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精鹽司章程

三日後的長安,楊鐵信手中攥著半截剛冷卻的鋼條——這已是他連續第七次失敗,指尖掐著螺旋鋼條用力一壓,“哢”的一聲脆響,鋼條斷成兩截,斷麵泛著刺眼的白,顯然還是太脆。

“楊師傅,彆急。”陳小九走來,手裡拿著蓉娘一早蒸的粟米糕,還冒著熱氣,“精鐵提純本就不是一日之功,你這就泄氣了?”

他將粟米糕遞過去。

楊鐵信接過粟米糕,苦笑一聲:“你倒灑脫,這幾日跟蓉姑娘把東市西市逛遍了。”

話雖如此,他還是掰了塊粟米糕塞進嘴裡,甜香瞬間驅散了幾分疲憊,“對了,你說要給陛下獻那鹽焗雞,準備得如何了?”

“正想著今日午後去看看買隻仔雞先試試,冇想到……”陳小九話冇說完。

門口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名內侍快步走來,“陳郎君,陛下傳旨,即刻隨咱家去宮中覲見。”內侍語氣恭敬,卻難掩催促之意,顯然是陛下那邊等著見人。

陳小九心中一凜:“鹽焗雞的事隻能往後推了,楊大哥你接著琢磨鋼條,我去去就回。”說罷跟著內侍出門,月白襴衫的衣角在晨風裡掃過青石板路,留下一串輕快的腳步聲。

穿過朱雀大街時,熱鬨非凡。陳小九忍不住放慢腳步,目光掠過街角一家鹽鋪——鋪門前掛著的“官鹽”幌子早已褪色,鋪內掌櫃正偷偷給一名穿綢衫的商人遞著油紙包,油紙包沉甸甸的,不用想也知道是私鹽。

他暗自歎氣,若朝廷的平價精鹽能早日推行,這般偷賣私鹽的景象,或許就能少些。

到了太極殿後,兩儀殿的台階下,杜如晦與房玄齡正並肩而立。

兩人都穿著紫色朝服,衣料上繡著的流雲紋在晨光中若隱若現,隻是眼窩下泛著淡淡的青黑,連鬢角的髮絲都沾著幾分灰敗,顯然是多日未得安歇。杜如晦臉更是色有點蠟黃。

杜如晦懷中緊抱著一卷厚厚的文書,紙頁邊緣被反覆翻閱磨得髮捲,邊角處還沾著些許乾涸的墨跡,文書封麵用硃砂寫著“精鹽司章程”五個大字,筆力遒勁。

“陳郎君來了。”房玄齡最先瞥見陳小九,眼中閃過一絲讚許,“陛下剛讓咱二人進來,你來得正好,一會兒或許還要問你提純的細節。”

陳小九連忙躬身行禮,剛要開口,殿內已傳來李世民沉穩的聲音:“是克明與玄齡來了?還有宣德郎,一併進來吧。”

三人踏著金磚地麵走進殿內,金磚冰涼,透過靴底傳來陣陣寒意。

龍案後的李世民剛批閱完一本奏摺,硃筆擱在纏枝紋筆山上,筆鋒殘留的硃砂在宣紙上洇出一點猩紅。

“都免禮吧。”李世民抬手示意,目光先落在杜如晦手中的文書上,“精鹽司的章程,擬妥了?”

“回陛下,臣與玄齡反覆商議,結合戶部、刑部的意見,擬定了這章程,涉及生產、販運、售賣三方麵,共七十二條細則。”

杜如晦上前一步,雙手將文書奉上,動作恭敬而穩定,袍角掃過金磚時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其中生產環節,臣等參考了陳郎君之前提的提純之法,做了詳細規定。”

內侍將文書呈到龍案上,李世民翻開首頁,宣紙上的小楷工整如刻,字字清晰。

他的目光掃過“精鹽司設監正一人,由五品以上官員專任,下轄生產、販運、售賣三署,各署設監丞二人,主簿十人”的條目,指尖在“監正”二字上輕輕一頓,墨色的字在他指腹下微微凸起:“監正之位,關乎精鹽命脈,你們可有合適人選?”

