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華夏自古以來就不缺技術和人才

陳小九聽著他琢磨,忍不住笑:“楊師傅彆急,先把精鋼鍛出來再說。明日我去鐵作找些上乘的镔鐵,你試試用‘百鍊鋼’的法子鍛打,或許能成。”

“百鍊鋼?”楊鐵信眼睛一亮,“那可是費時費力的活兒,一塊鐵得鍛打百次以上,不過鍛出來的鋼確實韌得很!行,俺明日就試試。”

回到懷德坊的宅院,院子這兩天已經收拾妥當,劉伯早已備好了晚飯。

飯桌上,楊鐵信還在說彈簧的事,劉伯聽得直點頭:“若是這彈簧真能成,往後風箱、甚至弓箭、軍械、工程上都能用,可是個大本事。”

吃過晚飯,陳小九回到房裡,藉著油燈的光畫彈簧的細樣。他在紙上標註了鋼條的粗細、螺旋的圈數、每圈的間距,連模子的直徑都算了仔細,生怕有半點差錯。

畫到半夜,油燈漸暗,他才吹燈睡下,夢裡都是繞得勻勻的彈簧。

第二日天剛亮,楊鐵信就揣著草圖去了鐵作。陳小九則因為無事,睡了個懶覺。

這幾日到了長安不是喝酒就是乾事,還真有些疲憊。

日頭升到窗欞時,陳小九才慢悠悠起身。劉伯端來溫熱的豆漿,笑著說:“楊師傅天不亮就去鐵作了,臨走前還唸叨,說等打出彈簧,要給您的椅子裝個彈性坐墊。”

陳小九喝著豆漿,想起楊鐵信那股子認真勁兒,忍不住笑了。

正琢磨著今日該做些什麼,院門外傳來一陣清脆的銅鈴聲,伴著丫鬟的聲音:“陳郎君在家嗎?我家小姐讓送些新做的點心來。”

開門一看,是蓉娘身邊的丫鬟春桃,手裡提著個食盒,見了他便笑道:“我家小姐說,前幾日聽老爺說您在忙正事,定是冇好好吃飯,讓我送些芙蓉糕來。”

食盒打開,雪白的芙蓉糕上撒著碎杏仁,香氣撲鼻。

陳小九謝過春桃,問道:“你家小姐今日有空嗎?我正好無事,倒想同去逛逛西市。”

春桃眼睛一亮:“小姐正說一個人在家悶呢!想去買繡線!”

吃過早飯,陳小九換了那件月白長衫,揣上些銀餅銅錢,去等蓉娘出門。

長安的西市向來熱鬨,此刻剛過巳時,街道兩旁的鋪子已儘數開了門,綢緞莊的夥計在門口抖著新到的蜀錦,香料鋪的異域香氣飄出半條街,還有賣胡餅的、彈琵琶的、耍雜耍的,人聲鼎沸,比皇城根下多了不知多少煙火氣。

蓉娘今日穿了件水綠色的襦裙,裙襬繡著細碎的蘭草紋,頭上梳著雙環髻,插著支珍珠釵,見了他便笑著招手。

陳小九笑道,“聽說你要采買繡線?正好我也想看看西市的新奇物件。”

兩人並肩往綢緞莊走,春桃提著空食盒跟在後麵。

蓉娘邊走邊指著兩旁的鋪子說:“這家的胭脂是江南運來的,用花瓣做的,不嗆人;那家的胡琴是波斯來的,聲音比咱們的琵琶亮……”她聲音清脆,像簷角的風鈴,配上街邊的叫賣聲,倒成了一曲鮮活的市井小調。

到了綢緞莊,老闆連忙引著去看新到的繡線。五顏六色的絲線繞在竹軸上,像把彩虹捆成了束。

蓉娘拿起一支月白色的絲線,對著光看了看:“這線細得很,正好繡帕子上的雲紋。”她又挑了支水紅色的。

陳小九在一旁看著,見她挑線時眼神專注,指尖輕輕撚著絲線比量,忽然想起她上次送的個香囊,針腳細密,配色清雅,想來定是費了不少心思。

“你在看什麼?”蓉娘回頭,見他盯著自己手裡的絲線發呆,臉頰微紅。

“冇什麼。”陳小九回過神,指著角落裡一堆粗麻線,“這線是做什麼用的?這麼粗。”

老闆笑道:“這是補帳篷搓麻繩用的,結實得很。陳郎君若要做些粗活,用這個準冇錯。”

陳小九記下了。

兩人說著話,走到一家賣新奇玩意兒的鋪子前。

抬頭一看,是家不起眼的木工鋪子,門楣上掛著“巧木坊”的木牌,門口擺著些榫卯結構的小玩意兒,做工倒頗為精巧,門口還有隻木鳥被牽著繩子在飛。

蓉娘看得稀奇,伸手摸了摸另一隻鳥的翅膀:“這木頭鳥兒竟能飛!”

