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年關新味,酸菜魚上線
臘月的風裹著年味,一天天往鎮子的各個角落裡鑽。陳小九的院子裡,那棵老槐樹上掛著的紅燈籠晃啊晃,是前幾日蕭豐送來的,說是“年下就得紅火火”。劉伯正蹲在灶台前翻檢著醃菜罈子,黑陶壇口的水封凍了層薄冰,揭開時“滋啦”一聲,酸香混著辣氣撲出來,驚得簷下的麻雀撲棱棱飛遠。
“小九,泡薑泡蘿蔔都成了!”劉伯舉著塊泡薑,薑芽泛著嫩黃,咬一口脆得能嚼出響,“酸中帶辣,正好配魚!”
陳小九正在練功劈柴,聞言直起身,木柴上的冰碴子簌簌往下掉:“那就好,前兒跟蕭掌櫃說定了,年三十,給他添道酸菜魚。”他往灶房走,靴底碾過凍硬的泥地,發出“咯吱”響,“還得再做點新吃食,讓張老爺他們也嚐嚐鮮。”
自打臘八那鍋粥傳開,陳小九的院子就冇斷過人。王瘸子送來了新燒的陶碗,說“過年得用新傢夥”;薑屠戶拎來塊上好的五花肉,笑稱“給九師傅練手”;連裡正都拄著柺杖來轉了兩圈,唸叨著“年下該添道硬菜”。陳小九心裡暖烘烘的,琢磨著得把過年的吃食做得熱鬨些,纔算不辜負這份心意。
離年三十還有兩日,悅來客棧的後院就支起了大鐵鍋。蕭掌櫃老早訂了十條大草魚,養在水缸裡,尾鰭一甩能濺起半尺高的水花。蕭豐圍著水缸轉:“小九師傅,這魚得片成薄片?我總怕片碎了。”
“彆怕,順著紋理下刀。”陳小九挽起袖子,撈起條草魚,魚鰓還在微微動。他手起刀落,“啪”地一聲拍暈魚身,刀刃貼著魚骨遊走,片出的魚肉薄得能透光,紅白相間像朵花,“你看,刀要斜著,彆跟魚骨較勁,就像咱炒菜翻鍋,得借巧勁。”
蕭豐看得眼睛發直:“我試試。”
小心翼翼的片了一陣,終於把魚給收拾好了。
“不急,”陳小九笑著往灶膛裡添柴,大鐵鍋裡的油“滋滋”冒起煙,“先炒料。泡薑泡蘿蔔切絲,酸菜切小段,茱萸果和花椒得用溫油熗出香味,不然辣氣太沖。”他邊說邊往鍋裡扔了把花椒,麻香瞬間漫開來,裹著雪粒子飄出後院,引得路人都往客棧門口湊。
劉伯在旁幫忙,把泡好的酸菜擠乾水,綠瑩瑩的菜幫上還掛著水珠:“這酸菜味道酸得正。”他往陶盆裡倒魚肉,撒上蔥薑鹽和料酒抓勻醃製。
鍋裡的料炒得正香,陳小九舀起一大瓢清水倒進去,“咕嘟”一聲,湯水翻起白浪。蓋上鍋蓋,熬煮酸菜。待酸菜熬煮出味道,把魚骨魚頭放進去熬煮了一陣,他手腕一抖,魚片“嘩啦”下鍋,等了幾息用長勺輕輕推散,再扔進去一把蔥段,蓋上鍋蓋時蒸汽“騰”地竄起來。
掀開鍋蓋的瞬間,酸香混著魚鮮漫過了後廚,飄到了大堂。蕭掌櫃聞著味兒過來,抽著鼻子直咂嘴:“這味聞著真流口水!”他往碗裡盛了一勺,魚肉滑進嘴裡,刺都不用吐,酸得人直眯眼,辣得人舌尖發麻,嚥下去卻暖得從喉嚨熨帖到胃裡,“絕了!年三十就靠這道菜撐場麵了!”
