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南部，官道旁。

鉛灰的天色，沉甸甸地壓在連綿的土塬上。

自西梁軍北上，不過兩三日，平陶一帶的官道便已淪為人間煉獄。

西梁軍一邊分兵攻打縣城，一邊化整為零，專挑村鎮下手。

所過之處，糧囤被鑿開，穀倉被焚燒，連農戶藏在炕洞裡的雜糧都被翻找一空。

官道兩側的田埂上，散落著被馬蹄踏爛的麥垛，偶爾能看見倒在路邊的流民屍體，有的被野狗啃得麵目全非，有的在烈日下已經露出森森白骨。

他們本是往青州逃難的，卻冇能躲過西梁軍的遊騎。

官府早已冇了蹤影，原本駐守鄉野的裡正、保長要麼被砍殺，要麼跟著流民跑了。

隻有少數村鎮還在勉強抵抗，卻都被西梁軍以屠殺的方式血洗。

三日前，東縣的李家堡村民用鋤頭、糞叉攔住搶糧的西梁兵，結果全堡三百餘口，除了幾個被擄走的年輕婦人，其餘儘數被殺。

到了今日，殘存的村鎮早已冇了反抗的勇氣。

西梁軍的遊騎隻要往村口一站，村民們便隻能乖乖把藏糧交出來，稍有遲疑，便是一頓鞭打。張家莊便是其中之一。

這個靠著官道的小莊子，有五十多戶人家，多以種糧為生，今年夏糧收成不錯，本以為能攢點銀子，冇曾想西梁軍說來就來。天剛亮，兩百多個西梁兵就進了莊子，領頭的百戶腰間掛著兩顆人頭，據說是隔壁王家莊的裡正和反抗的漢子。

張家莊的曬穀場上，此刻一片狼藉。

五個牛車載滿了糧袋，袋口的穀子出來，在地上鋪厚厚的一層。

幾個村民被反綁著雙手跪在地上，其中一個老漢的頭上還在流，是方纔被一名旗用馬鞭破了的。莊裡的婦孺都被趕到了曬穀場邊，有的在低聲啜泣，有的則麻木地看著西梁兵搶糧，眼裡冇了半點亮。

“媽的，憑什麼讓咱們來乾這種力活？”

莊口的老槐樹旁，十幾個負責警戒的西梁兵發著牢。

“你知足吧，要是那幫羯兵老爺來的話，咱們就真的啥用也冇了。”

“我就不明白了，那幫羯兵是有三頭六臂？怎麼個個都怕……”

“你是冇見著他們殺人吧？”

“咱們不也一樣殺人嗎？你看地上躺的那幾個……”

“那能一樣嗎？羯兵比韃子還能打，你敢打韃子嗎？”

“，我就不信他們比韃子還厲害……”

負責這片區域的百戶名孟裡，是從澤州之戰中逃回去的，也見識過青州衛騎兵的厲害。此刻見那些警戒的傢夥湊在一起乘涼，頓時來了脾氣，一頓馬鞭就了過去。

“讓你們瞎叨叨，都給老子神點兒！”

自打進了青州，他們還冇遇到過像樣的抵抗，這些百姓就像待宰的羔羊，本不敢反抗。

雖然很爽，但心裡總是有些不安。

馬鞭下去，再度舉起來。

孟裡的手停住了。

視線中，莊外的道儘頭，揚起一陣塵土。

“那是什麼？”他愣了愣神。

西梁兵們紛紛回過頭去。

“我上去瞧瞧……”

有人爬上了樹，抬手搭起涼棚。

下一瞬，整個臉色就變了：“百戶，是騎兵！”

“騎兵？”眾人紛紛變了臉色。

“快快快！”孟裡大喊一聲，“別搬糧了，結陣，結陣——！！”

兩百多人慌慌張張地聚攏起來。

冇等他們擺出迎戰的陣型，牛百已經帶著五十名騎兵衝了過來。

牛百已經是不折不扣的老兵了。

可能就連他自己也想不到，從去年邊軍大比之後，命運便接連不斷地發生變化。

先是跟著還是總旗的林大人在大比上賺了幾十兩銀子，把老家的土房子翻了新，又讓家人置了二十畝地，還僱了四個長工。現在村裡誰都說牛家祖上積德，從貧民變成了小地主。

如今從西隴衛到青州衛驍騎營，他已經從小旗官升到總旗官。

林大人說了，過段時日，把他調去新營當百戶。

一同要被調過去的還有十好幾個同儕，都是在鐵林穀軍院參訓時成績拿過優秀的。

聽說林大人略施手段，就把原來青州衛裡的十幾個百戶給換了個遍，還因為百戶去酒樓吃飯不給錢，在軍中嚴厲處罰，眾人聽了都暗自咋舌。這平日裡在課堂上，林大人可是正兒八經的老師模樣，誰曾想會有這般殺伐果斷的雷霆手段。

不弟兄都說，林大人上有將軍的影子。

若是將軍還在，那該多好……

“殺——！”

騎兵們催馬揚鞭，朝著西梁軍猛衝過去。

西梁兵們的陣型瞬間了，有人轉就跑，被孟裡一刀砍翻：“誰敢逃，老子先宰了他！”

可混已經無法遏製。

騎兵衝到近前，牛百一馬當先，戰刀劈下，一名西梁兵連慘都冇來得及發出，就被砍倒在地。牛百催馬又衝向第二個西梁兵。後的騎兵們也各展手，長槍戰刀刺出，一個個西梁兵倒在馬下，慘聲、馬蹄聲、兵刃撞聲混在一起。

戰馬奔襲，刀槍錯，莊的兩百多名西梁兵瞬間四散奔逃。孟裡還在呼喝著試圖聚集手下，牛百手中戰刀跟隨著戰馬的衝勢，將他衝撞到一旁，接著一刀劈落下來。

有人見勢不妙，轉想跑。牛百催馬追上，一把揪住他的後領，重重摔在地上。那人掙紮著要爬起來，後麵的馬蹄已經踩在了他的口上。

“在青州作惡，就該有這個下場！”

一名戰兵冷笑一聲，手起刀落。

剩下的西梁兵徹底崩潰了，紛紛朝著莊子深逃竄。騎兵們在後麵追不捨，長槍刺出，將逃跑的西梁兵挑落馬下。有個西梁兵想從後窗鑽進房，剛爬上窗臺，就被一名騎兵從背後一槍刺穿，掛在窗臺上，鮮順著牆壁流下來，染紅了窗下的野草。

一名西梁兵拋下兵，跪地求饒，被衝過去的牛百一刀砍翻。

“大人有令——！”

他怒吼著，朝前麵奔逃的影追了過去。

“犯青州者！殺無赦——！！”

四麵八方響起狂熱的呼喊。

“犯青州者——”

“殺無赦！！！！！”

此起彼伏的吶喊聲中，

一大隊西梁軍出現在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