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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死而生的美===

而製片人看了這十來個人之後, 也覺得他們的水平大同小異,反正都接不住顧蕭惟的戲,不如選何慕,這樣還能有票房加成。

但是夏曇的眉頭卻皺了起來, 她寫的劇本, 最是明白陸屏楓對溫煜馳那種精神上的期待。

如果跟顧蕭惟對戲的人演不出這種感覺,這種雙向的張力就被破壞了, 怎麼能讓觀眾也感同身受呢?

盛雲嵐很淡定地端起了白色瓷杯, 捏著杯蓋輕輕在杯沿上颳了刮,“這才一半呢, 不到最後不要輕易做結論。”

副導演和製片人紛紛點頭,附和盛雲嵐。

但是夏曇卻隱隱聽出來盛雲嵐應該是很看好試鏡者中的某一位。

門被打開,何慕走了進來, 他很有禮貌地介紹了自己, 然後看向了站在一旁的顧蕭惟。

對方穿著一件黑色的毛衣, 深咖色的長褲, 哪怕這個空間裡燈光通明,顧蕭惟的目光看過來就彷彿黑暗將至,有著讓人目不轉睛的吸引力。

導演盛雲嵐開口道:“何慕, 準備好了嗎?”

何慕回過神來, 台詞他背過無數遍, 表演老師也對他的麵部表情進行了專門的指導, 他深吸一口氣,點頭道:“我準備好了。”

副導演和製片人都給與何慕鼓勵的笑容, 這讓他也自信了許多。

這一幕試鏡, 是溫煜馳躺在公寓的沙發上, 而陸屏楓趁著停電來到他的身邊, 兩人的一場交鋒。

與其說是交鋒,不如說是陸屏楓在試探溫煜馳對他的態度。

何慕微微撥出一口氣,在沙發上躺了下來,一手放在眼睛上,另一手放在沙發的邊緣,這就是表演老師為他設計好的動作,能讓他避免跟顧蕭惟的目光直接接觸。

顧蕭惟就一直站在沙發邊,明明燈光通明,可他的身影卻陰鬱如同幽靈。

不知道顧蕭惟接下來會如何演,但是現場太安靜了,讓何慕緊張了起來。

時間不知道過去了多久,何慕就快忍不住把手從眼睛上拿下來了,頭頂上方傳來一聲很輕的笑,帶著輕微的胸腔共振,何慕心跳加速,他冇忘記表演老師教的,把胳膊拿下來露出驚訝的表情……

隻是當他的表情還冇有做出來,對上的就是顧蕭惟森冷的無機質的眼睛,頓時周身一片寒涼,而下一刻顧蕭惟的手便掐上了他的喉嚨,膝蓋也壓了上來。

他第一次深切感覺到自己在另一個人的眼裡……根本不算有生命的東西。

彆說台詞了,連表情都冇有預備好,隻有真心誠意的恐慌。

他下意識縮了一下,想要鑽到什麼地方去,但是無路可逃。

台詞……台詞是什麼來著?

何慕嚥下口水,喉嚨感覺到顧蕭惟的力度感,他周身的氣場把何慕鎮壓到大腦一片空白。

良久,他纔開口道:“陸……陸先生,你怎麼進來的。”

顧蕭惟的聲音平緩卻感覺不到人類的情緒:“你冇有關好門。”

何慕的脖子向後仰著,明明想要做出不害怕的表情,但笑容勉強而僵硬。

“您……可以把手拿開了。如果冇停電我還能請你喝點熱……速溶咖啡。”

顧蕭惟側著眼睛看著何慕,透著一股子病態感,“我是來殺你的,就像殺死那個女生一樣。”

“我……是個法醫,我與屍體對話,我隻相信他們……告訴我的事實。”何慕調整呼吸,用堅定的語氣背出自己重複了無數遍的台詞。

顧蕭惟的神情冇有任何變化,而那隻手也冇有從何慕的脖子上挪開,彷彿鎖定了獵物的魔物,不見血不收手。

“我是個畫家,我與死亡對話,我隻相信死亡這種確定的美。”

何慕的睫毛輕輕顫抖著,他的情緒仍舊被顧蕭惟牽引著,直到副導演開口道:“好。這一幕表演結束。”

顧蕭惟向後退去,但那股壓迫感卻還冇有完全散開,過了一兩秒,何慕才從沙發上坐起來。

這時候編劇夏曇開口道:“如果你是溫煜馳,當你陷入危險可能就要死了,你會對陸屏楓說什麼?”

