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肥羊
薑雲走在鑽石之都的街道上,感受著四麵八方投來的目光。
那些視線像是粘稠的液體,從每一個陰暗的角落流淌出來,在他身上舔舐著。
有蹲在屋簷下,渾身臭氣熏天的流浪漢,有倚在門框上,手指夾著細煙的站街女,有坐在路邊攤喝著劣質酒的酒鬼,還有三三兩兩聚在巷子口的閒散人員。
除此之外,還有許多躲在巷子陰暗角落之中,隻露出一雙陰冷眸子的寶可夢。
他們的目光先是落在薑雲那件玄色風衣上,那麵料在陽光下泛著內斂的光澤,一看就明白價值不菲。
然後又落在他那張年輕的臉上,白白淨淨,冇有任何風霜痕跡。
最後又掃視了一圈他身邊,冇有寶可夢,冇有保鏢,就一個人。
於是那些目光裡都多了一點東西。
像是看到了肉的鬣狗。
薑雲不動聲色地繼續往前走,腳步不快不慢,偶爾還好奇地左右張望一下,活脫脫一個第一次來這種地方、什麼都覺得新鮮的富家少爺。
這條街是鑽石之都的外圍區域,說是街道,其實也就是兩排低矮房屋中間夾著的一條土路。路麵上坑坑窪窪,積著渾濁的汙水,薑雲踩著邊緣乾燥的地方走,還時不時低頭看一眼自己的鞋,生怕弄臟了似的。
這個細節被不少人看在眼裡。
人群中,一個穿著花襯衫的男人眯了眯眼睛。
他靠在一根電線杆上,嘴裡叼著根牙簽,胸前的衣襟敞開著,露出一片古銅色的皮膚。
皮膚上紋著一條飯匙蛇,蛇身盤繞,猙獰蛇頭正對著喉嚨的位置,猩紅的信子一直延伸到下巴。
男人盯著薑雲的背影看了一會兒,把牙簽從嘴裡吐出來,慢悠悠地跟了上去。
“這位少爺,第一次來鑽石之都?”
薑雲回頭,就看見那個花襯衫男人正笑盈盈地站在身後。男人大概三十出頭,留著板寸頭,臉上帶著一種自來熟的熱情笑容,眼睛裡卻透著精明的光。
“你誰啊?”
薑雲微微皺眉,語氣裡帶著點戒備,又帶著點富家子弟慣有的傲氣。
“哎呀,彆緊張彆緊張。”男人擺擺手,往前走了一步,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我叫蛇牙,土生土長的本地人。剛纔看您一個人在街上逛,就猜您可能是第一次來。這地方亂得很,一個人走容易吃虧,我就是想問問,您需不需要個嚮導?”
他說著,拍了拍自己胸口的飯匙蛇紋身:“不是我吹,在鑽石之都這個地界上,我蛇牙多多少少還算有點麵子。您想去哪兒玩,想找什麼樂子,我都能給您安排得妥妥噹噹。價錢嘛,好商量。”
薑雲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臉上帶著那種冇怎麼見過世麵的富家子弟特有的警惕和好奇交織的神情。
“你怎麼知道我是第一次來?”
蛇牙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這還不簡單?您這氣質,這穿著,一看就不是本地人。再說了,本地人走路哪有像您這樣躲著水坑走的?這地上又不是金子,踩就踩了唄。”
薑雲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鞋,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
蛇牙看在眼裡,笑容更深了:“少爺,我冇彆的意思。我就是想提醒您,您這樣走在街上,又冇有任何寶可夢或者訓練家保護,太顯眼了。您自己可能冇感覺,但這一路上,有多少雙眼睛盯著您,您知道嗎?”
薑雲微微一怔,目光下意識地往四周掃了一圈。
那些原本盯著他的視線,在他看過來的時候紛紛移開,有的低頭喝酒,有的扭頭跟旁邊的人說話,還有的乾脆轉身進了屋裡。
薑雲收回目光,臉色變得有些凝重。
蛇牙湊近一步,壓低聲音:
“少爺,這地方的人,眼睛裡都長著鉤子。像您這樣的生麵孔,還是一個人,身上穿的戴的又都是好東西,在他們眼裡就是一頭會走路的肥羊。您現在能平平安安站在這兒跟我說話,那是因為還不到晚上。等天一黑,那可就說不準了?”
薑雲的眉頭皺得更緊了,臉上那種初來乍到的輕鬆已經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隱約的不安。
“你……你說的都是真的?”
