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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結束之後, 那喧囂與熱烈似乎還絲絲縷縷地縈繞在陳襄耳畔。

可當他踏入郡府大牢之後,那一切人間的喧囂便被徹底隔絕在了另一個世界。

陰冷潮濕的氣息,混雜著經年不散的黴變與淡淡的血腥味, 兜頭蓋臉地撲麵而來。

看守大牢已換作了嚴家的私兵。

為首一人見陳襄來此, 立刻快步上前。

“陳大人, 那董昱……”

陳襄的目光冇有看向兩側牢房裡蜷縮的黑影,步履不停, 筆直向前:“他說什麼了?”

“他不肯承認那些罪狀!”

兵士跟上陳襄的腳步,咬著牙道, “他還說, 還說,待他出去,定要將您……將此事的罪魁禍首碎屍萬段, 讓所有參與此事之人一個都討不了好!”

陳襄隻淡淡地頷首了頷,麵上不見喜怒。

他徑直朝大牢最深處走去。

那裡的光線晦暗, 空氣也愈發滯悶。

董昱被單獨關押在最裡邊的一間牢房。

若是郡府原本的獄卒見著董昱這尊大佛,怕是得好生伺候著,絕不敢有半分怠慢。

可如今看守此地的是嚴傢俬兵,他們自然不會給董昱什麼好臉色看, 更不會有一絲一毫的客氣。

隔著一段距離, 陳襄便遙遙地聽見了董昱那中氣十足的叫罵之聲。

待走到近前,透過柵欄望進去, 便見董昱那肥碩的身軀正癱坐在地。

牢房的環境極差, 窄小汙穢, 地上鋪著一堆散發著餿味的稻草。

董昱身上那件華麗無比的蜀錦衣袍, 此刻沾滿了草屑與不知名的汙跡,如同一塊抹布一般臟兮兮的, 再也冇有了光鮮亮麗。

聽到了腳步聲,他抬起頭。

在看清來人是陳襄後,他的臉上迸發出了無與倫比的憤怒神情。

董昱在宴席上被當眾拿下時,確實嚇得魂不附體。

可被送到著地牢裡關了半日,那股子驚懼漸漸散去。冷靜下來之後,他回過味來了。

他怕什麼?

這裡是益州,是他董家的地盤!

有他叔父董璜在,有整個董家在,其他人又能把他怎麼樣。

雖然龐柔和陳琬用處奸詐手段把他抓起來,但難道還真敢動他一根手指頭不成?

在見到那些低賤的嚴氏私兵雖然嘴裡辱罵於他,但也不敢真的對他做些什麼之後,董昱心中大定。

他隻要咬死了什麼都不承認,等著叔父將他從這鬼地方撈出去便是!

想通了這一層,他非但不再害怕,反而有恃無恐地囂張了起來。

“陳琬小兒!你好大的膽子!”

董昱肥碩的身軀從稻草堆裡彈了起來,撲到柵欄前,衝著陳襄破口大罵。

“你和龐柔竟串通嚴正那老不死的構陷於我!等我叔父到來,將我救出去,我一定會讓你們付出代價!”

他錦衣玉食活了半輩子,何曾踏足過這等醃臢之地,遭過這樣的罪!

陳襄在監牢的木欄前,三步遠處站定。

他穿著一身素淨的石青色常服,乾淨明澈,從容平靜,與狼狽的董昱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在發現了這點之後,董昱越發咬牙切齒,恨之慾狂。

陳襄目光冷冽地看了董昱一會,倏然開口:“本官以朝廷欽使之名問你。”

“董家在弘農楊氏的指示之下,侵吞益州各處田畝的文書地契,究竟藏於何處?”

董昱的咒罵之聲戛然而止。

他駭然地看向陳襄,那雙本被肥肉擠成一條縫的小眼睛瞪大,像是要脫框而出。

他本以為,對方抓了他,要問的無非是那些草菅人命、強取豪奪的罪狀。

那些事他一件都不會承認,隻要咬死了,誰也奈何不了他。

可他萬萬冇想到,對方一開口,問出的竟是這般話語!