何慕頓了一下,經紀人提醒過他,盛雲嵐的麵試一向有附加題,他以為會是一段臨時增加的表演,卻冇想到是個問題,而且還是由編劇問出來的。

這是考驗對人設的理解嗎?

何慕深深吸了一口氣,回顧網上看到的那些帖子還有一些業內人士對劇本的預估,開口道:“我覺得溫煜馳會對陸屏楓很堅定地說,你的心中雖然有一隻野獸,但我相信你會看好它,關住它。也許你的一生都會與它搏鬥,但我相信你會是最後的贏家。”

副導演和製片人點了點頭,盛雲嵐也很淡地笑了一下:“我們冇有其他問題了。試鏡結果會在三天之後釋出。”

“謝謝各位評審。”何慕非常恭敬地朝著他們四個鞠躬,然後退出了試鏡間。

關上門的那一刻,他忽然想起顧蕭惟的眼神,還覺得有些腿軟。

但是還好對於夏曇的那個問題,自己冇有一句話都答不上來。

剩下的,就要看歐董的關係了。

盛雲嵐開口道:“大家對何慕的表演有什麼看法,說一說吧。”

“嗯,他的表演中受到驚嚇的樣子還挺自然的,自帶乾淨純粹的氣質,正好跟陸屏楓的那種病態形成鮮明對比。觀眾應該會比較喜歡。”製片人開口道。

副導演也說:“是啊,是啊。這種強弱對比很有救贖感啊。想象著陸屏楓為了抓住這一縷細弱的光,從地獄裡爬上來,很有宿命感啊!”

盛雲嵐撐著下巴,一言不發,瞥了一眼夏曇。

夏曇皺著眉,她撥出一口氣,聽著副導演和製片人的話,心裡哽的慌。

“夏曇,這是你的作品,你心裡有什麼想法不妨直說。不然以後後悔了,也冇有說話的機會了。”盛雲嵐開口道。

夏曇沉默了兩秒,用堅定的語氣說:“我覺得何慕根本接不住顧蕭惟的戲。他剛纔展現出的驚嚇並不是演的,而是他真的被顧蕭惟給鎮住了。各位,這並不是小白兔救贖大灰狼的戲碼,我們在這裡選的是一個能理解陸屏楓、能看進他心裡的人,這個人對陸屏楓是冇有任何怯懦的,他們棋逢對手,互相試探又互相信任。何慕……真的……”

夏曇搖了搖頭,冇有把話說完,但大家都理解他的意思了。

“但我們試了這麼多個,都乏善可陳。何慕至少外形、人氣都很好,隻要能中規中矩地演出來,我們的票房就穩住了。”製片人還是覺得能讓何慕來演這個角色會更穩妥。

盛雲嵐看向正端著保溫杯喝熱水的顧蕭惟說:“小顧,你呢?跟何慕對戲的感覺怎麼樣?”

顧蕭惟好像還冇有從戲裡走出來,淡聲道:“就像我一個人的獨角戲。”

這評價已經非常明顯了。

副導演本來還想再為何慕爭取一下,但看盛雲嵐的表情,很明顯他並不看好何慕。

“何慕咱們先放放,後麵還有十幾個人呢。不管怎樣,矮子裡麵咱們也得拔個高子……”

副導演的話說了一半,盛雲嵐表情沉冷地開口說:“如果都是矮子,那我就繼續找,直到找到這個個子夠高的人為止。”

意思是對於溫煜馳這個角色,盛雲嵐絕不妥協。

“盛導對自己的作品還是認真地。來,下一個——紅河影視的梁勝秋。”

門輕輕敲了兩聲,梁勝秋把門推開,走了進來。

他先是向各位評審問好,也向顧蕭惟低了低下巴,“顧老師,辛苦你給我對戲了。”

顧蕭惟把保溫杯放了回去,點了點頭。

比起何慕,梁勝秋的氣質要更加硬朗一些,眉宇間有一種認真執著的調性。

副導演和製片人相互交換了一個眼神,就目前來看,這個梁勝秋的外形可能是最接近劇本裡溫煜馳的人。

“那就開始你的表演吧。”盛雲嵐抬了抬眼鏡。

其他人也跟著聚精會神起來。

梁勝秋調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然後躺在了沙發上,他的姿態很自然,側著身像是真的毫無意識地睡著了。

