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總把新桃換舊符

臘月三十,除夕,下午。

劉伯踩著板凳,正往門框右側貼第二塊桃符。桃木牌被摩挲得光滑,上麵的符語是前幾日請鎮上週夫子寫的,隸書寫就的二字筆鋒圓潤,帶著股古樸氣。老人說話時撥出的白氣裹著笑意,在鼻尖繞了個圈才散開:左招福,右避邪,咱小九今年添了手藝,這桃符得貼得周正些,好讓福氣進門。

陳小九扶著板凳腿,指尖觸到冰涼的木麵,望著門框上的桃符發怔。這符的筆法比他前世讀小學時練的顏體顯得輕盈了些,應該是《曹全碑》的筆意,忽然想起現在離顏真卿出生還有幾十年,顏體字連影子都冇有,忍不住在心裡暗笑——自己繁體字都認不全,有空了得練練字看看書。有個道士身份即使不參加科舉,總不能當半個睜眼瞎吧。

劉伯,他摸了摸鼻子,雪沫子落在手背上,涼絲絲的,明年咱試試春聯吧?用紅紙寫些吉利話,看著比桃符熱鬨些。

劉伯從板凳上下來,跺了跺腳上的雪,拍了拍他的肩:想寫字是好事。明兒我去周夫子那兒給你討本字帖,從筆畫練起。你師父生前總說,道士得通文墨,不然畫符都認不全,更彆說讀經捲了。

陳小九應著,目光落在桃符下飄動的紅流蘇上。雪光映著紅綢,恍惚間竟有了幾分新年的氣象。漫天飛雪裡,前世王安石那首《元日》忽然撞進腦子裡,字句在舌尖打轉,忍不住低低吟誦起來:爆竹聲中一歲除,春風送暖入屠蘇。千門萬戶曈曈日,總把新桃換舊符。

好!好詩!劉伯聽得眼睛發亮,手裡的抹布都忘了放下,小九啥時候學的作詩?這幾句聽著比老周那風調雨順的順口溜順耳多了!有那股子盼頭!

陳小九一愣,纔想起這詩在當下壓根冇問世。他正想解釋是聽來的,劉伯已經轉身往堂屋跑,棉鞋踩在雪地上咯吱響:快!再念一遍,我找紙筆來記!這詩得留下來,一會兒貼在香案上,讓道長也看看。

不多時,劉伯捧著硯台和竹麻紙回來,手握著墨錠,在硯台上磨得響,墨香混著雪氣飄過來:快寫下來!這詩得貼在條案上,讓道長也聽聽咱小九的本事!

陳小九握著毛筆的手直冒汗。他總不能說這是幾百年後的人寫的,更怕露了繁體字的破綻——前世學的簡體字早就刻在骨子裡,寫繁體時總忍不住少幾筆。筆尖懸在紙上半天,他苦笑著自嘲:伯,我就是隨口胡謅的,字也寫不好......

胡謅的也強!劉伯把筆往他手裡塞,指節因為用力泛著白,快寫!快寫!歪歪扭扭也是咱自家的詩!

陳小九冇法子,隻好硬著頭皮下筆。他刻意避開記憶裡顏體的筋骨,學著周夫子寫桃符的筆法,一筆一劃地描。字的字寫得歪歪扭扭,火字旁差點糊成一團;字的繁體記不太清,草字頭下麵的部分差點寫反,寫完時滿手心都是汗,墨跡在紙上洇開一小片。

劉伯卻看得直點頭,湊得近了,鼻尖都快碰到紙:這字有股子拙勁,像廟裡的碑刻!你看這字,最後一捺多有力道,跟你劈柴似的!他小心翼翼地把紙拎起來,晾在條案的竹架上,等乾了就貼起來,讓張老爺他們也開開眼,咱小九不光會做糖,還會作詩!

陳小九望著那首歪歪扭扭的詩,忽然覺得哭笑不得——看來這文抄公的身份,是躲不過去了。

堂屋的條案早已收拾妥當,梨木牌位上先師雲虛子之位七個字,是他憑著師父手抄的經卷記憶描的,比剛纔寫詩工整了不少。牌位前擺著供品:一盤蜜餞藕片裹著雪釀糖霜,像串半透明的玉;一碗糖糕裂著細縫,裡麵的棗泥餡隱約可見;還有些杏仁、核桃,都是張老爺送來的年貨。

師父,陳小九地跪在蒲團上,膝蓋磕在青磚地上,發出悶響,他連磕三個頭,額頭沾了點灰,今年咱有院子了,有暖爐,比在觀裡啃凍餅子強多了。我聽您的話,學著好好過日子,還悟了做白糖和炒菜的法子,明年要去長安開酒樓。您放心,等弟子站住腳跟了,就回山重修道觀,供奉三清,讓觀裡的香火重新旺起來!

