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心死
走出圖書館時,外頭已是徹底的夜了。
雪還在落,悄無聲息地,將長廊的窗欞覆上一層冷意。城堡裡昏黃的壁燈將她的影子拉得細長又孤單,每一步的回聲都在空蕩的石牆間迴響,彷彿整個世界隻剩她一個人。
阿蘭娜走得極慢…她的鞋底摩擦著冰冷石地,好幾次都緩緩停了下來,卻完全無法停下思緒。
【他來自麻瓜世界,他從未告訴她他的真心話以及野心。】
這些字句在腦中像烙鐵般翻滾,一遍又一遍,把她僅剩的溫度燒得精光。那本書上記載的片段,如刀子般不斷劃過記憶深處那些微光閃爍的片段…
某天深夜,他們躲在舊壁爐旁,湯姆給她剝了半塊巧克力,皺著眉說。
“味道太甜,不好。”
……
他低聲問她。
“如果我們以後能去個冇有人認得我們的地方,你想去哪?”
……
還有,他在她頭痛欲裂時,用幾乎聽不清的聲音對她說。
“彆怕,我在你身邊,永遠。”
可現在,這些記憶都像是被塗上了血跡…那些溫柔,是假的嗎?那份安靜的守護,是謊言嗎?
她不敢相信湯姆就是伏地魔,那個在魔法界肆虐,殺戮無數,踐踏靈魂的存在。
可她又無法否認,那些痕跡,早在他眼裡埋藏得太久太深。她隻是一直閉著眼,假裝冇看見。
“湯姆…”
她輕聲喚了一句名字,聲線幾乎碎成雪花。而迴應她的,是一陣寂靜的風。
她忽然停住腳步,眼前是通往斯萊特林地窖的石門,卻彷彿再也回不去了。她不是那個無知的女孩了。那個在長夜中依賴一個少年微笑的人,已經死了。
她蹲下身,把額頭貼在冰冷的牆磚上,像一個終於撐不住的孩子。淚水從她睫毛上滑落,一滴一滴砸在地上,無聲無息。
“你為什麼要騙我…”
她喃喃著,聲音像是從深井裡傳出的迴音。
“你到底是…什麼時候變的?還是說,從來都冇變過?”
記憶像潮水般湧來,狠狠拍打她的心臟。她記得他看著窗外時的寂靜,記得他偶爾露出的陰鷙,記得他曾冷靜地對她說。
“擁有足夠強大的力量…纔是安全。”
她以為那是自我保護。可現在,她終於明白,那是他靈魂裡最初的裂縫。
而她,從頭到尾,都隻是站在那道裂縫邊緣。隻有自己以為能填補他,能照亮,能救贖他。
多可笑。
她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給了他,而他還給她的,不過是一個溫柔的假象。
阿蘭娜緩緩站起身,手指擦掉眼角的淚,卻發現淚水怎麼也擦不乾。她低下頭,自嘲地笑了。
原來,真正讓她心痛的,不是他變成了伏地魔,不是他來自她所不瞭解的黑暗。
而是她竟然,至今都還在希望…他曾對她,有過一絲真心。
門扉緩緩開啟,她走進熟悉的石牆內。夜色之下,一切依舊。壁爐燃著溫暖的火,沙發角落有人留了書和毯子。
可她再也無法感到安穩…她悄悄坐到角落,縮成一團,眼睛睜著,卻什麼也看不清。
她好像回到了那個冇有湯姆的夜晚。隻是這一次,她不會再醒來,發現他就在不遠處等她。
因為他已經徹底地離開她了,甚至連那個湯姆,都不複存在。
——————
幽靈,是冇有溫度的。
可湯姆卻從不嫌她冷。
她正坐在那裡,輕輕地晃著腳,裙襬在空氣中泛著微光,像湖麵漂浮的月色。她抬頭望他,笑了,那笑容像十分溫柔可愛。
“你今天又冇吃午飯。”
湯姆頓住,眼神閃過一絲極輕的震動。
“你在數?”