“進去瞧瞧?”蓉娘眼尖,好奇的看著那木鳥,瞥見鋪子裡靠牆的架子上還擺著幾艘精緻的木船,好奇地拉了拉陳小九的衣袖。

進了鋪子,光線略暗,卻更顯匠氣。

掌櫃是個留著山羊鬍的老者,正坐在案前打磨一塊桃木,見有人進來,抬頭笑了笑:“隨便看,都是小老兒琢磨的玩意兒。”

陳小九的目光瞬間被架子上的木船吸引了。那船不過尺許長,烏木為身,檀木為帆,最奇的是每艘船上都站著五個寸許高的木質小人,穿著各色袍服,神態各異——有的捧著酒壺,有的托著杯盞,有的作躬身狀,細看之下,關節處竟都是活動的。

“這是……”陳小九拿起一艘木船,入手沉甸甸的,船底有細密的齒輪咬合,軌道是銅製的,刻著均勻的齒條。

老掌櫃放下刨子,得意地捋著鬍鬚:“這叫‘九曲流觴船’,是照著蘭亭雅集的模樣做的。能在軌道上走,這些小木人會輪流斟酒、托舉,就像真人侍奉似的。”

蓉娘也湊過來看,指尖輕輕碰了碰木人的衣袖:“它們真能自己動?”

“姑娘試試便知。”老掌櫃撥弄了一陣。

他把船放在鋪著的軌道上,那木船果然緩緩前行,速度均勻,像在水麵漂浮一般。

緊接著,船頭的木人彎腰,從旁邊的小甕裡“舀”起酒(實則是空動作,卻做得惟妙惟肖),轉身遞給旁邊托著杯子的木人;船尾的木人則作拱手狀,彷彿在勸飲。走到軌道轉彎處,木船輕輕一拐,船上的小人竟還能隨著轉彎微微側身,動作流暢得不像木頭做的。

“真神了!”蓉娘看得眼睛發亮,“這些小人的關節怎麼做得這麼靈活?”

老掌櫃指著木人的手肘處:“用的是‘攢竹節’,把細木杆削成竹節狀,中間穿銅軸,既能轉動,又不易磨損。船底的木齒輪得算準齒數,不然走起來要麼快要麼慢,小人的動作就對不上了。”

陳小九仔細看著船底的木齒輪,齒牙細密,咬合精準,忍不住讚歎:“老伯這手藝,真是巧奪天工。這船不僅好看,內裡的機關更是藏著大學問。”

“郎君也是懂行的?”老掌櫃眼睛一亮,“尋常人隻看個熱鬨,也就郎君能注意到齒輪的講究。不瞞你說,這船做了三個月,光算齒輪的齒數就耗了我半盒算籌。”

他指著軌道上的凹槽:“這軌道得鋪在平桌上,凹槽深一分淺一分,船都走不穩。小木人手裡的酒壺、杯子,重一分就轉不動,輕一分又顯得飄,得反覆打磨才能恰到好處。”

蓉娘拿起一個托舉杯子的木人,見它臉上刻著溫和的笑意,衣襟的褶皺都雕得栩栩如生,忍不住道:“老伯真是用心了。這木人看著,竟像是有靈氣似的。”

“做手藝嘛,就得把心思刻進去。”老掌櫃笑道,“前幾日有個波斯商人來,想用十兩金子買一套,我冇賣。這玩意兒是給懂行的人看的,賣了錢,倒不如留在鋪子裡,遇著郎君這樣能瞧出門道的,說上幾句,心裡更舒坦。”

陳小九放下木船,心裡卻動了心思。

這齒輪傳動的道理,若是用在農具上,比如播種的耬車,或許能讓間距更均勻;用在汲水上,說不定能省力不少。他指著齒輪道:“老伯,這齒輪的大小若是變一變,轉速是不是也能跟著變?比如大齒輪帶小齒輪,轉得快些?”

老掌櫃愣了愣,隨即撫掌道:“郎君說得是!我隻想著讓船走得穩,倒冇琢磨過變速的道理。若是大齒輪帶小齒輪,小木人的動作豈不是能變快?這倒是個新主意!”

兩人越聊越投機,從齒輪的齒數聊到木軸的打磨。陳小九歎服這設計製作的精巧,自古以來華夏不缺技術和人才。

蓉娘在一旁聽著,雖有些地方不懂,卻看著陳小九專注的神情,嘴角不自覺地帶著笑意。

臨走時,陳小九買下了一隻鳥。

出了鋪子,蓉娘捧著那隻木鳥問“你買這鳥做什麼?”。

陳小九說:“見你喜歡,送給你玩!”

蓉娘接過木鳥,輕聲說了句謝謝。

“我還以為你隻懂做桌椅打鐵呢!”

出門一看,張正堂正站在鋪子門口,手裡拿著個賬本,見了他們便笑道:“可算找著你們了!醉仙樓的劉掌櫃又派人來催桌椅,說要再加二十套,我來問問王木匠能不能趕得及。”

“王師傅說慢工出細活,”陳小九道,“不過加二十套的話,多派幾個個徒弟,應該能趕在約定的日子前做完。”

張正堂點頭:“我也是這麼想的。”

蓉娘見他們說正事,便笑道:“阿耶,你們聊,我去前麵買些花鈿,一會兒在街口的等你們。”

看著蓉孃的身影消失在人群裡,小九望了一眼,張正堂望了小九一眼。

兩人冇事閒聊,都有點心不在焉的樣子。

往街口過去。

不一會兒,蓉娘提著個小匣子回來,裡麵裝著幾支銀花鈿,見了他們便笑道:“這家的花鈿是用真銀打的,才二十文一支,比東市裡的便宜多了。”

她拿起一支遞給陳小九,“你看這個,上麵鑲的珍珠是江南來的,亮不亮?”

陳小九接過花鈿,指尖觸到冰涼的銀托,又瞥見她鬢邊的珍珠釵,他笑了笑:“亮得很,像……像雪地裡的星星。”

蓉娘被他形容得愣了愣,隨即臉頰緋紅,耳尖卻紅得像熟透的櫻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