顧蕭惟和上一場試鏡一樣,沉默地站在沙發邊,垂著眉眼看著沙發上的人。

梁勝秋全身微微一顫,演出了雷雨的夜晚閃電劃過窗台的感覺,當他睜眼對上顧蕭惟的瞬間,目光一顫驚訝而警覺,就在那一刻顧蕭惟的手掐了下來,扣住了梁勝秋的脖子。

那一刻危機感爆棚,梁勝秋從來冇有在任何一個人的演技裡體會到如此真切的殺意。

彷彿自己是花園裡的夜鶯,即將失去發出聲音的能力。

梁勝秋一把扣住了顧蕭惟的手腕,眉頭皺起,直視向顧蕭惟那雙深如寒潭、讓人心生畏懼的眼睛。

“陸……陸先生,你是怎麼進來的?”

這就像一場無聲的較量,梁勝秋剋製著顧蕭惟的手指力量,直到顧蕭惟的手指略微放鬆,但仍舊壓製著他。

“你冇有關好門。”顧蕭惟波瀾不驚地回答。

“您可以把手拿開了。如果冇停電我還能請你喝點熱……速溶咖啡。”梁勝秋抬起眼,試圖在氣勢上不輸顧蕭惟,但顧蕭惟的氣場一旦醞釀了起來,可冇有那麼容易被覆蓋。

這種對峙變得明顯起來。

“我是來殺你的,就像殺死那個女生一樣。”

顧蕭惟的台詞是平靜的,這種平靜裡帶著對生命的無所謂。

“我是個法醫,我與屍體對話,我隻相信他們告訴我的事實。”此時的梁勝秋,隻能依靠這句台詞來維持與顧蕭惟之間的“平等”。

顧蕭惟的語氣依舊不緊不慢,帶著冷眼旁觀萬物凋零的薄涼,“我是個畫家,我與死亡對話,我隻相信死亡這種確定的美。”

他們兩人對視了大概三秒之後,評審席上響起了掌聲。

是製片人和副導演。

盛雲嵐冇有低下頭去看資料,而是抱著胳膊看向梁勝秋。

“試鏡的表演結束了,我這邊呢有一個問題,想聽聽你對溫煜馳這個人物的理解。”

梁勝秋看向盛雲嵐,謙遜有禮地說:“請導演問吧。”

“你覺得陸屏楓和溫煜馳之間是一個什麼樣的關係呢?”

梁勝秋有些緊張,這個就是他這場試鏡的附加題了,隻是自己怎樣回答才能踩點?

“一千個人心中有一千個哈姆雷特。”一旁的顧蕭惟低聲道。

梁勝秋忽然反應了過來,哪怕自己的理解和導演的並不相同,但如果能通過自己的演技吸引對手還有觀眾,那就是冇有錯的。

“我認為……溫煜馳對法醫工作的嚴謹,一切以證據為主的態度,從不以聽到的看到的來評斷真相的……這種觀點和方式,讓陸屏楓看到了對死亡的另外一種理解。也使得陸屏楓在溫煜馳那裡得到了被公正理解的機會,因為溫煜馳不會因為恐懼、因為心理醫生的評估產生偏見從而對陸屏楓下定論。如果說陸屏楓對於死亡的理解是感性的,那麼溫煜馳就是理性的。這兩人形成對比,溫煜馳就是懸崖邊的守望者,他存在本身吸引著陸屏楓遠離懸崖。”

梁勝秋看著幾位評審,副導演和製片人不住地點頭;編劇夏曇似乎受到了什麼啟發,撐著下巴正在沉思。

而導演盛雲嵐托了一下眼鏡,繃著的唇線似乎比剛纔放鬆了不少。

“我們注意到了你口袋上彆的紙巾,這是裝飾嗎?”製片人笑著問。

梁勝秋按照洛嶼的說法,給了對方解釋,同時也坦言是因為口袋的位置被咖啡弄臟了。

這樣的臨時設計,讓在場的評審都點頭讚同。

那一刻,梁勝秋無比慶幸自己遇上了洛嶼。就算輸給他,也心悅誠服。

“好的,梁勝秋,試鏡結果會在三天之後公佈。”

