鑽研。定偉還小,能堅持嗎?”

“我們問過他。”李柄榮說,“他說能。這孩子從小就有主意,決定了的事,不會輕易放棄。”

趙當歸沉吟片刻:“既然你們父母支援,孩子也有心,那我就收。但醜話說在前頭——學醫如履薄冰,不能馬虎。我會嚴格要求,該打該罵,不能心疼。”

“那是自然。”李柄榮連忙說,“嚴師出高徒。您怎麼教,我們都支援。”

“那就好。”趙當歸點點頭,“下個月初一,是個好日子。那天正式拜師,按老規矩來。”

“謝謝趙叔!”李柄榮激動地站起來,深深鞠了一躬。

“彆謝我。”趙當歸扶起他,“要謝,就謝孩子自己有這個心。學醫這條路,不好走。但隻要走下去,就是積德的事。”

事情談妥了,李錦榮又說了入股修車店的事。趙當歸聽了,點點頭:“錦榮,你想得對。孩子的產業,不能隨便放手。高叔那人實在,但年紀大了,精力有限。你入股,既能幫襯,又能把關。我支援。”

從趙家出來,兄弟倆都鬆了口氣。陽光很好,照在青石板路上,照在兩個人的肩上。

“大哥,謝謝你。”李柄榮由衷地說。

“又說謝。”李錦榮笑了,“走,去找高叔。把定豪的事也定下來。”

兩人並肩走著,步伐堅定。雖然都不再年輕,雖然都有白髮,但為了孩子,他們還能撐起一片天。

這就是父輩。平凡,但如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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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宮裡,李春仙正在幫忙掛畫。

展廳不大,但佈置得很用心。牆上掛滿了孩子們的畫——水彩、素描、國畫,五顏六色,充滿童真。她的那幅《桐花巷的月光》掛在中間位置,用簡單的木框裱著,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寧靜。

“李春仙,你這幅畫真好看。”同班的張小雨說,“怎麼想到畫這個的?”

“就是……隨便畫的。”李春仙不好意思,“咱們巷子晚上很安靜,月光照下來,很美。”

“我能去你們巷子看看嗎?”

“當然可以。”李春仙笑了,“等畫展結束了,我帶你去。我們巷子裡有棵老槐樹,春天開滿花,可香了。”

正說著,老師來了。是美術老師王老師,一個三十多歲的女老師,很溫和。

“同學們辛苦了。”王老師拍拍手,“畫展下午兩點開始,家長們都會來。大家把自己的畫再檢查一遍,看看有冇有掛歪。”

孩子們忙碌起來。李春仙站在自己的畫前,仔細看著。畫裡的桐花巷安靜祥和,月光如水,每一扇窗都亮著溫暖的燈光。她想起那個女警,想起火車站的一幕。如果能用畫筆畫出那樣的英姿,該多好。

“春仙,”王老師走過來,“我看了你的畫,很有感覺。你想過將來專門學畫畫嗎?”

李春仙愣了一下:“專門學?”

“對啊,考美術專業,當畫家。”王老師說,“你有天賦,也有感覺。如果好好培養,會有出息的。”

李春仙低下頭:“老師,我……我還想當警察。”

王老師笑了:“當警察和畫畫不衝突啊。警察也需要會畫畫,比如畫嫌疑人畫像,畫現場圖。如果你兩方麵都會,不是更好?”

這話像一束光,照進李春仙的心裡。對啊,為什麼不能兩者都學呢?畫畫是她喜歡的,當警察是她嚮往的。也許,她可以找到一條結合的路。

“老師,我明白了。”她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我會好好學畫畫,也會努力實現警察夢。”

“好孩子。”王老師拍拍她的肩,“記住,夢想不是單選題,可以是多選題。隻要你肯努力,什麼都有可能。”

展廳裡,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照在孩子們的畫上,照在李春仙堅定的臉上。

她忽然覺得,未來很清晰,很明亮。

就像這畫裡的月光,雖然安靜,但充滿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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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桐花巷各家各戶飄出飯菜香。

李定豪從店裡回來,臉上帶著笑。上午和高叔談得很順利,高叔同意爸爸入股,也同意等自己大學畢業後再做打算。店保住了,學業也能繼續,兩全其美。

李定傑也回來了,手裡拿著新做的飛機模型,比上次的更精緻。

李定偉從藥鋪回來,手裡拿著趙爺爺給的一本《湯頭歌訣》,說要背下來。

李春仙從少年宮回來,興奮地說畫展很成功,好多人都誇她的畫。

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吃飯。李錦榮宣佈了兩件事——定偉下月初一正式拜師,定豪的店由家裡入股,繼續經營。

孩子們都很高興。李定偉眼睛紅了,小聲說:“謝謝爸,謝謝大伯。”

“謝什麼。”李錦榮給侄子夾了塊肉,“好好學,將來當個好大夫。”

李定豪也說:“爸,你放心,我一定考上好大學,不辜負你的苦心。”

“我們相信你。”趙玉梅眼睛也紅了,“孩子們都長大了,懂事了。”

李開基和胡秀英看著這一幕,相視而笑。胡秀英輕聲說:“老頭子,咱們有福氣。”

“嗯,有福氣。”李開基點頭。

陽光照進堂屋,照在一家人的臉上,照在滿桌的飯菜上,溫暖,明亮。

這就是家。平凡,但完整;簡單,但幸福。

飯後,孩子們各自回房。李定豪繼續學習,李定傑擺弄飛機模型,李定偉背湯頭歌訣,李春仙畫畫。

大人們坐在院子裡曬太陽,聊著家常,聊著未來。

桐花巷的午後,安靜而祥和。

老槐樹在陽光下靜靜站立,雖然葉子落光了,但枝乾遒勁,充滿力量。

它在等待,等待下一個春天,等待新芽萌發,等待繁花滿樹。

就像這個巷子裡的人們,在平凡的日子裡,懷著希望,向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