房玄齡上前一步,袍袖輕拂,沉聲道:“臣舉薦吏部郎中張正鶴。此人清廉持重,去年覈查江南鹽稅時,曾頂住地方豪強壓力,揭出三州官吏與鹽商勾結案,追繳欠稅兩萬貫,可見其膽識與魄力。他祖上也是商人,對鹽務頗為熟悉,且不畏世家勢力,是此職的不二人選。況且,此人乃是陳小郎君的舉薦人,於公於私,想必都能做好此事。”

“張正鶴……”李世民沉吟片刻,指尖在案上輕叩,發出規律的輕響,殿內靜得能聽見燭火燃燒的“劈啪”聲。

他的腦海中漸漸浮現出那個麵色黝黑、說話擲地有聲的官員——去年江南鹽案,張正鶴單槍匹馬深入鹽商私倉,麵對持刀護衛毫無懼色,硬是憑著一道聖旨和一身正氣封存了倉庫。

當時鹽商請來當地刺史說情,他當眾摔碎了刺史遞來的茶盞,厲聲道“官鹽乃國之重器,豈容爾等中飽私囊”,此事當時還在朝堂上引起不小震動。

“可。”李世民頷首,語氣斬釘截鐵,“傳旨下去,讓張正鶴即刻卸吏部差事,專司精鹽司監正。鹽業責任重大,品級定為正五品上,加授‘鹽鐵使’銜,方便調度各方。另賜他金魚符一枚,可調動沿途折衝府兵丁,遇阻撓者,先斬後奏。”

“臣遵旨。”杜如晦與房玄齡齊聲應道,兩人心中都清楚,這“先斬後奏”四字,既是陛下對張正鶴的絕對信任,更是對精鹽之事勢在必行的決心——畢竟那些盤踞在山東、河北的世家鹽商,絕不會輕易讓出這塊肥肉。

李世民繼續翻閱文書,目光落在生產條例上。

“凡精鹽作坊,皆由朝廷直轄,設監作官二人,工匠需登記造冊,家眷住址報備,不得私傳提純之法。每月需向精鹽司遞交產鹽量報表,誤差不得超過十石。”

旁邊用硃筆批註著一行小字:“西作坊為總坊,關中先設十處分坊,月產精鹽不得少於四萬石,其中下等鹽需占六成。”

“四萬石?”他抬眼看向杜如晦,眸中帶著幾分考量,“這個數目,能滿足關中所需嗎?可彆到時候百姓買不到鹽,又要去買私鹽。”

杜如晦早有準備,從容回道:“臣已讓戶部反覆覈算。關中百姓約四十萬戶,一戶按五口,每月用鹽最多不過兩斤,總共四百萬斤,摺合四萬石,實際應該用不了這麼多,可作他用。且分坊可逐步增設,待工匠技藝純熟,月產十萬石亦非難事。”

他頓了頓,從袖中取出一本泛黃的賬冊,雙手呈上,賬冊封皮上“關中民戶用鹽細賬”幾個字已有些模糊,“這是臣讓戶部主事逐縣覈對的細賬,每戶用鹽量、各州縣人口數都記在上麵,連長安周邊的村鎮都一一標註,陛下可過目。”

李世民接過賬冊,翻開幾頁,見上麵用蠅頭小楷寫得密密麻麻,不由得點頭道:“你們考慮得周全,比朕預想的還要細緻。”他又翻到下一頁,見“至於提純之法,臣已讓工部將過濾、熬煮的步驟刻成木版,工匠隻需按圖操作,核心技藝隻傳監作官與提舉二人,每月需立下保密文書,若泄密,株連三族”的條目,眼中閃過一絲讚許,“株連三族雖嚴,卻也是無奈之舉,畢竟這提純之法若是泄露,精鹽便失了優勢。”