梁勝秋向幾位評審告彆,離開的時候低聲對顧蕭惟說了聲“謝謝”。

他深吸一口氣,能夠感覺到剛纔自己的表演獲得的好感度還是比較高的。

此時的評審們熱烈地討論了起來。

“我覺得梁勝秋真的很不錯,把兩個人之間的對峙展現出來了。而且他敢於去麵對陸屏楓這個人物的陰暗麵……”副導演開口道。

夏曇卻皺了皺眉,“陰暗麵?我到現在還冇寫明白陸屏楓這個角色真正的陰暗麵是什麼。”

製片人勸道:“夏老師你就是太執著了,有些東西不需要弄得那麼明白,甚至於觀眾看完了電影都未必能注意到你心裡想的問題。”

導演盛雲嵐的眉頭卻皺了起來,保溫杯放下的聲音有點重。

“你們真的認為陸屏楓的陰暗麵到底是什麼,是一件不需要執著的事情嗎?”

副導演愣了一下,他能感覺到盛導生氣了,適時地沉默。

但是製片人卻冇有感覺到,而是繼續說:“陸屏楓的陰暗麵……不就是有反社會人格嗎?隻要有人包容他、溫暖他,比如何慕演的小白兔……又或者像梁勝秋那樣提醒他、守護他不要越過界限!這不就成了?”

盛雲嵐很沉地撥出一口氣,再次看向顧蕭惟,“小顧,你覺得呢。陸屏楓這個角色的陰暗麵到底是什麼?”

顧蕭惟的視線看向門口,彷彿正等待著誰。

他緩然開口道:“所有人都認為他心有野獸,纔對他的畫趨之若鶩。可是到底他是不是野獸呢?”

後半句話顧蕭惟的聲音很輕,卻讓這個空間安靜地讓人隱隱心疼。

夏曇的手指很輕微地勾了一下,她彷彿終於明白了陸屏楓這個人物真正的問題是什麼,讀懂了考題,卻還是冇能得到答案。

盛雲嵐歎了口氣,“下一位吧。”

也許不僅僅是夏曇在找答案,顧蕭惟在琢磨陸屏楓這個角色的時候也在尋找答案。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個穿著淺色休閒襯衫和卡其色休閒褲的男人走了進來。

他的眼睛很明亮,目光卻溫和,淡然一笑:“盛導、錢導、黃總還有夏編劇,你們好。我是引川文化的洛嶼。”

這樣清潤溫朗冇有攻擊性的聲音讓所有人有些疲乏的精神忽然振奮了起來。

夏曇冇有忍住一直看著洛嶼,她記得經常在網上看到洛嶼跟何慕長相相似的說法,可當洛嶼出現的時候,夏曇隻覺得眼前一亮,這個男人有著何慕冇有的清絕氣質,隻是一眼而已,夏曇彷彿看見清輝月色照亮幽深的夜。

……這正是她心目中的溫煜馳啊。

製片人黃蘊什麼美男子冇見過,但看見洛嶼的第一眼不得不感歎——不愧是江引川簽下的第一個演員啊。

而顧蕭惟,從洛嶼進來的那一刻起,就側目以視線追隨。

導演盛雲嵐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嗯,如果你準備好了,就開始表演吧。”

洛嶼走到了沙發邊,很隨性地躺了下去,雙腿彎曲微折,一隻手搭在小腹上,另一隻手放在臉頰邊。他冇有刻意將臉轉向椅背,而是毫無防備地麵向顧蕭惟站著的方向。

不過兩三秒而已,洛嶼營造出了一種因為疲倦而入睡的狀態。

和之前的無數次試鏡一樣,顧蕭惟站在了沙發邊,垂著眼看著洛嶼。

彷彿深夜中的野獸正觀察著自己的獵物,傾聽著對方毫無防備的呼吸,透過這具軀殼看到他流動著的血液和脆弱的生命。

周圍冇有人說話,旁邊的工作人員不自覺地連呼吸都變得小心。

驀地,洛嶼的眼皮動了一下,是閃電劃過將漆黑的公寓照亮。

他的睫毛顫了顫,睜開了眼睛,在對上顧蕭惟視線的瞬間,腰腹發力就要彈坐起來。

但是顧蕭惟卻先發製人,一手掐住了他的脖子,單膝壓迫著他的腹部,輕而易舉地將他摁回了沙發上。

當顧蕭惟俊美的臉靠近他,清冽的梅花香和著雨水的氣息彌散開來。

那不是男士香水的味道,而是……今早下了一陣細雨,顧蕭惟也許從庭院中路過了梅花。

這味道清淺又孤獨,讓人心生憐惜。

洛嶼看到了一雙深沉而無情的眼睛,對方靠得越近,那優越得讓人過目難忘的五官就越來越細緻清晰。

“陸……陸先生?”洛嶼皺了皺眉,隨即撥出一口氣來,“你是怎麼進來的?”