“我騙您乾嘛?”蛇牙攤攤手,“要不這樣,您先跟我走一段,我給您指指,哪些人是盯上您的。您自己看看,我有冇有胡說。”
薑雲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兩人並排往前走。蛇牙一邊走,一邊不動聲色地朝旁邊努嘴:“看見那個蹲在牆根底下穿灰衣服的嗎?從您剛進這條街他就在盯著您。還有那個賣水果的攤子後麵站著那個光頭,看見冇?他已經跟了您兩條街了。”
薑雲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果然看見那些人。灰衣服的蹲在牆根,他的腳邊有一隻失去了一隻耳朵的拉達,他和拉達的目光一直往這邊瞟。
光頭站在水果攤後麵,身邊跟著一隻麵色陰翳的長鼻葉,手裡拿著個芒果假裝在看,眼神卻時不時飄過來。
“那……那他們怎麼不動手?”薑雲問。
蛇牙笑了:“因為現在還是白天。這街上人還多,動起手來動靜太大,他們在等天黑。天黑之後,這條街上的人少了一半,那時候……”
他冇有把話說完,隻是意味深長地笑了笑。
薑雲的臉色徹底變了。
“那不是蛇牙嗎?”
“噓,小點聲,彆讓他聽見,他可是俞安的人,他們的人手段怎麼樣你是知道的!”
“那個穿風衣的小子被他盯上了?嘖嘖,這下慘了。”
“可不是嘛,被蛇牙盯上的肥羊,最後都得脫層皮。上個月外地的商人,聽說被敲了五十萬。”
“五十萬?蛇牙什麼時候胃口這麼小了?”
“五十萬一根手指。”
“呃……這很蛇牙。”
薑雲腳步微微一頓。
那些聲音很小,再加上距離有些遠,即使是就站在他身邊的蛇牙也冇有聽到。
但他擁有超能力,感知能力極為敏銳,把這一切都聽得一清二楚。
他冇有回頭,臉上的表情卻微妙地變化了一下。
俞安集團的人。
薑雲的目光在蛇牙的背影上輕輕一掃,嘴角微微勾起一個極淺的弧度。
“少爺?少爺?”蛇牙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您怎麼了?臉色不太好。”
薑雲回過神來,臉上那種不安的表情又回來了,甚至還多了幾分緊張:“冇、冇什麼。就是……就是第一次來這種地方,有點不適應。”
蛇牙理解地點點頭:
“正常正常,誰第一次來都這樣。要不這樣,前麵有家酒吧,是我朋友開的,環境不錯,也安全。咱們去那兒坐坐,喝一杯,我給您仔細講講這鑽石之都的門道,順便幫您想想晚上住哪兒、怎麼玩,怎麼樣?”
薑雲猶豫了一下:“酒吧?安全嗎?”
“放心,有我呢。”蛇牙拍拍胸脯,“在鑽石之都這一片,我蛇牙說話還是管點用的。冇人敢在我的地盤上動我的人。”
薑雲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四周那些若隱若現的目光,終於像是下定了決心一般,點了點頭。
“那……麻煩你了。”
“嗨,客氣什麼。”蛇牙笑著,伸手虛引,“這邊請。”
兩人轉過一個街角,走進一條更窄的巷子。
巷子兩側是高高的圍牆,牆頭上拉著鐵絲網,隱約能看見裡麵破舊的房屋。地上到處是垃圾,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尿騷味和劣質酒精混合的刺鼻氣味。
薑雲捂著鼻子,皺著眉頭往前走。
蛇牙走在前麵,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深。
這個富家少爺,比他想象的還好騙。
身邊連個寶可夢都冇有,還敢一個人來鑽石之都?這不是送上門來的肥肉是什麼?
而且看這樣子,家裡肯定有錢。待會兒不光要把身上的現金和值錢的東西都扒下來,還得讓他給家裡打電話,再敲一筆贖金。
等到得到贖金之後,再把他賣掉或者是當成人材處理掉,還能再賺一筆。
至於這少爺家裡會不會有什麼背景?
嗬,鑽石之都這地方,天大的背景也冇用!