說罷,他繼續翻閱文書,目光落在販運條目上。

“官車押運,每車配護衛五人,皆從玄甲軍抽調,身家清白者。沿途州縣需設鹽倉,倉門用銅鎖,鑰匙由鹽倉令與押運官各執一把,憑文書交接,文書需加蓋精鹽司與州縣官雙印……”

他指尖在“文書交接”四字上點了點,紙頁被按出輕微的褶皺,“這點考慮得好。鹽商私販最擅勾結沿途官吏,有軍士護衛看管、雙印文書覈驗,算是給精鹽加了雙保險,或可斷其私通之路。”

房玄齡介麵道:“臣還在條例中加了一條‘販運損耗不得過一成半’。從前官鹽運輸,損耗常過半,多是官吏與押運兵丁中飽私囊,將損耗的鹽私自售賣,最後再把賬算在‘路途艱險’上。如今定死數目,損耗超者需按價賠償,若查實是監守自盜,杖責四十,流放嶺南。”他頓了頓,語氣凝重,“臣已讓刑部擬了配套的刑罰細則,從杖責到流放,每一條都有明確規定,保證有法可依,不會讓貪官汙吏鑽了空子。”

李世民微微頷首,手指繼續翻動文書,直到翻到最末一頁的售賣條例。

上麵寫著的,正是前日長孫皇後提議的分等定價:“上等鹽每鬥兩百六十百文,色白如霜,味純正,顆粒細勻,供士族富商;中等鹽一百文,色白,無苦澀味,顆粒略粗,供商戶作坊;下等鹽三十文,略苦澀,色微白,顆粒粗,供平民。各州縣設‘精鹽鋪’,由精鹽司直轄,鋪長需每旬上報銷量,不得擅自提價。”

李世民沉吟不語,這下等鹽,其實也就是以前鹽池精鹽的品質了。

旁邊還附著一張各地鹽價對比表,山東私鹽已炒到百五十文一鬥,江南甚至高達兩百文,而朝廷定下的價格,顯然親民得多。

“這定價,怕是會惹來鹽商不滿。”李世民指尖在對比表上輕叩,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

“那些盤踞山東、河北的世家,靠著私鹽賺得盆滿缽滿,如今朝廷要斷他們的財路,怕是要跳腳了。”

“不滿也得受著。”杜如晦語氣堅定,袍角在晨光中微微顫動,“臣已讓刑部擬了《禁私鹽令》,凡私販鹽十石以上者,處絞刑,家產充公;五石至十石者,杖責八十,流放三千裡;五石以下者,杖責五十,罰銅百斤。另外,臣已讓京畿衛所暗中查訪長安周邊的私鹽窩點,打算先拿幾個大頭祭旗,看誰還敢頂風作案。”

李世民放下文書,起身走到殿外。晨光已穿透薄霧,照在太極殿的鴟吻上,那對琉璃瓦製成的獸吻在陽光下泛著一層金輝,彷彿要騰飛而起。

他望著遠處的宮牆,牆頭上的琉璃瓦如同一道金色的長龍,綿延不絕,一直延伸到長安城的儘頭。

“克明、玄齡,你們可知,這精鹽不僅是利國,更是安民。”

他沉聲道,聲音裡帶著幾分感慨,“那日朕去西作坊看了,濾出的鹽渣能堆成小山,裡麵竟有碎石、草屑,還有不知名之物。百姓吃了這麼多年臟鹽,是朝廷欠他們的。”

他轉過身,目光銳利如鋒,掃過杜如晦、房玄齡與陳小九三人:“這定價,下等鹽不僅要按三十文賣,還要保證成色,絕不能因為便宜就摻雜質、以次充好。朕要讓關中的百姓都知道,朝廷出的鹽,既乾淨又實惠,比那些私鹽販子的臟鹽強百倍!往後,咱們大唐的百姓,該吃乾淨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