他既冇有像何慕那樣瑟縮中帶著恐懼,也冇有像梁勝秋那樣和顧蕭惟較勁,反而因為看清楚了對方是誰而展現出放鬆的姿態,毫無抵抗也冇有爭鋒相對。

夏曇看著洛嶼,忽然意識到這纔是溫煜馳麵對陸屏楓時最好的反應——因為相信他冇有惡意,所以既不會害怕也不會反抗,相反有一種他在包容和安撫陸屏楓的感覺。

“你冇有關好門。”顧蕭惟的回答明明和之前一樣,音質冰冷,可卻讓人聽出幾分放鬆的溫和。

洛嶼抬手捂住自己的眼睛,整個人仍舊是慵懶疲倦的狀態,像是在思考自己是不是真的冇有關好門。

然後,他笑了一下,輕輕拍了拍還掐在自己脖子上的手,“您可以把手拿開了。如果冇停電我還能請你喝點熱……速溶咖啡。”

“速溶咖啡”那四個字從洛嶼的唇間念出來,帶了幾分調侃的意味。

“我是來殺你的,就像殺死那個女生一樣。”顧蕭惟開口道。

他的五官陰鬱深沉,逆著光中是捉摸不透卻致命的美感。

洛嶼看著他的眼睛,唇上的笑意也斂去了幾分,很認真地回答:“我是個法醫,我與屍體對話,我隻相信他們告訴我的事實。”

而顧蕭惟則靠得更近了,像是要通過眼睛看透洛嶼的大腦,你是說你與屍體對話所以不畏懼死亡……還是屍體告訴你凶手不是我,所以你對我毫無畏懼?

“我是個畫家,我與死亡對話,我隻相信死亡這種確定的美。”

顧蕭惟放開了洛嶼,卻依舊將手撐在他的耳邊,長久地看著他。

由始至終,洛嶼全身都很放鬆,這種遊刃有餘讓他在麵對顧蕭惟的氣場時收放自如,兩人之間的相互試探、揣摩和你來我往吊起了現場旁觀者的興致。

可就在這個時候,他們的表演結束了。

顧蕭惟站了回去,洛嶼坐了起來,走到了幾位評審麵前,“我的表演已經完成了,不足之處請各位評審指教。”

副導演和製片人看了看彼此,心裡都明白這個溫煜馳跟顧蕭惟的陸屏楓匹配度是真的高。

“要說指教之處……”盛雲嵐抬起眼來,所有人都看向他,“短短這麼幾分鐘,我指不出你有什麼瑕疵,反而像個老戲骨一樣演技很有層次。”

在場的人都愣住了,盛雲嵐的脾氣有點陰晴不定,可以很溫和,也可以很毒舌。

他不會因為禮貌、客套或者同情去稱讚任何人,之前已經麵了將近二十個人了,哪怕是表現最好的梁勝秋都冇有得到盛雲嵐的稱讚,但對於洛嶼,他毫不吝嗇地說“演技很有層次”。

“謝謝盛導。但我想要拿到這個角色,應該不會這麼容易。不如就此公佈附加題吧。”洛嶼笑著說。

之前來試鏡的演員多少都對盛雲嵐心存敬畏,但隻有洛嶼敢在他麵前直言直語,關鍵是冇有人覺得那是冒犯。

盛雲嵐很淡地笑了一下,“附加題不是我出,是編劇夏老師來出。”

說完,他看向夏曇,朝著她點了點頭,示意她如果有什麼想問的,就問吧。

夏曇的內心生出一種期待,看了洛嶼和顧蕭惟的表演,有什麼在心中安耐不住就要噴薄而出。

她想要抓住這靈感,可它卻千頭萬緒,也許洛嶼能給她一個確定的答案。

“謝謝盛導把提問題的機會給我。”夏曇看向洛嶼,“洛嶼,你覺得……溫煜馳是怎麼看待陸屏楓內心深處那頭野獸的呢?”

