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赴約

鉛雲低垂,沉甸甸地壓在太州城上空。

林川披著重裘,騎馬出了城門,十幾名騎兵護衛在後頭。

官道兩側的白楊樹落儘了葉子,光禿禿的枝椏伸向天空。

偶有農戶趕著騾車從對麵過來,見了他身上的官袍,忙不迭地往路邊躲。

行至城郊岔路,視野開闊得有些蕭瑟。

繞著麥田的支流凍了大半,冰麵下隱約能看見流水的影子,岸邊的蘆葦蕩成了枯黃的一片,偶有寒鴉落在枝頭,呱呱的叫聲劃破寂靜。

林川勒住馬韁,望著遠處被落雪覆蓋的莊子。

那裡正是醉春樓在城外的別院。

此番出城,正是為了赴蘇妲姬的邀約而來。

說起這位醉春樓的頭牌花魁,他自然是記憶猶新。

素淨典雅,脈脈動人,一舉一動都像浸在江南的煙水裡,帶著說不儘的溫婉。尋常花魁總愛用金翠珠玉堆砌,她卻偏愛素色衣衫,月白、水綠、淺粉,襯得那身肌膚瑩白如玉,彷彿一掐就能沁出水來。那日在鐵林酒樓初見,她唱完詩曲,水袖半垂,在滿堂喧囂裡,竟像幅淡墨山水畫,瞬間便壓過了周遭的酒氣與脂粉香。

這等絕美的花朵,還是適合遠觀,而非褻玩。

“大人,聽說南宮先生寫的那段《雁湖破陣》,已經火爆太州、青州,大街小巷的說書先生都在講……嘿,冇想到這讀書人,還挺有用……”

胡大勇騎馬跟在側,上絮絮叨叨:“聽說都進醉春樓了……哦對,醉春樓老闆遞了好幾次帖子您都冇回,這蘇妲姬怎麼一請您就來啊……”

“頭兒這你就不懂了吧?”二狗在另一邊打趣道,“這頭牌花魁親自請,跟老闆請的差別可太大了……”

“切!說的好像你被頭牌請過似的……”胡大勇不屑一顧。

“哎哎哎,頭兒你就這點不好,一點都不謙虛……”

“呀,你還會說’謙虛’?出息了啊……”

“瞧你說的,頭兒,除了不認字兒,我哪裡比你差了?”

“我有四個老婆!”

“……對不起,叨擾了……”

一路聽著倆活寶鬥皮子,眾人來到了一院落外。

“將軍,就是這裡了。”

帶路的小廝指著那青瓦白牆的院落。

院牆頂上積著層雪,院門上方“聽楓苑”的匾額蒙了層白。

行楷的字跡在雪中更顯娟秀,看上去像是子手筆。

林川嗯了一聲,翻下馬。

門早有丫鬟候著,手裡捧著暖爐,見了他便屈膝行禮:“林大人裡麵請,蘇姑娘已經在暖閣裡等著了。”

穿過抄手遊廊,廊下的紅燈籠在寒風中搖晃。

轉過月門,眼前的景緻添了幾分暖意。

一方池塘結了冰,岸邊的水榭被改作暖閣,四麪糊著厚窗紙,裡麵出橘黃的燈。

蘇妲姬正坐在窗邊的炭盆旁,手裡捧著隻白瓷茶盞,見他進來,連忙起行禮,月白裾外罩著件銀紅鬥篷,領口的白狐襯得臉頰愈發白皙。

“林大人肯賞,小子不勝榮幸。”

抬起頭,眼底帶著幾分怯意,卻比在醉春樓裡多了些自在。

林川目掃過暖閣四周,幾張梨花木桌案上鋪著厚絨墊,牆角的銅爐燃著銀炭,煙氣嫋嫋地往上飄。樂師們坐在另一側的矮榻上,懷裡抱著樂,顯然是在等他。

“蘇姑娘客氣了。”

他在主位坐下,親衛守在暖閣外,“聽聞姑娘新譜了曲子,特意想唱給在下聽?”

蘇妲姬臉頰微紅,示意丫鬟斟上熱茶:“此前唱了大人的’霜葉紅於二月花’,心有所,便鬥膽填了段詞,想請大人指點一二。”

說著,朝樂師們點頭。

琵琶聲隨即響起,清越如玉石相擊,在暖閣裡迴盪。

走到暖閣中央,提起襬輕輕一轉,銀紅鬥篷像朵綻開的紅梅。

微微側過,向窗外覆雪的枝頭。

朱輕啟,歌聲便如流水漫過青石,緩緩淌了出來:

“楓香染透寒山路,一片霞光照客途。”

起調時帶著幾分清冽,像初冬的第一場霜落在楓葉上。

林川停下端著茶盞的手,目光落在她顫動的睫毛上,垂眸之間,流露出萬千心動。

“誰把胭脂勻作色,偏教霜葉勝春姝。”

唱到“勝春姝”三字,她轉過身,水袖隨歌聲輕輕揚起。

銀紅鬥篷的下襬掃過地麵,帶起一陣淺淡的蘭花香。

這一轉恰似秋風拂過楓林,枝頭的紅葉簌簌飄落,既有少女的嬌俏,又藏著對時光的喟嘆。

樂師的琵琶聲適時響起,與她的歌聲纏繞在一起,時而如私語,時而如輕嘆。

“寒潭映影愁腸斷,冷月凝輝客夢孤。”

歌聲漸漸轉低,帶著幾分揮之不去的悵惘。

她垂眸望著地麵的光斑,彷彿那在寒潭邊徘徊的過客,對著滿池紅葉暗自神傷。

林川注意到她眼中一抹不易察覺的脆弱,竟比方纔的靈動更動人幾分。

“最是人間留不住,且將風骨入詩符。”

琵琶聲戛然而止,隻剩下的餘音在暖閣裡盤旋。

與炭盆的熱氣織在一起,凝一暖意。

保持著轉的姿態,銀紅鬥篷的一角垂落在地。

良久才緩緩屈膝,行了個禮。

“獻醜了。”

抬起頭,眼底蒙著層水汽。

林川放下茶盞,輕輕拍了拍手掌。

他著蘇妲姬微紅的眼角,忽然明白謝文斌為何總說,這子的歌聲裡藏著故事。

“好一句’且將風骨詩符’。”他朗聲道,“蘇姑娘這曲《霜葉辭》,不僅唱活了霜葉,更唱了人心。”

“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