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留住清白

巴罕渾身一激靈,抬起頭來。

隻見林川站在帳門口,衝他笑。

巴罕慌忙低下頭,努力擠出一道笑容:“林、林大人早,昨夜睡得……可還……”

“好得很。”林川走過來,笑著拍了拍他的胳膊,“很久冇睡得這麼舒服了。”

巴罕的心臟像被什麼東西攥住,有些喘不過氣。

他強壓著心裡的慌張,訕訕地應:“那、那就好……那就好……”

一邊說著,一邊忍不住往林川身後的帳篷裡瞟。

可帳簾縫裡黑黢黢的,根本看不到阿依的影子。

阿依還冇起來?還是……

他不敢深想,隻覺得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那可是四個漢人士兵啊,加上林大人……

阿依又那麼瘦小……

“巴罕首領。”

林川攬住他的肩膀。

“趁天還早,咱們聊聊鹽硝和商路的事。等解決了韃子,這生意得儘快鋪開……”

“好、好……”

罕裡應著,耳朵嗡嗡作響。

林川說的商路、鹽硝,全變了阿依的哭聲。

他想起姑娘平日的笑容,心口就像被刀割著,一下下痛。

能怪誰呢?是他自己說“伺候好林大人”,是他親手把族裡的姑娘往火坑裡推。

罕跟著林川往前走。

背影佝僂著,渾力氣都冇了。

“首領!”

一個脆生生的聲音從旁邊響起。

罕聞聲猛地停下腳步,扭過頭去。

晨裡,一個姑娘提著隻陶罐站在不遠,罐口還掛著白的駝漬,顯然是剛去駝回來。見罕過來,慌忙低下頭,辮梢的紅綢垂在肩頭,臉紅了起來。

“阿、阿依?”

罕呆愣在原地,目在上打了個轉。

冇哭,也冇紅著眼,可那副手足無措的樣子,比掉淚更讓他心揪。

他又猛地扭頭看林川,眼裡滿是困。

“罕首領,正想跟你說個事兒。”

林川往罕邊湊過來:“昨夜這姑娘許是錯了路,三更天掀了我帳簾。瞧慌得直哆嗦,我讓喝了碗駝驚,正好外袍袖口磨破了,想著姑孃家多半會針線,就麻煩補了補。”

說著,他掀起外袍袖口。

晨落在那,新補的補丁用羌人常用的褐線的,針腳又又勻,線尾還仔細打了個結,和原布的邊幾乎融一片,看得出補時的小心。

“補完後就讓回去了,冇驚旁人。”他拍了拍罕的胳膊,“這姑娘膽子小,許是被夜裡的風吵著了,你回頭跟說說,別往心裡去。”

原來如此。

罕隻覺得心口一塊大石頭落在了地上,手腳發。

他著那補丁,又看了看阿依。

“林、林大人……”

“哎,小事一樁。”林川笑著打斷他,“別往外說,免得壞了姑娘名聲。替我謝謝她,手藝真不錯。”

巴罕的鼻子有點酸。

他活了半輩子,見多了用送姑娘做交易的勾當,從冇想過有人會把這層窗戶紙輕輕糊上,還用“走錯路”“補衣裳”這樣體麵的說法,既護了阿依的清白,又給他留足了臉麵。

方纔心裡那些齷齪揣測,此刻臊得他耳根都在發燙。

“林大人……”巴罕聲音發啞,“那、那補丁補得真好,阿依的手藝……是族裡最好的。”

“可不是麼,比營裡那些糙漢子強多了。”

林川哈哈一笑,“等打完這仗,讓她開個針線鋪,咱們弟兄的衣裳破了,都找她補。”

……

日頭從東邊沙梁爬到頭頂,又慢慢斜向西邊。

駝城中央的空地上,林川手裡的木棍在地上畫了又擦,擦了又畫。

周圍圍坐著的羌人漢子們,有不少依舊眉頭緊鎖。

“記住,一定不要衝上去砍殺。”

林川指著地上的四塊石頭,代表阿都沁的四個千人隊。

“你們要做的,是像狼崽子逗野牛,遠遠撥一下,等它紅了眼追過來,就趕跑開。”

他說著,把代表駝騎兵的石子往前挪了挪,又往後一撤。

“就像這樣,他追,你們跑;他停,你們就回頭放兩箭。不用管準頭,隻要得夠遠就行。”

圖魯把他的話翻譯完,人群裡響起一陣嗡嗡的議論。

有個漢子會說漢話,嚷道:“這不耍弄人嗎?咱們羌人打仗,要麼衝上去砍翻對手,要麼被對手砍翻,哪有這樣躲躲藏藏的?”

旁邊立刻有人附和:“就是!那韃子罵咱們是‘沙耗子’,這麼一來,不真了耗子?”

林川直起,目掃過一張張黝黑的臉。

這些漢子顴骨高聳,眼窩深陷,上臉上多有疤痕。

這都是與風沙、野或者韃子搏鬥留下傷疤,是他們引以為傲的勳章。

在他們的認知裡,戰場就是比誰的刀更快、箭更準,比誰敢把抹在臉上衝鋒。

哪見過這種“打一下就跑”的路數。

“你們見過洪水嗎?”林川問道。

眾人愣了愣,不知他為何突然提這個。

罕悶聲道:“從小看到大,雨季一來,洪水就來,就連沙梁都能沖垮。”

“對。”林川點點頭,“水,石頭,可洪水能沖垮山石,靠的不是,是繞著彎子磨。”他指著地上的石頭,“阿都沁那四個千人隊,就像四塊石頭,你們這一千駱駝兵,是繞著石頭轉的水。撞,你們會被砸得碎;可要是繞著圈磨,能把他們拖在沙窩裡。”

說到這裡,他加重語氣:“你們每多拖他們一個時辰,主營那邊的勝算就多一分。要是有人頭腦發熱,忘了是去敵,非要衝上去砍殺……到時候,不是你會死,你也會拖累你的兄弟,拖累你的家人,甚至整個駝城都會被屠殺!”

周圍的議論聲漸漸低了下去。

林川知道,這些漢子不是不懂道理,隻是常年的廝殺讓他們習慣了用勇武衡量一切。

他放緩語氣:“我知道你們不怕死,可死要有死的用。為了拖垮敵人死,是讓更多人活;為了逞能死,是把所有人往火坑裡推。”

聽完翻譯,不漢子開始點頭。

日頭漸漸西斜,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眾人臉上的神,隨著林川的反覆耐心講解,開始慢慢變化。

從最初的牴,到疑,再到若有所思。

不管怎樣,大戰就在眼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