正說著,張府的丫鬟提著食盒來了,盒裡是老太太親手做的酥糖:“九師傅,老爺讓問問,您說的那幾道新吃食,啥時候能送去?蓉娘天天唸叨呢。”
“你等等,”陳小九笑著塞給丫鬟塊剛炸好的麻團,金黃的糯米球滾著芝麻,咬一口甜得流心,“麻團你等會兒帶去。”
回到院子時,劉伯正往麵盆裡倒糯米粉,白花花的粉子騰起輕煙,嗆得他直咳嗽:“咱做些麻團、糖糕,再炸點藕盒,甜的鹹的都有,纔像過年。”
陳小九點頭,往盆裡加溫水,手指攪著粉子轉圈,直到揉成光滑的麪糰,揪起一塊能拉長半尺不斷:“還得做點肉脯。”
這兩天,陳小九的院子像個小作坊。蒸籠裡的糖糕鼓得像小山,裂開的縫裡淌出紅糖汁,甜香能飄到街尾;油鍋裡的藕盒翻著跟頭,金黃酥脆,咬一口能掉渣;掛在屋簷下的肉脯,用花椒、八角醃透了,再用鬆柴熏得油亮,風一吹都是肉香。
劉伯負責燒火,灶膛裡的火始終旺旺的,映得他臉上紅光滿麵:“小時候盼過年,現在咱自己做吃食,管夠!”他往糖糕上撒芝麻,手一抖撒多了,像落了層雪,“多撒點,芝麻香!”
二十九這天天晴。傍晚陳小九提著兩大食盒往張府去,裡麵裝著麻團、糖糕,還有給蓉娘特意做的蜜餞藕片,粉白的藕片裹著糖霜,像串小月亮。
張府的門廊下掛著紅燈籠,大門掛著桃符。老太太正坐在堂屋蓉娘湊在旁邊,見陳小九來,丟下擀麪杖就跑過來:“小師傅!你做的糖糕呢?我聞著香味了!”
“在這兒呢。”陳小九打開食盒,糖糕上的熱氣熏得蓉娘直眨眼。
小九和劉伯放下食盒,去了後院廚房去做酸菜魚和其他菜肴。
半個時辰,塌桌上就擺滿了菜肴。
丫鬟盛了碗酸菜魚,老太太夾起一片魚肉,眯著眼睛品了品:“酸得解膩,辣得暖心,比那油膩的燉肉強多了!小九啊,你這手藝,真是能把尋常菜做出花來。”
張老爺正和賬房先生對賬,聞著香味也湊過來,喝了口湯直點頭:“這湯泡米飯,能多吃三碗!今天這家宴,這道魚就當得了壓軸菜了。”他忽然想起什麼,往陳小九手裡塞了個紅布包,“拿著,明天過除夕,包個紅包,彆嫌棄啊。”
陳小九:“多謝伯父”。
張老爺一聽小九叫自己伯父,這下更高興了,手不停的在自己鬍鬚上捋。小九伸手也從懷裡拿出了給張老太太做的紫檀珠串和給蓉娘串的瑪瑙珠串。老太太拿在手裡,直誇小九有心。蓉娘舉過頭頂對著門外的光看了看,高興的戴在手上。
蓉娘捧著瑪瑙珠串,珠子泛著紅光,映得她小臉像個紅蘋果。她忽然湊到陳小九身邊,小聲問:“小九哥,這珠子是不是西域來的?我在長安見過波斯商人賣過,可貴了。”
“是前陣子商隊朋友送的瑪瑙料,我自己串的。”陳小九摸了摸她的頭,“喜歡嗎?”
“喜歡!”蓉娘把珠串往手腕上緊了緊,生怕掉了似的,“比爹爹給我買的銀鐲子好看!”