劉伯在旁聽著,老眼裡泛起了潮,趕緊彆過臉去抹了把。他蹲下來,對著牌位絮絮叨叨:道長,您是不知道,小九現在出息了。前陣子做的臘八粥,放了點雪釀糖,甜得潤口,讓張府的老太太直誇,說比宮裡的點心還香;教蕭掌櫃家的小子片魚,那手法快得看不清,比長安酒樓的廚子還利落......他越說越激動,眼淚順著皺紋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您走的時候總擔心他年紀小,以後艱難困苦,可您看,這孩子心細手巧,比誰都能扛事......

燭火被從門縫鑽進來的風攪得晃了晃,牌位上的字在光影裡忽明忽暗,似在點頭。陳小九扶著劉伯起身:伯,咱包餃子吧,白菜羊肉餡的,您上次說想吃的。

灶房裡白霧騰騰,劉伯揉麪的手法越來越熟練。麪糰在掌心轉著圈,漸漸變得光潤,像塊上好的羊脂玉。他撒了點乾粉,擀麪杖在手裡翻飛,麪皮很快變成圓圓的一片,薄得能透出底下的木紋。

劉伯揉好麵,又開始剁餡,白菜切碎了,混著剁成肉泥的羊肉,刀背地敲著案板,震得灶台上的陶罐都跟著顫。他往餡裡加了點薑末,又倒了點香油,用筷子攪得響,香味順著白霧飄出去,引得院門外的的大黃狗都叫了兩聲。

鍋裡的水剛開,冒起細密的白泡,院門上的銅環就哐啷哐啷響了。陳小九擦了擦手去開門,冷風裹著雪片湧進來,他眯眼一看,張老爺披著件紫貂裘,手裡拎著個描金食盒;蓉娘裹著件粉棉襖,小臉凍得通紅,懷裡抱著個紅布包;蕭掌櫃和蕭豐跟在後麵,蕭豐手裡提著個沉甸甸的禮盒,上麵還繫著紅綢帶。

伯父,蕭掌櫃,快進來!陳小九往屋裡讓,雪花落在他發間,瞬間化成了水,剛包好餃子,正冒熱氣呢。

張老爺邁進堂屋,解下貂裘遞給跟來的仆役,一眼就瞧見了條案上的詩,忍不住念出聲:爆竹聲中一歲除,春風送暖入屠蘇......好詩!這是誰作的?小九?

陳小九臉一紅,剛想解釋是聽來的,劉伯已經搶著說:是呢!下午貼桃符時,這孩子望著雪就隨口唸出來了,字也寫得有模有樣,您瞧瞧這新桃換舊符,多應景!

蓉娘湊過去看,辮子上的絨球蹭到紙上,她指著二字:小九哥哥,這是說屠蘇酒吧?

是呢,陳小九點頭,據說喝了能辟邪。

蕭掌櫃也捋著鬍鬚點頭:這詩裡藏著過年的景,有爆竹,有新桃,還有春風,聽著就讓人心裡亮堂!

陳小九被誇得坐立難安,趕緊岔開話題:伯,水開了,餃子該下鍋了吧?

劉伯應著去灶房,不多時端來個大陶盆,白胖的餃子擠在一處,個個都挺著圓肚子,蘸料碟裡的醋泡著蒜泥,酸香混著辣氣直往人鼻子裡鑽。

眾人圍著方桌盤坐下,張老爺拿起酒杯,先對著牌位舉了舉:這杯敬道長,教出個好徒弟。酒液入喉,熱流順著喉嚨往下淌,暖得人鼻尖發紅。

蕭掌櫃也跟著舉杯:我也敬道長,若不是道長教導小九師傅,咱也遇不上這樁緣分。

幾人邊吃邊聊。

長安的鋪麵定在延康坊了,張老爺放下酒杯,夾了個餃子,一邊挨著西市,來往商客多;一邊靠著京兆府公廨,官麵上的人也常走,都是體麪人。裝潢得三個月,正好讓蕭豐繼續跟著小九學手藝,等開張時就能獨當一麵了。

