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兗州, 東郡,濮陽縣。

天空像是被捅了個巨大的窟窿,瓢潑的暴雨冇有片刻停歇, 日夜不休地傾瀉而下。

狂風裹挾著冰冷的雨水, 化作無數條細密的鞭子, 狠狠抽打在人的臉上,激起一片生疼的刺麻。

渾濁昏黃的河水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 如同一頭掙脫了所有枷鎖的遠古巨獸,正用它龐大無匹的身軀, 一次又一次地瘋狂撞擊著那道看似隨時都會分崩離析的河堤。

“快!都再加把勁!西邊那個口子又大了, 再來幾個人!”

“沙袋,沙袋在哪裡!趕緊運上來!”

河堤之上,無數人影在風雨中搖晃。

嘶啞的號子聲、焦灼的呼喊聲, 剛一出口就被狂風撕扯得支離破碎,又被隆隆的水聲吞冇。

在這片混亂不堪的人群中, 有一道身影本該極為顯眼,此刻卻又顯得那麼微不足道。

那人身上披著一件早已被雨水浸透的蓑衣,底下那件本該代表著官威與體麵的青色官袍,此刻正濕漉漉地貼在身上, 下襬沾滿了厚重的泥漿, 狼狽不堪。

他頭上的冠帽也不知在何時被風颳走,髮髻被雨水衝得散亂, 幾縷濕透的黑髮緊緊貼在臉頰與額角。

他正是此地的主官。

——濮陽縣縣令, 杜衡。

在上任不足一年的時間裡, 他已然不是當初那個初離家門, 缺少經驗的青年。

為了勘察民情,他走遍了濮陽的鄉野阡陌;為瞭解農事, 他曾與老農一同彎腰在田間地頭。

昔日白皙的皮膚變得黝黑而粗糙,昔日清澈的眼眸中沉澱出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與沉穩。

“大人!大人您怎麼還在這裡!!”

濮陽縣的縣丞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深一腳淺一腳地衝過來。

他死死拽住杜衡的胳膊,“這堤壩就要守不住了!水漲得太快了,您快下去罷!”

“您是一縣父母,是千金之軀,萬萬不能在此地有失啊!”

杜衡冇有理會對方的話,費力地從泥地裡扛起一袋被雨水浸透後愈發沉重的沙土,踉蹌了一下,卻還是穩住了身形。

他已經在堤壩上不眠不休地忙碌了整整七日。

身體的每一處骨骼都在叫囂著疲憊,但他卻冇有理會縣丞的拉扯,隻是固執地將那袋沙土扛到了最危險的一處缺口,用儘全身力氣,重重地砸了下去。

做完這一切,杜衡才緩緩轉過身。

“我不能走。”

他的聲音在風雨中異常清晰。

在那張被雨水沖刷得有些慘白的臉上,是一雙亮得驚人的眼睛,彷彿淬著一團不滅的火。

“大人啊!”縣丞急得直跺腳,“現在不是逞強的時候!”

“下遊的村莊都已經開始撤離了,您若是在這裡出了什麼意外,這濮陽縣幾萬百姓,誰來給他們做主?”

“您快隨下官撤到高處的城樓上去罷!在那裡一樣可以指揮!”

周圍幾個同樣渾身濕透的衙役也圍了上來。

他們七嘴八舌地勸道:“是啊大人,這裡實在是太危險了!”

“這浪頭若是打過來,可就危險了!”

狂風呼嘯,捲起數丈高的渾黃濁浪,裹挾著泥沙與斷木,狠狠拍擊在單薄的堤壩之上,發出令人膽寒心顫的巨響。

腳下的土地在這不知疲倦的撞擊中微微發顫,彷彿下一瞬就要被這滔天洪水徹底撕裂、吞噬。

杜衡的目光掃過縣丞等人焦急萬狀的臉,徑直落向那片在昏暗天光下奔騰不休的洪流。

而後,他看向了周圍。

一群站在脆弱防線上的,麵露驚恐、嘴唇發紫,卻依然咬著牙,拚命與洪水搏命的百姓。

他們有的赤著粗糙的脊背,任由冰冷的雨水沖刷;有的穿著破爛不堪的單衣,在這深秋的寒風裡凍得瑟瑟發抖,牙關都在打戰。

可他們的手卻冇有停下。

他們一刻不停地往缺口填著泥土,用儘全力將一根根木樁砸進單薄的堤壩。

那是他治下的百姓。

“——我是濮陽縣的縣令。”

杜衡的聲音並不高,甚至帶著長久未眠的沙啞,卻異常清晰地穿透了這漫天風雨與雷鳴般的水聲。

“食君之祿,擔君之憂。如今洪水滔天,我治下之民尚在生死一線掙紮。”

他看著縣丞和圍上來的幾個衙役,麵上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沉穩與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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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身為他們的父母官,又豈能惜一己之身,臨陣脫逃?”

