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美和蔡金妮在巷口分開，各自懷著心事回家。王美手裡還捧著那個已經不太燙手的烤紅薯，心裡琢磨著蔡金妮的話，又甜又亂。

剛踏進自家麪館的後門，她就敏銳地察覺到氣氛不對。平時這個時間，母親應該在灶前準備晚上的食材，父親或許在算賬，弟弟王勇則可能在外麵野跑還冇回來。但今天，屋裡卻瀰漫著一股低氣壓。

隻見妹妹王麗眼睛紅紅的，坐在飯桌旁，麵前攤著複習資料，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隻是低著頭抹眼淚。母親錢來娣臉色鐵青，胸口劇烈起伏，顯然氣得不輕。父親王興則坐在另一邊，皺著眉頭，悶頭抽著廉價的紙菸，一臉煩躁。

“怎麼了這是？”王美小聲問，把烤紅薯放在桌上。

錢來娣看見大女兒回來，像是找到了宣泄口，立刻指著躲在裡屋門後探頭探腦的王勇，聲音拔高：“問你那好弟弟！麗麗好不容易有個安靜的週末在家複習，他倒好，一會兒在屋裡拍皮球，一會兒大聲唱歌，說了不聽，還敢去扯麗麗的作業本！差點把墨水瓶打翻！”

王美一聽，也皺了眉。高三的關鍵時期，弟弟確實太不懂事了。她看向王勇：“小勇，你怎麼又惹姐姐？”

王勇不服氣地梗著脖子：“我玩我的，怎麼了？家裡又不是她一個人的！”

“你還有理了！”錢來娣更氣了，“跟你說了多少遍，姐姐要高考，是關鍵時候，你不能打擾她！你怎麼就記不住？”

王興被吵得頭疼，掐滅了煙，不耐煩地揮揮手：“行了行了，吵什麼吵！小子調皮點不是很正常？多大點事。麗麗也是，個女孩子家，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隨便考考就行了，將來找個好人家嫁了纔是正理。你看你美姐，現在不也挺好？”

他本意是想打個圓場，卻不知這話一下子戳中了錢來娣的肺管子！

錢來娣孃家就是極度重男輕女，她小時候吃夠了虧，明明成績比哥哥好，卻早早輟學打工供哥哥讀書。結婚後，她咬牙發誓，無論男女，自己的孩子一定要一視同仁。此刻聽到丈夫說出和她孃家父母一樣論調的話，積壓多年的委屈和憤怒瞬間像火山一樣爆發了！

“王興！你說的是人話嗎？！”錢來娣猛地轉過身，聲音尖利得嚇人，“什麼叫女孩子隨便考考？什麼叫找個好人家嫁了就是正理？麗麗那麼努力，起早貪黑地讀書，為的是什麼？不就是想有個好前程，將來不用看人臉色過日子嗎？！到你嘴裡就變得這麼輕飄飄？合著女孩子就不配讀書？不配有出息？就該像棵草一樣隨便找個人家插了就完事？你跟你那爹媽一個德行！”

王興被妻子劈頭蓋臉一頓吼，麵子掛不住，也惱了：“我怎麼了？我說錯什麼了？現實不就是這麼回事！女孩子讀那麼多書，將來還不是要嫁人？有什麼用？能當飯吃嗎？你看街上有幾個女大學生？”

“怎麼冇用？喬家興國學的法律，林老師家女兒也在省城當老師，那不是女的？你怎麼就知道麗麗將來不如他們？你就是偏心！重男輕女！覺得兒子什麼都好，女兒就是潑出去的水！”錢來娣氣得口不擇言，眼淚也飆了出來。

“我什麼時候偏心了？我少她吃還是少她穿了？你個婆娘簡直不可理喻！”

“我不可理喻？你就是個老封建！榆木疙瘩！”

夫妻倆你一言我一語，越吵越凶，陳年舊賬都被翻了出來。麪館裡充滿了激烈的爭吵聲和錢來娣的哭罵聲。

王麗聽著父母為自己爭吵，尤其是父親那句“女孩子讀書無用”，像針一樣紮在她心上。她再也忍不住，趴在桌子上嗚嗚地哭出聲來，肩膀劇烈地顫抖著。高考的壓力、父母的爭吵、父親的輕視，所有委屈在這一刻徹底決堤。

王美看著這場突如其來的家庭大戰，看著哭泣的妹妹和憤怒的父母，一時手足無措。她想勸，卻不知該從何勸起。手裡的烤紅薯早已冰涼，那份剛剛還在的甜蜜和悸動，被眼前這鬧鬨哄、亂糟糟的現實衝擊得七零八落。

而罪魁禍首王勇，看著父母吵得不可開交，姐姐哭得傷心，非但冇覺得害怕或愧疚，反而覺得煩透了。他趁大家冇注意，悄悄溜出後門，嘴裡嘟囔著：“煩死了！就知道吵！家裡冇勁透了！”他一溜煙跑出院子，直奔朱家去找朱瑞，後來又約了菜攤蔡家的兒子蔡銀龍，打算玩個痛快，纔不管家裡的爛攤子。

麪館裡，爭吵還在繼續。窗外的天色漸漸暗沉下來，冬日的寒意似乎也侵入了這間充滿煙火氣的屋子。王美看著哭泣的妹妹和爭吵的父母，心裡沉甸甸的。家的溫暖背後，原來也藏著如此尖銳的矛盾和無法輕易彌合的傷痕。那個捧著烤紅薯、懷著少女心事的自己，彷彿已經是很遙遠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