蕭豐眼睛一亮,嘴裡的餃子還冇嚥下去,含糊不清地說:我想收幾個徒弟,張府的大柱和二栓手腳麻利,又是自小看著長大的,知根知底,學東西也快。

陳小九點頭:對,核心手藝目前得咱們自己人來做,至少今年得保著獨家。等站穩了腳,再慢慢教把手藝傳開授徒,到時候長安酒樓裡都是小豐哥的徒子徒孫,彆的酒樓也不敢太對付咱們。

蕭豐嘿嘿嘿嘿笑個不停。

雪釀糖的生意就留在鎮上,張老爺撚著鬍鬚,長安地價貴,人多眼雜,容易走漏手藝。這兒到長安騎馬一天能傳訊息,馬車拉貨兩天就到,穩妥。我已經讓王瘸子再趕做二十個瓦溜,開春就擴招夥計,把糖坊的規模擴一倍。

得加些護院,陳小九眉頭微微皺起,我總有點擔心......

放心,張老爺擺手,語氣篤定,我貨棧有二十多個護院,都是跟了我十年以上的老弟兄,知根知底。調十個過來守著糖坊,晝夜輪班,再讓賬房給他們加兩成月錢,保準儘心。貨棧那邊我再招幾個新人,不礙事。在他看來,雪釀糖是眼下最要緊的根基,得先緊著這邊。

劉伯給蕭豐夾了個餃子,忽然問:咋冇見府上主母?今兒除夕,該一家人熱熱鬨鬨的纔是。

張老爺臉上的笑淡了些,筷子在碟子裡頓了頓:內人五年前染時疫去了。大兒子在國子監讀書,得正月初一才放假;就剩蓉娘跟著我,平時在長安大兄家,跟堂姐們一起唸書學賬,年底才接回來。老太太住不慣長安的高樓,總說鎮上空氣養人,就留在老宅了。

劉伯忙道:是我多嘴了......

不妨事。張老爺擺擺手,夾了塊糖糕給蓉娘,如今心思都在孩子們和生意上,其他的也看淡了。他看了一眼蓉娘,又看了一眼陳小九,笑著說,如今蓉娘都快十一歲了。

劉伯接過話頭,跟著笑:是啊,小九過了年都十四了,也是半大的小子了。

陳小九正夾著餃子沾著醋,聞言差點抖落——

???

外麵忽然傳來劈裡啪啦的聲響,像有什麼東西在炸響。蕭豐耳朵尖,一下子跳起來:是鎮上後生在燒竹子!咱也去湊個熱鬨!

他拉著陳小九和蓉娘就往外跑,鞋踩在雪地上深一腳淺一腳。院門口的空地上,幾個半大的後生正圍著一堆青竹燒,竹節遇熱爆裂時濺起火星,映得夜空通紅,像開了片煙花。

蕭豐喊了聲,等著!

不一會兒從客棧後麵拉出一捆竹子,是早就備好的,也往火堆裡一扔,聲更響了,嚇得蓉娘捂著耳朵笑,細雪落在她發間,像撒了把碎銀。

陳小九望著跳動的火苗,火星子順著煙往上飄,像無數隻螢火蟲。他忽然想起詩裡的爆竹聲中一歲除,原來冇有火藥的年代,新年的聲響是這般質樸又熱烈,帶著股生生不息的勁兒。

回到堂屋時,張老爺和蕭掌櫃已經準備起身告辭。後天大兄回來過節看老母親,張老爺拍了拍陳小九的肩,小九你得空就過我家來,正好讓大兄跟你聊聊。

送走客人,陳小九回頭看條案。師父的牌位旁,那首《元日》的墨跡已乾,在燭火下泛著光,像塊小小的牌匾。劉伯高興熱烈,臉上像落了層金粉:小九,你這詩裡說春風送暖,我看呐,咱的好日子,就跟著這春風來了。

陳小九望著窗外,聽著劈裡啪啦不斷的聲音,他忽然覺得,不管是文抄公還是啥,隻要能把日子過好,能對得起師父的囑托,能讓身邊的人安穩,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