蓉娘吃了兩塊糖糕,困得打起了哈欠,卻還攥著瑪瑙珠串不肯鬆手,最後靠在老太太懷裡睡著了,嘴角還沾著點糖霜。老太太輕輕拍著她的背,眼神裡滿是慈愛,偶爾往陳小九這邊瞟一眼,像看自家孫兒似的。
老太太笑著搖頭:“這丫頭,見了好東西就忘了形。”她把紫檀珠串往手腕上戴,珠子溫潤,還帶著點陳小九身上的煙火氣,“小九有心了,知道我老婆子就愛這些素雅的物件。老婆子吃的差不多了,先回屋去了。”叫醒蓉娘,張老太太和蓉娘一起回屋去了。
小九又叫劉伯拿過來一個竹籃竹籃,拿出裡麵的酒罈,對張老爺說:小九從下山以來,多靠張伯父照料,這壇酒與眾不同,伯父可以一嘗。
張老爺接過酒罈,入手沉甸甸的,拔開木塞,一股醇厚的酒香瞬間漫開來,不像尋常米酒那樣帶著甜膩,反倒清冽得像山澗的泉水,往人鼻子裡鑽時,還帶著點溫熱的勁兒。
“這酒……”張老爺眼睛一亮,往瓷壺裡倒了些,又用酒壺往白瓷杯裡倒了一杯。陳小九看著瓷杯的大小,約摸一兩酒,也就冇多說話。酒液清亮得能照見杯底,完全不似其他酒那樣混濁。“聞著就不一般,感覺比長安的綠蟻醉還烈。”張老爺抿了一口,先是舌尖發麻,接著一股熱流順著喉嚨往下淌,暖得五臟六腑都舒展開來,忍不住咂嘴道:“好!夠勁!這酒叫什麼名?”
“還冇起名呢,”陳小九說道,“就是想著過年,提純了些烈的,喝著暖身子。”
“我覺得就叫‘九釀春’!”張老爺一拍大腿,酒液在杯裡晃出漣漪,“你釀的酒,開春喝正合適,這名兒配得上!”他又給劉伯倒了一杯,“老劉,嚐嚐!咱鎮子也出好酒了!”
劉伯呷了一口,連聲道:“烈!香!這娃娃弄的時候還不讓我喝呢!”
這下張老爺又來興致了,“我猜就是小九自己弄出來的!趕緊說說這酒造價幾何?能否大量製作?”
陳小九沉吟一會兒,說道:“伯父,這酒我尚且隻是試著做了兩罐,要大規模釀造,恐怕條件還不成熟,想必伯父應該想得到其中的環節。先少量做一做,作為高檔的禮酒,以後時機條件成熟了,咱們再想辦法進行工藝改造,進行大量釀造。您看怎麼樣?”
張老爺哪能不懂小九說的時機條件不成熟。自己剛剛纔從小九手裡買了雪釀糖的製作法子,又得了炒菜的技藝。這兩樣,已經讓長安好多位高權重之人眼紅不已了。如果這時又大量推出這“九釀春”,恐怕自己和大兄也必定兜不住這動人的財帛。想到這裡他神情有點暗淡,但馬上就緩了過來說道:“小九說的道理很對。酒的事情急不得,先把炒菜做好,根基打牢纔對。冇想到你這娃娃比我還穩重。”
正說著,丫鬟端上一盤藕盒,金黃的外皮上還冒著熱氣。管家這時也從屋外進來,手裡提著個食盒,見了陳小九就笑:“老爺,蕭掌櫃讓人送的醬肉來。”他往桌上一看,眼睛都直了,“酸菜魚都做好了?聞著比昨天在客棧試的還香!”
“快坐,”張老爺叫管家一起落座,管家講禮冇動,張老爺示意無妨,小九往他碗裡夾了塊魚肉,“嚐嚐,今天的酸菜熬得更透,味兒更足。”管家纔不好意思的盤坐下來。
魚肉塞進嘴裡,燙得直呼氣,卻捨不得吐,含糊著說:“蕭掌櫃說,明兒除夕,要把客棧的桌子都擺到街上,讓鎮上的人都嚐嚐這酸菜魚,就說是小九師傅教的手藝!”
張老爺聞言,捋著鬍鬚點頭:“該當如此!年下就該熱熱鬨鬨的,讓大夥都嚐嚐新味,纔算過年。”他又給自己斟了杯酒,“小九,你這一來,咱鎮子的日子都鮮活了不少。從白糖到炒菜,再到這臘八粥、酸菜魚,哪樣不是新鮮事?”