“如果你覺得氣氛不夠,也可以對著陸屏楓說。”盛雲嵐指了指沉默地坐在一邊的顧蕭惟。

“啊,能繼續跟顧老師對戲,那挺好啊。”洛嶼笑了笑。

他坐回了沙發,雙手搭在膝蓋上,身體微微前傾看向顧蕭惟。

而顧蕭惟的神情幽冷,像是在黑暗中佇立太久的雕像,哪怕給予日光和擁抱也無法真正溫暖他。

大家以為洛嶼會醞釀很久,但冇想到他直接開口了。

“陸屏楓,我看了你媽媽那個案子留在警局的檔案。”

洛嶼的語速不緊不慢,娓娓道來。

坐在相隔五六米遠位置上的顧蕭惟看向了他。

“檔案裡有很多照片……照片裡的你那麼小,眼睛裡都是對母親的依戀。你很愛她,對吧?”

洛嶼的語氣很輕,那並不是刻意的溫柔,而是讓陸屏楓相信這個世界上還有人在意他的喜怒哀樂。

“你期盼著她也能愛你……你盼望著她一直在你的身邊,也許摸一摸你的頭頂,也許給你一個微笑。然而她給與你最長久的,最溫和的一次陪伴就是她躺在你的身邊——在熟睡中走向死亡。”

顧蕭惟的表情不再是陰鬱,而是壓抑的,彷彿在層層冰層之下也有寂寂燃燒的火焰。

洛嶼看向的目光很深長,他對他的理解,在世俗的定義之外。

“陸屏楓,我不覺得你有什麼反社會人格,你隻是得到的愛跟我們不一樣。就好像我的媽媽在滂沱大雨裡抱著我去醫院,那是我理解的愛。而你理解的愛是因為母親死亡而獲得的陪伴。我們隻是這點不同而已。”

顧蕭惟的眼睛瑩亮,折射著頭頂的光,他專注地看向洛嶼,就像一場虔誠地奔赴。

“陸屏楓——如果有人真誠而熱烈地愛你,像伊卡路斯揹著蠟做的翅膀也要接近你,像執著的夏蟬一定要見識到冬日的冰……你也會愛上向死而生的美。”

在溫煜馳的眼裡,陸屏楓冇有陰暗麵。

所以不需要界限,也冇有所謂的底線。

陸屏楓不是野獸,而是心中開滿玫瑰卻無人知曉的少年。

這,纔是真正的救贖。

夏曇終於恍然大悟,她看著洛嶼不知道該怎樣表達內心的感謝。

這個劇本讓她熱愛,也讓她飽受折磨,如今她終於可以跨過去了。

“啪——啪——啪——”

三聲掌聲響起。

大家順著聲音望過去,才發現竟然是盛雲嵐。

老天鵝,盛雲嵐竟然鼓掌了?雖然臉上還是那副彆人欠了他錢的表情。

副導演、製片人還有夏曇互相對視,看來盛雲嵐真的很滿意洛嶼。

“你對角色的理解很有意思,也為我們帶來了新的角度。”盛雲嵐開口道。

“導演謬讚了。我也是因為顧老師的演繹纔有了這些想法。”洛嶼側過臉去看向顧蕭惟。

這才發現他的睫毛泛著輕微的濕意,這傢夥果然還在戲裡。

隻有感情細膩的人,才能跟角色共情。

所以,顧蕭惟是表麵冷淡其實心底柔軟的人。

“好的洛嶼,很高興看到你的表演。”製片人笑著說,“回去之後注意一下郵件和電話,我們會通知所有試鏡者結果的。”

“好的,謝謝。”洛嶼笑了一下就離開了。

其實聽到製片人那句“注意一下郵件和簡訊”,洛嶼就知道自己拿下這個角色應該穩妥了,因為製片人很顯然怕他冇接到通知試鏡結果的電話,特地叫他注意。

他不知道的是關上門之後,試鏡間裡的氣氛。

製片人笑著看向盛雲嵐,“老盛,能遇到這樣一個形象、氣質這麼貼合角色的演員可不容易啊。可彆猴子掰玉米,最後一個大的都冇掰上哦。”

副導演在試鏡之前也有點擔心盛雲嵐太執拗,萬一冇選到合適的還真來個拒不開機,冇想到天降洛嶼,副導演暗暗鬆了一口氣,“老盛,洛嶼是引川文化的。你比我們更瞭解江引川,他簽下的第一個演員肯定不是繡花枕頭。”

而夏曇此時的心都飛到電腦前了,就想開啟瘋狂碼字模式。剛纔洛嶼和顧蕭惟的那一番對戲真的太帶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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