他深吸一口氣,冰冷刺骨的雨水混著寒風灌入肺腑,卻絲毫澆不滅他胸中燃起的那一團火。

為官者,所求為何?

思緒恍惚間,杜衡又想起昔日與他一同赴長安趕考的陳襄。

——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

遇國之危難,民之倒懸,當如中流砥柱,力挽狂瀾

但求俯仰之間,無愧於天地,無愧於本心!

“靡不有初,鮮克有終……”

杜衡在心中默唸著對方送給自己的這句話言。

如今,陳兄身處朝堂風雲中心,不改其誌,他又怎能畏縮不前?

那雙被疲憊與風雨侵蝕的眼睛裡,燃燒起如火焰般堅定的光芒。

他轉過身去,不理會身後的勸阻,彎下腰,再次從泥濘中扛起一袋被雨水浸透後彷彿重逾千斤的沙土。

那曾挺拔如鬆柏的脊背被重物壓得微微彎曲,卻透著一股如山嶽變的堅韌。

“還愣著做什麼!”

他將沙袋重重砸在一處決口,回首大喝一聲,“傳令下去,將縣衙糧倉裡的米糧全部運到高處,架鍋施粥!”

杜衡站在風雨飄搖的堤壩上,任由狂風吹動他散亂的髮絲,聲音仿若穿雲裂石。

“隻要本官一息尚存,必不令濮陽之民有饑溺之患!”

短暫的寂靜之後,不知是誰先吼了一聲。

“……是!!”

“願與大人共存亡!”

“守住大堤!!”

震天的吼聲在暴雨中轟然響起,竟是生生壓過了那咆哮的河水,響徹雲霄。

雨,越下越大。

風,越刮越烈。

天地之間一片蒼茫,萬物皆如螻蟻。

然而,就是這無數渺小如螻蟻般的百姓,此刻擰成了一股繩,站在腳下搖搖欲墜的防線之上,站在天災的風口浪尖守護自己的家園。

任憑風雨如晦。

……

黃河水患與邊關告急,如同一前一後的兩道催命符,撕裂了長安城上空連綿的秋雨。

今年入秋以來,雨水便格外多,兼之先前夏日酷熱,黃河沿岸水位早已告急。

如今,那懸於頭頂的利劍終是落下。

滑州、濮陽、開封……河北四十五州縣,儘成澤國,十數萬災民流離失所。

而邊關情況更是危急。雁門關若破,匈奴鐵騎便可長驅直入,直逼京畿。

這兩件任何一樁拿出來,都足以動搖國本。如今卻齊齊壓了下來,將整個朝廷砸得暈頭轉向。

先前還在爭吵不休的朝臣們,此刻一張張臉上血色儘褪,再也顧不上攻訐彼此。

“快!速命戶部開倉!”

“沿岸的官員是做什麼吃的!為何不早報?!”

“雁門關守將是誰?能撐多久?必須立刻派援兵!”

惶然與驚懼在宣政殿內瀰漫,七嘴八舌的議論聲混雜在一起,在一片兵荒馬亂中找不到方向。

要救災,要退敵。

要開倉放糧,命人趕赴黃河沿線,堵塞決口,安撫災民。

要調派兵馬,星夜馳援雁門。

每一件事都迫在眉睫,可千頭萬緒,竟不知該從何處下手。

龍椅之上,年僅八歲的皇帝從未見過這等陣仗,一張小臉煞白如紙。

朝堂上這慌張混亂的氣氛如同一張無形的大網,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皇帝緊緊攥緊雙手,目光看著下方官員們一張張惶恐不安的臉,下意識地,看向了站在隊列最前方那道身影。

當朝太傅,荀珩。

荀珩立於百官之首,一身紫袍,如芝蘭玉樹。

在這滿殿的兵荒馬亂當中,他的麵色一如既往的沉靜,隻有眸中沉沉如水,像是這風雨飄搖的朝堂之上的一根定海神針。

就在這一片混亂嘈雜之中,一聲長歎幽幽響起。

“——唉!”

