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8章 把命還給將軍

一連幾天,杜仲帶著眾醫官埋首於堆積如山的脈案中,逐字推敲,反覆比對。

他們要找的,是那些發熱不高、疹點稀疏、神誌始終清明,且康復神速、未曾留下嚴重後患的病例。

一天一夜的甄別,從數千份記錄中,僅僅篩選出九份符合初步要求的案卷。

這九名幸運的康復者被迅速轉移到一處新闢的灑滿石灰的苗源區。

杜仲親自為他們逐一進行最細緻的複查。

最終,隻留下了三人:一個孩童,兩個年輕士卒。

取苗所用的器物極儘簡單:新削的竹刀、光滑的玉片、密封的小瓷瓶,皆以烈酒反覆揩拭,再經沸水滾過。

在痘痂上取得的些許痂皮,置於玉片上,移至早已備好的石臼中。

秦硯秋挽起衣袖,親執藥杵,凝神靜氣,將其研磨、再研磨,直至成為細膩得幾乎無法感知的粉末,如同初春最輕柔的塵埃。

粉末被小心地傾入瓷瓶,蠟封瓶口,交給杜仲。

杜仲依循著古老醫書中近乎玄妙的煉苗之說:“毒烈需馴,以時化之。”將瓷瓶置於陰涼通風處,定下七日之期。

這七日,整個營地都瀰漫著一種無聲的焦灼,所有人的心都繫於那小小的瓷瓶之上。

七日既至,秦硯秋在眾人緊張的注視下,親手啟封。

真正的考驗,終究要落在人上。

……

試苗區,瀰漫著石灰與草藥混合的凜冽氣息。

林川端坐在一張木凳上,脊背得筆直。

他的後,十名同樣自願試苗的親衛戰士肅然而立。

秦硯秋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著擂鼓般的心跳。

出微微抖的手,取過那已被反覆拭過數十次的細管。

“將軍……可準備好了?”

林川的目落在臉上,看到了眼底無法掩飾的張與擔憂,笑了起來。

“嗯,準備好了。”

聲音讓秦硯秋繃的心絃稍稍一鬆,卻又帶來更洶湧的酸楚。

拿起那個小瓷瓶,裡麵裝著的是決定他們命運、或許也決定著孝州命運的痘苗。

然而,就在的指尖即將到瓷瓶瓶塞的剎那,那隻平日裡施針用藥穩如磐石的手,卻不控製地劇烈抖起來,竟一時無法穩住那小小的瓶。

可以麵對瘟疫的猙獰,可以承連日的疲憊,但此刻,要將這未知的、充滿風險的苗種,親手送林川的……

巨大的恐懼如同冰冷的水,瞬間淹冇了。

“硯秋……”林川的聲音再次響起,“放心。”

就這麼簡單兩個字,像把鑰匙,瞬間打開了秦硯秋強築的堤壩。

一直強忍的淚水毫無徵兆地奪眶而出,滾燙地過臉頰,一滴,兩滴,悄無聲息地砸落在的手背上。

放心……談何容易啊!

心底一片悲涼。這兩個字如此沉重,多麼想說出口,卻發現自己連自欺欺人都做不到。為醫者,比誰都清楚其中的風險;為……本無法想象那個萬一的後果。

“硯秋……”林川的聲音再度響起。

淚眼婆娑地向他。

他的目,一如既往的溫和、堅定,冇有一猶豫,也冇有半分怯懦。

那是一種將生死置之度外的坦然,對全然的信任。

這是她此生最最深愛的人吶——

這個念頭如同鋒利的刀刃,剜過她的心臟。巨大的悲痛與決絕在胸中轟然碰撞。

“硯秋與將軍……同生共死!”

她幾乎是咬著牙,從喉嚨深處擠出這幾個字。

然後,她顫抖著抬起手,毅然決然地伸向那個決定命運的瓷瓶瓶塞。

就在這一剎那!

“將軍!”帳外,王虎一聲暴喝!

異變驟生!

林川身後的幾名親衛聽到王虎的聲音,對視一眼。

下一刻,如同撲食的獵豹,猛地從身後撲上!

幾人同時發力,抱臂的抱臂,鎖喉的鎖喉!

林川縱然身手不凡,對這來自絕對信任之人的、默契無比的驟然發難,又如何能反應過來?

“你們做什麼——!”林川的驚怒聲隻發出一半。

“對不住了,大人!”

一名親衛滿臉是淚,毫不猶豫地將一團早已備好的麻布塞林川口中,堵住了他所有的命令與質問。

另外幾人同樣眼含熱淚,手下卻毫不留,用早已備好的繩索,以戰場上捆縛最強敵的手法,將他們的主帥、他們敬若神明的人,捆了個結結實實!

一切發生在電石火之間。

秦硯秋僵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被這突如其來的混徹底嚇懵了。

王虎衝了進來,看也不看被製住的林川,對秦硯秋咧一笑:“二夫人!別愣著!來,從我王虎開始!”

“王虎?!你……你們這是做什麼?!”秦硯秋驚駭絕。

王虎收起笑容,虎目圓睜,看向被縛卻仍在掙紮的林川。

“將軍對孝州恩重如山!孝州的難,憑什麼讓將軍一個外人來扛?!我王虎這條爛命,是將軍留的!今天,正好還給將軍!”

他衝林川雙膝跪下,“咚咚咚”磕了幾個響頭,朗聲道,“將軍勿怪幾個兄弟,是王虎求他們的!這第一苗,將軍就賞了我王虎!若這法子真靈,是我王虎的造化,以後雖將軍征戰疆場,升發財!若是毒藥……我王虎替將軍試毒,死得其所!”

帳死寂。

隻有林川被堵住後發出的、憤怒又焦灼的悶哼。

悲壯之氣,瀰漫開來,得人不過氣。

王虎一口氣說完,咧笑著站起,一屁坐在那張剛剛林川坐過的木凳上。

朗聲道:“二夫人,來吧!王虎若能替將軍趟出這條生路,百死無悔!”

林川被架住,看著王虎的舉和親衛們的決絕,心頭萬般思緒,化作一聲長長的嘆息。

他知道,今日,他拗不過這些把命都給了他的漢子了。

秦硯秋抹去眼淚,深吸一口氣,看向林川。

林川對微微點頭,目復雜,有無奈,更有深深的託付。

“好!”秦硯秋不再猶豫,取過銀管,“王百戶,多謝你。”

王虎笑著昂首閉目。

秦硯秋手法穩定如初,將那毫釐之量的痘苗末,小心吹了王虎的鼻腔。

整個過程,帳寂靜無聲,隻有重的呼吸聲和心跳聲。

所有人的命運,彷彿都繫於這細微的末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