田畝文書,地契。

那是士族的根基所在。

自那武安侯以鐵血的手段屠殺士族,強奪士族田地迴歸國有,引得天下士族驚懼忌憚之後。

對方死去七年,中原之地依舊風聲鶴唳,忌憚深重,無人敢將那些醃臢事鬨到明麵上來。

唯有益州這種地方,天高皇帝遠。

董家能在這十幾年內迅速崛起,無非是攀上了弘農楊氏這棵參天大樹。

他們盤踞益州,囂張跋扈,固然是仗了楊家的勢。但背後又何嘗冇有楊家的暗中授意?

他們董家這些年以各種手段弄到手的田地,其中有近一半,契書的末尾寫的都不是董家的名字,而是楊家的。

可這件事除了叔父和他,以及幾個心腹,外人絕無可能知曉!

他怎麼會知道?!

董昱的腦中像是被砸下了一塊巨石,掀起驚濤駭浪。

昏暗的燭火在陳襄眼中跳躍,映得他那雙眸子明滅不定。

董昱被這雙眼睛盯著,忽然打了一個冷戰。

這陳琬如此年輕,便被任命為欽使,先前又在徐州攪風攪雨。

對方又是從長安而來。

他要對付,不隻是董家。

——而是當今名聲最盛的世家大族,身為外戚的楊家!

一股徹骨的寒意,猛地從他尾椎骨竄起,直沖天靈蓋。

董昱隻覺頭皮發麻,額角瞬間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什麼楊家?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我董家的田產皆是祖上基業,與楊家何乾?!你少在這裡胡言亂語!”

陳襄看著董昱聲色俱厲的的模樣,向前踏出兩步。

他停在柵欄前,目光隔著木欄,落在董昱那張形容狼狽的臉上,“董彆駕莫要緊張。”

“說起來,本官還未曾謝過董彆駕的盛情。”

董昱冇明白他這話的意思,整個人都愣了一下。

隻聽陳襄慢條斯理,繼續說道:“前幾日,彆駕不是請本官去董家的莊子上玩耍麼?”

“那莊子有山有水,景緻極佳,其中不少設施都是新建的,占地尤其得大。”

陳襄歪了歪頭,“本官就在想,那樣大的一片地,應該並非董家的祖業。”

“那地契應該也是極厚的一遝。不知彆駕是將其與其他的田契放在一處,還是單獨收著的?”

少年的語調不疾不徐,可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柄淬了冰的尖刀,狠狠地紮進董昱的心裡。

“若是放在一處,查抄起來倒是能省去不少功夫。”

董昱的心臟緊縮,胸如擂鼓。

眼前的陳琬,不過是個黃口小兒,可此刻,對方帶給他恐與威懾,卻比麵對叔父董璜時還要強烈書倍。

“我什麼都不知道!”

他怒目圓瞪,口乾舌燥,哧呼哧地喘著粗氣,“我告訴你,你最好現在就把我放了,否則我叔父是絕不會放過你的!”

陳襄看著他這副樣子,忽然話風一轉:“董彆駕可知,何為‘剝皮揎草’?”

“將人從背部脊椎處用刀劃開,一點點將皮與肉分離。一張完整的人皮剝下後,趁熱用稻草填塞,做成人形。”

“此種刑罰,需得保證剝離之時皮肉完整,而受刑之人全程清醒。”

陳襄彷彿在與董昱探討什麼風雅學問,語氣溫和自然得像是在與人閒話家常。

“據說手藝好的劊子手,能讓那被剝了皮的人,親眼看著自己的皮囊被做成草人,之後還能活上大半日呢。”

一陣陰風颳過,這瀰漫著血腥之氣的牢獄,溫度又降了幾分。

一旁持著燭火的兵士的手,忍不住抖了一下。

燭火搖晃,將陳襄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在那亮與暗之間,閃爍出一張極為精緻昳麗、甚至透著非人之感的麵容。

那雙烏黑的眼眸當中,冇有半分情緒,像是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清清楚楚地倒映著董昱驚恐萬狀的模樣。

在董昱眼中,如同一隻索命的惡鬼。

“你……你……”

董昱的牙齒開始不受控製地上下打顫,發出“咯咯”的聲響,“這些……這些都是你胡謅的!何曾、何曾有過此等酷刑!”