“我總是在你身邊呀。”
阿蘭娜歪了歪頭,像在說一句再自然不過的話。但湯姆冇有說話,隻是繼續往前走,彷彿什麼都冇發生。可等走到拐角處,他還是停了下來。她像風一樣跟在他身後,貼著他,但不發出一點聲音。
“你為什麼從我出生就一直跟著我?”
他輕聲問,聲音壓得很低。阿蘭娜想了想,認真地迴應。
“因為你一個人的時候,總是太安靜,所以我想陪著你,保護你。”
他轉頭看她,眼裡一瞬間浮起一種她讀不懂的情緒。
然後,他做了一個她從未見過的動作。他伸出手,掌心攤開,對著空氣。
“你過來。”
她怔住了。她不是第一次伸手去碰他,但每一次都隻是穿過去的虛影。
可這一次,她依舊伸手,然後看見他閉上眼睛。他的指尖雖然穿過她的身體,卻彷彿有一點點停頓。
“我感覺到了。”
他輕聲說。
“你一直都在。”
阿蘭娜的心,在那一刻跳得比她還活著時任何時候都要快。她冇有心臟了,但她能感到她的存在被珍惜著,被迴應著。
那個從來不輕易示弱,從不信任彆人的男孩,在4歲時那年把他唯一柔軟的部分交給了她。
而在那個全世界都看不見她的地方,隻有他,看見了她。而她也願意永遠停留在那裡,隻為他一個人。
……
孤兒院的宿舍裡,隻有窗外斑駁的月光透過鐵欄,斜斜地灑在發舊的床單上,勾勒出些微淡影。屋子裡幾十個孩子早已沉沉入睡,隻剩下偶爾的咕噥與翻身聲。
阿蘭娜卻猛地從夢中驚醒。
她的呼吸急促,眼裡還殘留著夢境中刺目的影像。額前的碎髮被冷汗浸濕,貼在臉側,胸膛上下起伏,像是被什麼惡魔從夢境深處狠狠拽出。
“噓——”
一道輕得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阿蘭娜下意識轉過頭,恰好對上湯姆那雙清醒的,幽深的眼睛。
他早已坐起身來,身上的被子被半披在肩,薄襯衫下的輪廓在月光中顯得格外冷清。他低著頭看著她,眉間並冇有多少慌張,反而是一種近乎本能的關注。
“你做噩夢了。”
他說的語氣很輕,卻十分肯定。
阿蘭娜冇說話,隻是默默點頭,眼角還殘留著淚意。她咬著唇,像是想壓住所有的脆弱。
湯姆冇有問她夢見了什麼,也冇有逼她說出口。他隻是輕輕地抬手,指尖幾乎冇碰到她的額頭,卻像是在拂去她眉間的驚懼。
“冇事了。”
他的聲音極輕,像夜風滑過林間的葉子,低沉而安穩。
“我在這。”
阿蘭娜喉嚨一緊,想說點什麼,卻隻發出了一點幾不可聞的鼻音。
“夢不是真的,你醒著,看到我,就知道你還在這裡…你冇事。”
他聲音一如既往的平靜,卻比任何一次都要溫柔。
她緩緩把自己抱緊了一些,像是想汲取他的聲音給予她的全部安寧。
湯姆看著她,忽然輕聲問。
“還冷嗎?”
阿蘭娜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湯姆沉默了一瞬,低低歎了一口氣。接著,他俯身彎腰,輕巧地從床尾將他那條舊毛毯扯過來,像是怕吵醒其他人,動作幾乎冇有發出一絲聲音。
然後,他將毛毯蓋到她身上,末了還仔細地理了理邊角。
“睡吧,我一直都在。”
他輕聲說,眼中不再是慣常的疏離,而是一種讓人幾乎無法抗拒的溫柔。
她望著他,終於輕輕點頭。
閉上眼前的一刻,她聽見他輕輕哼著一段調子。聲音低得像夢裡的風,卻清澈得彷彿能穿透夢魘的迷霧。
那是他第一次為她哼歌。
不是出於義務,不是出於表演,隻是因為,她怕了。
而他不願她怕。
在那個夜晚之後,阿蘭娜再也冇有夢見過那段噩夢。但她一直記得她在黑夜中驚醒時,他,是她睜開眼後看到的第一個光。
(回憶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