眾人的目光彙聚了過去。

隻見侍中楊洪,緩緩地從隊列中走了出來。

他環視一週,目光掃過一張張驚慌失措的臉,最終,落在了上方龍椅之上。

“陛下,”楊洪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沉痛與肅穆,“天降大災,乃上天示警。”

楊洪開口之後,殿內的雜音漸消。眾人皆是看著楊洪,不知其是要說些什麼。

卻見楊洪竟驀地撩起衣袍,緩緩屈膝,對著龍椅跪拜了下去。

這突如其來的一跪,讓殿內瞬間安靜。

而後,在滿朝官員或驚詫、或不解的目光中,楊洪顫抖著雙手,舉過頭頂,竟是當著所有人的麵,將頭上那頂象征著身份與榮耀的梁冠,緩緩摘了下來。

“當”地一聲。

沉重的梁冠落在冰冷光滑的金磚地上,發出一聲輕響。

滿殿嘩然。

“侍中!”

“侍中,您這是做什麼?”

驚呼聲此起彼伏。

楊洪身為弘農楊氏的家主,當朝國舅,位高權重,從來便是身居高位,俯瞰百官。

誰都冇有料到,他竟行此大禮,竟然會有此等脫冠謝罪的舉措!

皇帝更是驚得險些從龍椅上站了起來。

“舅……侍中,這、這是作何?”

楊洪那總是一絲不苟的發須散亂開來,那張總是刻板嚴肅臉抬起來,此刻竟是麵如枯蠟,有兩道老淚縱橫其上。

“——陛下!”

楊洪嗓音嘶啞,聲音沉痛道,“黃河決堤,淹冇良田,十數萬百姓流離失所;北疆匈奴來犯,邊關告急,社稷危在旦夕。”

“老臣忝列侍中,食君之祿,卻未能輔佐陛下調理陰陽,致使天災人禍齊至,國之不寧,此乃臣之罪責!”

他重重俯首,額頭磕在冰冷堅硬的地磚之上。

“慚負袞職,疚深內閫。老臣年邁昏聵,德不配位。”

“懇請陛下罷黜臣之官職,以平天怒!”

楊洪的聲音迴盪在大殿之內。

此言一出,眾臣皆是驚慌失措,紛紛出言。

“侍中不可!”

“值此危難之際,還要全仰賴侍中,您怎能言退?”

誰也冇有想到,在這個內憂外患,最需要滿朝官員眾誌成城的時候,楊洪竟然會選擇撂挑子不乾了!

皇帝更是被這變故驚得手足無措:“……侍中,侍中快快請起!天災非人力所能及,與愛卿何乾?!”

然而,楊洪卻依舊長跪不起。

“陛下!”他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決絕,“老臣自知有罪,不敢繼續誤國誤民。但值此危難關頭,朝中不可無人支撐。”

他聲音頓了頓,而後一字一句地開口。

“太傅荀珩,德才兼備,遠非庸碌之輩可比。懇請陛下下旨,命荀太傅總領朝政,調度三軍,賑濟災民!”

“唯有如此,方能挽狂瀾於既倒,扶大廈之將傾!”

楊洪的聲音鏗鏘有力,擲地有聲。

話音落下,殿內登時陷入了一片死寂。

方纔還嗡嗡作響的議論勸解之聲,此刻消失得乾乾淨淨。

“……”

所有人都終於看懂了。

如今的局勢,黃河水患迫在眉睫,需要有能臣乾吏即刻前往災區,統籌全域性,堵塞決口,安撫數以十萬計的流民。

而北疆戰事更是刻不容緩,雁門關危在旦夕,必須立刻派遣能定軍心的統帥之才,領兵馳援,抗擊匈奴。

這兩件事,無論哪一件,都有著泰山之重。

在楊洪脫冠謝罪之後,能同時擔起這兩副擔子的,放眼朝堂,唯有荀珩一人。

可荀珩終究是人,不是可以一分為二,斡旋於天地之間的神明。

他若親赴黃河,誰去北疆抵禦匈奴鐵騎?

他若披甲上陣,誰來坐鎮朝堂安撫災民?

楊洪此時請辭,看似是引咎自責,實則是將這兩盆足以燒穿一切的烈火,儘數燃到了荀珩的身上,用大義將荀珩高高架起。

一旦荀珩分身乏術,顧此失彼,無論哪一頭出了差錯,都會被群起而攻之,“調度失當、貽誤國事”,萬死亦難辭其咎。

——這是一招毒辣至極的以退為進!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