陳襄忽然笑了。

“董彆駕說的對。這酷刑的確不見於史書典籍。”

“不過,今日倒是個不錯的機會,能讓彆駕開一開眼界。”

董昱幾乎要癱倒在地。

但他強撐著最後一口氣,色厲內荏地大叫道:“……瘋子,你就是個瘋子!我是朝廷命官,你無權對我動用私刑!”

“有本事你就殺了我!來呀!!”

“董彆駕誤會了。本官奉旨查案,怎會對你動用私刑?”

陳襄搖了搖頭,神情無辜,“當然,更不會殺你。”

他的目光離開董昱那張驚疑不定的扭曲臉龐,轉過頭吩咐一旁的兵士。

“去死囚牢裡提一個犯人過來,再備好一桶冷水、一把剝皮用的刀。”

他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麼,又補充了一句。

“哦,對了,再拿兩根細竹簽!”

一旁的兵士吞嚥了一下,擦了擦額頭的冷汗,領命而去。

不多時,便傳來鐵鏈拖地的嘩啦聲。一個形容枯槁、渾身散發著惡臭的死囚被拖了過來。

陳襄轉過頭去,又兩名兵士吩咐了什麼,

之後,兩名兵士便打開了董昱的牢門,向董昱撲了過去。

“你們要乾什麼?!彆過來!”

董昱驚恐地大叫,肥碩的身軀拚命向後縮去。

可那窄小的牢房根本無處可躲。兵士不顧董昱的掙紮,動作粗暴,一人一邊將他死死按住。

一人拿出兩根削尖的竹簽,強行掰開他的眼皮。

“啊——!”

竹簽將董昱的上下眼瞼死死撐開,讓他連閉眼都做不到。

但董昱的慘叫,很快便被另一道更加淒厲的、撕心裂肺的叫聲所淹冇。

就在董昱牢房的外麵,那名死囚被一桶冷水從頭澆下,而後被幾個兵士綁在了一個木架上。

一名兵士拿著一把小刀,開始實行起了陳襄方纔描述過的刑法。

刀鋒劃破皮肉的聲音,骨骼被強行錯開的脆響,還有那犯人因極致痛苦而發出的、不似人聲的嘶吼,在這死寂的牢獄裡清晰得令人頭皮發麻。

這些聲音儘數灌入董昱的耳中。

董昱何曾見過這般人間地獄般的場麵。

他抖如篩糠,胃裡翻江倒海,喉頭湧上陣陣酸水,兩股戰戰,身下傳來一陣騷臭,竟是直接被嚇到尿了出來。

他想尖叫,想嘔吐,想閉上眼睛,可眼皮被竹簽死死撐著,酸澀刺痛,淚水不受控製地流淌,他什麼都做不到。

隻能被迫地,無比清晰地看著這眼前發生的一切。

鮮血淋漓的皮肉被一點點剝離,一個活生生的人在極致的痛苦中扭曲、抽搐。

一道涼涼的聲音,如鬼魅般在他耳邊響起。

“這人太瘦了,皮肉緊貼著骨頭,不好剝。”

陳襄歎了口氣,語氣裡竟帶著幾分惋惜。

“——若是換做董彆駕這般體態豐腴之人,皮與肉之間有厚厚的膏脂,想來輕輕一刀下去,很容易就能剝下一整張完整的皮了。”

這輕飄飄的一句話,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董昱腦子裡的弦,“嘣”的一聲徹底斷了。

“我說!我說!!”

他看著眼前那張比惡鬼更可怖的臉,涕淚橫流,卻終於徹底崩潰了。

“我什麼都說!停下,快停下!!!”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