他蛇牙隻要把活乾得漂亮,把大頭交上去,自己還能落下不少。
越想越美,蛇牙的腳步都輕快了幾分。
巷子儘頭,是一棟兩層高的破舊建築。外牆的塗料斑駁脫落,露出裡麪灰黑色的磚頭。門頭上掛著一塊褪色的招牌,上麵歪歪扭扭寫著幾個字:“狂蟒酒吧”。
招牌下麵,畫著一條盤繞的飯匙蛇,和蛇牙胸口的紋身一模一樣。
“到了。”蛇牙推開門,側身讓薑雲進去。
薑雲剛跨進門檻,身後就傳來一聲沉重的悶響。
他回頭一看,兩個光著膀子的大漢已經把兩扇厚重的木門關上了,還從裡麵插上了門閂。
薑雲的目光在那兩個大漢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後慢慢掃向整個酒吧。
酒吧裡的光線很亮,五顏六色的燈光肆意鋪撒在整個酒吧裡,躁動的重金屬音樂讓人耳膜發顫。
空氣中瀰漫著菸酒味和汗臭味,混雜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腥氣。角落裡坐著幾桌客人,有的在喝酒,有的在賭錢,還有的摟著衣著暴露的女人在調笑。
除此之外,薑雲還看到了好幾隻喝的酩酊大醉的寶可夢,這些寶可夢跟那些人完全一模一樣,根本分不清他們究竟是不是人裝扮的。
各種目光齊刷刷地投射過來,在他身上轉了一圈,又若無其事地移開了。
薑雲臉上適時地浮現出一絲緊張。
“這裡是……”
“彆緊張彆緊張。”蛇牙笑著拍拍他的肩膀,“都是自己人。來,樓上請,樓上有雅座,安靜,咱們好好聊聊。”
他說著,朝樓梯方向走去。
薑雲猶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樓梯是木頭的,踩上去吱呀作響。二樓是一條狹長的走廊,兩側是幾扇緊閉的木門。蛇牙走到走廊儘頭,推開最後一扇門。
“請。”
薑雲走進去。
房間不大,大概二十來平米。正中央擺著一張圓桌,桌上放著幾瓶開了封的酒和幾個臟兮兮的杯子。靠牆的沙發上坐著三四個人,都是光著膀子的大漢,身上紋著各種亂七八糟的圖案。
門口兩側,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兩個人,正好堵住了退路。
薑雲回頭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房間裡那些人,臉上終於露出了驚慌的神色。
“蛇牙,你……你這是乾什麼?”
蛇牙冇說話,隻是慢悠悠地走到圓桌邊,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飲而儘。
然後他才轉過身來,臉上的笑容已經完全變了。不再是之前那種熱情友好的笑容,而是一種獵人看著落入陷阱的獵物時,誌得意滿的笑。
“乾什麼?”他晃著手裡的酒杯,“少爺,還看不出來嗎?”
薑雲往後退了一步,但身後那兩個人像兩堵牆一樣堵在那兒。
“你……你想搶劫?”
“搶劫?”蛇牙笑了,“這話說的多難聽。我這是幫您交學費呢。讓您知道,這鑽石之都,可適合像您這樣溫室裡長出來的花朵。”
他放下酒杯,走到薑雲麵前,目光中射出貪婪地光:
“這裡,吃人!”
蛇牙直起身,上下打量著他:“行了,廢話不多說。身上值錢的東西,自己拿出來。現金、手錶、手機、首飾,全給我放桌上。然後給家裡打電話,就說你在外麵惹了事,需要五百萬贖人。錢到賬,我保證你平平安安離開鑽石之都。拿不出錢……”
他頓了頓,朝旁邊努了努嘴。
薑雲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房間角落裡還蹲著幾隻寶可夢。幾隻大狼犬趴在地上,猩紅的眼睛死死盯著他,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嗚嗚聲。天花板上,還有兩隻叉字蝠倒掛著,翅膀微微顫動。
“拿不出錢,那就隻能委屈少爺您吃點苦頭了。”蛇牙把臉湊近,笑容裡透著森然的冷意,“我們的這幾個寶貝,可是好久冇開葷了。”
薑雲看著他,臉上的驚慌慢慢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平靜。
“說完了?”他問。
蛇牙一愣。
薑雲冇有再看他,而是自顧自地走到圓桌邊,拿起那瓶開了封的紅酒,對著燈光看了看。
“劣質貨。”他輕聲評價了一句,但還是倒了一點在高腳杯裡,輕輕抿了一口。
酒液入口,酸澀粗糙,帶著明顯的酒精味。
“嘔,難喝死了。”
薑雲把酒遞給一旁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的小黑胖子。
“給你喝吧,反正你不嫌棄。”
小黑胖子白了他一眼,接過高腳杯,先是用鼻子用力嗅了嗅,然後伸出舌頭沾了點酒嚐了嚐,和薑雲一樣露出了嫌棄的神色。
“口桀!”
(這玩意兒這麼難喝,還是留給天蠍王吧。)
房間裡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像被定住了一樣,全身上下隻有眼珠子還能轉動。
蛇牙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發現自己像是被施加了定身法一般,連手指都動不了,像是有一種莫大的恐怖要降臨在他身上一樣。
年輕人已經把酒杯放下了,正拿著那瓶紅酒在看標簽。昏黃的燈光打在他臉上,照出半張隱藏在黑暗中的年輕俊朗的麵容。
那雙眼睛,此刻正平靜地看過來。
那目光裡冇有任何情緒,就像是在看一件無關緊要的東西。
可就是這種平靜,讓蛇牙從頭到腳都泛起一股徹骨的寒意。
他想起了自己胸口紋著的那條飯匙蛇。
他以前一直覺得,飯匙蛇盯著獵物時的眼神,是最可怕的。
但現在他知道自己錯了。
這個年輕人看他的眼神,比飯匙蛇可怕一萬倍。
那是看著死人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