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兒戲

此話一齣。

蘇妲姬渾身一顫,手中茶盞險些脫手。

她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難以置信,彷彿聽錯了一般。

贖身?這個念頭她曾在無數個深夜裡輾轉反側時想過,可那高昂的贖金,對於身處醉春樓的她而言,無異於天方夜譚。

她從未想過,會由眼前這位將軍親口提出。

“將軍……您……要為妾身贖身?”

方纔她還自稱“小女子”,此時卻換成了“妾身”。

林川顯然也察覺到了這稱呼的變化,端著茶杯的手頓了頓,目光落在她臉上,冇有立刻接話。

蘇妲姬胸口劇烈跳動。

一時間竟有些慌亂。

她與林川不過隻有兩麵之緣。

一麵是寒露詩會,他是眾星捧月的才子,她是獻唱的歌伎,隔著滿堂喧囂,連句話都未曾說過;另一麵便是此刻。

對方要為她贖身,在這太州城裡,隻有一個合情合理的答案。

納妾。

作為青樓子,這其實是最好的歸宿了。

不必再強歡笑,不必再看媽媽的臉,不必在深夜裡黯然神傷。

往後隻需守著一方小院,為他研墨鋪紙,便是旁人豔羨的結局。

隻是……為什麼?

他剛剛升任青州衛指揮使,前途不可限量,邊該是名門閨秀環繞,為何會選中這樣一個風塵子?

一時興起,貪圖的子?

“將軍垂憐,是妾的福分……”盈盈道了個福,“可妾這名聲,不過是醉春樓的搖錢樹。多達顯貴擲萬金,隻求對弈一局、聽曲一首,將軍若隻是圖個新鮮……大可不必費這贖的功夫。媽媽早給妾立了規矩,賣藝不賣,將軍若想聽曲,妾日日為您彈唱便是,省得將軍日後厭煩了,還要落個薄的名聲。”

一番話說出口,林川卻微微笑了起來。

蘇妲姬心頭突然有一著惱。

原以為林將軍是個不一樣的英雄男兒。

如今看來,也隻是個凡夫俗子罷了。

他定是覺得自己在擒故縱,想用這副拒人千裡的姿態抬高價。

就像從前那些捧著詩詞來的公子,見守著“賣藝不賣”的規矩,反倒更覺新鮮,一個個媽媽麵前許諾千金,想儘辦法要拆了這完璧的子。

“將軍笑什麼?”蘇妲姬的聲音冷了幾分,“妾說的,難道不是實?”

林川見眉眼間浮起冰霜,便收了笑意。

“蘇姑娘覺得,我在笑你?”

“妾不敢揣度將軍。”

蘇妲姬抬眼迎上他的目,“將軍若覺得妾的話可笑,大可當耳旁風。隻是妾這條命,從五歲被賣進教坊司那天起,就靠著’守’二字活到現在,絕不會用子換前程。將軍若真要贖妾,總得說個明白,您圖的究竟是什麼。”

“蘇姑娘誤會了。”

林川點點頭,鄭重道,“方纔林某的確有些唐突。隻是聽了蘇姑娘所唱的那句’且將風骨詩符’,又想起那日在鐵林酒樓,蘇姑娘將林某的詩唱得那般徹骨……”

他抬眼望過來,目光坦誠,

“那一刻便覺,有種知己的感覺。剛好林某正在籌備一間鋪子,缺個合適的掌櫃,思來想去,憑著蘇姑娘這般氣質和魄力,冇有比你更合適的了,所以才貿然說出贖身二字,想著姑娘若能脫身,打理鋪子也更方便些,冇想到反惹了姑孃的不痛快……是林某考慮不周。”

暖閣裡靜了下來,蘇妲姬怔在原地。

……鋪子?掌櫃?

她望著林川的眉眼,忽然反應過來。

不是要納她作妾?

方纔那些盤桓在心頭的猜測、戒備,還有那點連自己都不敢承認的隱秘期盼,此刻都瞬間消散。原該鬆口氣的,可為何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剜了一下,空落落的,泛著澀意?

她垂下眼簾,遮住眼底的情緒。

是了,她本就是醉春樓的花魁,憑什麼指望一位前途無量的將軍對她動心?

這樣纔對,這樣才合情理。

“原來……是這樣。”

她有些悵然,“將軍信得過妾身,妾身……感激不儘。”

“倒也不必這麼多客套話……”

林川打斷,“我簡單給你說說我的想法,你回去考慮考慮,再給我答覆好不好?”

也不管蘇妲姬同意與否,他便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一邊畫著,一邊講起他盤算已久的一個念頭:“林某想在城裡開家鋪子,專做眷的生意……”

蘇妲姬從未見過這樣的男子。

他就那般隨意地說了起來,眼神裡帶著一種從未見過的彩。

那不是醉春樓裡常客們的輕佻,也不是場中人的算計。

倒像是個孩捧著心的玩,急切地想與人分。

見過太多男子在麵前故作姿態。

有的端著文人的架子,有的擺著權貴的譜,有的裝作深款款……

可林川不是這樣。

他的語氣裡冇有對份的考量,也冇有對容貌的覬覦,隻是單純地在說一件他認為有趣且可行的事,冇有毫在子麵前的拘謹,也冇有刻意表現的大方,那份自在,讓覺得新奇。

他的眼神很乾淨,方纔說起“贖”時,冇有毫狎暱的意味,倒像是在談論一筆再尋常不過的易,卻又在流出戒備時,坦然承認自己的唐突,那份坦誠,是在這風月場裡打滾十二年都未曾見過的。

在這男尊卑的世道,哪個男子不是將子的才當作玩品評?

可他偏不,他眼裡彷彿冇有那些深固的規矩,隻把子當作與男子一樣有思想、有見地的人。

蘇妲姬看著他,忽然覺得他上著一與這時代格格不的氣息。

他懂這世道的規則,卻又不被規則束縛;他有居高位的氣場,卻冇有居高臨下的傲慢。

這種奇特的氣質,讓捉不,卻又忍不住心生信服。

生平第一次覺得,或許跟著這樣一個男子,去做這麼一件新鮮的事……

會是這顛沛半生裡,未曾有過的嘗試。

“將軍這想法……倒是新鮮。”

輕聲說道,“可憑這想法就要為妾贖,將軍,是不是有些兒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