陳小九答道:“都是托伯父和鎮上鄉親們的福,我一個外鄉人,能有個落腳的地方,還能做自己喜歡的事,已經很知足了。”
張老爺又說:“這快過年了,我跟賬房對了賬,這大半個月炒菜生意非常火爆,來往的客商停下歇腳的,大多都要嚐嚐咱們酒肆炒菜的味道,連帶著客棧住店的生意也好了不少。酒肆一共收入三百四十貫七百五十八文,咱們就按三百四十貫算,刨去成本,淨利兩百三十六貫,今天咱們就分紅。你應得兩成四十七貫兩百文,這是六十貫,小九你也彆推辭,這裡麵有你和劉伯教徒弟的工錢。加上前麵買雪釀糖的兩百貫,除去買宅子的二十貫,我應該付你兩百四十貫,你可彆怪我拖了這麼久才湊齊給你。一會兒我喊賬房過來交割銀錢,你可得收好了。”
見張老爺把話說到這個份兒上,陳小九自然不會多說什麼,連聲道謝。
隨後張老爺叫管家端來紅木盒子,十兩的銀餅子兩摞擺在裡麵整整齊齊。
“要不要換些銅錢?”張老爺開口問小九。
“伯父不用了,就銀餅子吧,好放好拿,家裡銅錢已經夠用了。”
談笑風生。不知何時張老爺,已經漸漸的把小九當成了大人,還時不時問問他的想法。
酒過三巡,張老爺的話也多了起來,拉著陳小九說長安的趣事,說各貴人府和點心鋪酒樓如何爭著要他的白糖,說宿國公府的廚子還托人來問炒菜的訣竅。陳小九耐心聽著,偶爾插句話,句句都說到點子上,引得張老爺連連點頭。
劉伯坐在旁邊,喝著酒,看著眼前的熱鬨,眼角悄悄濕了。他想起幾個月前,陳小九還隻是個揹著破包袱的少年郎,爺倆連個安穩住處都冇有,如今卻能在張府的家宴上,被眾人捧著,受著敬重。這日子,就像鍋裡的酸菜魚,初看尋常,細品卻有滋有味,暖得人心頭髮燙。
窗外的風不知何時停了,月亮從雲裡鑽出來,灑在院子裡的積雪上,亮得像鋪了層銀。堂屋裡的燭火搖曳,映得滿桌菜肴都泛著暖光,酸菜魚的酸香、糖糕的甜香、酒的醇香混在一起,成了最濃的年味。
入夜了,陳小九和劉伯起身告辭。張老爺執意要送,踩著院裡的積雪,燈籠的光在雪地上拖出長長的影子。
“小九,”張老爺忽然停下腳步,燈籠在手裡晃了晃,“過完年,我就打算在長安開家酒樓,就用你的法子做菜,賣炒菜!咱們把生意做到長安去,如何?”
陳小九愣了愣,抬頭看見張老爺眼裡的懇切,還有遠處鎮上零星亮起的燈籠,心裡忽然一動。他想起剛來時的茫然,想起劉伯的照料,想起蕭豐的認真,想起張府的溫暖,這些點點滴滴,早已把他和這鎮子連在了一起。
“好,”他笑著點頭,靴底碾過積雪,發出“咯吱”的輕響,“全聽伯父的。”
張老爺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輕,卻透著股親近。燈籠的光落在兩人臉上,都帶著點微醺的紅,像喝了那“九釀春”,暖得從裡到外都舒服。
往回走時,雪又開始下了,細雪落在頭髮上,簌簌地化。劉伯忽然哼起了熬臘八時的調子:“紅豆紅,綠豆綠,熬成粥來暖肚皮……”調子不成章法,卻透著快活。
陳小九跟著哼,走到自家院門口時,見簷下的紅燈籠還亮著,光透過紙,在雪地上投下一圈圈暖黃的光暈。
“伯,明兒除夕,咱包點餃子吧。”陳小九推開院門,雪地上印著他和劉伯的腳印,像兩串連在一起的省略號,“我教您包元寶形狀的,說能招財。”
“成啊,”劉伯搓著手往灶房走,“再煮鍋酸菜魚,就著餃子吃,準香!”
這個年,將是他在這異世過的第一個年,而往後的日子,就像這鍋裡慢慢熬著的湯,總會越來越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