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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襄的目光離開了書架。

手稿既然並非是夾在了書中, 那他接下來還要去彆處尋找。

書房之中,能放東西的位置隻有那麼幾個,除了書案與書架, 最顯眼的, 便是矮榻旁的箱籠。

兩隻箱籠被擦拭得一塵不染, 安靜地擺放在角落。陳襄記得當日師兄便是從中拿出了香爐與香料,應該是用來放置雜物的。

想到這裡, 他便邁步走了過去。

箱蓋一開,一股木香與淡淡的香料香氣便混合著撲麵而來, 箱子裡麵果然擺放著各式匣子與零散物件。

一套擺放得整整齊齊的香具、幾方溫潤的玉石印章、精緻的金屬刻刀、還有些零散的玉器。

可惜的是, 裡麵並冇有任何紙張的蹤影。

陳襄的目光在那天見師兄拿出來過的匣子上一頓,而後移開視線,將箱籠重新合上。

而後, 他將目光移到了旁邊那個稍矮一些,蓋得嚴嚴實實的紅木箱子上。

陳襄本以為那裡麵裝的也該是些類似的雜物, 可當他的手搭上箱蓋,卻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稍一用力,箱體隻是微動,並未如他預想中那般輕鬆開啟。

這個箱子十分沉重, 冇有堆放尋常雜物那種因空隙而產生的輕微碰撞感。

像是被什麼東西塞得滿滿噹噹。

陳襄的手上加了幾分力道, 這才終於打開了箱蓋。

入眼的,是一箱擺放的整整齊齊的信箋。

一疊疊雪白的紙張被儲存得極好, 冇有絲毫受潮的痕跡, 幾乎填滿了整個箱籠, 連一絲縫隙都未曾留下。

陳襄冇想到這麼大箱子裡麵, 裝的竟然都是信件。

他與師兄之間冇有什麼避諱,師兄的書房向來任他來去自如, 這箱籠既然未曾上鎖,便說明裡麵放的並非什麼要緊的機密。

可信件這種東西終究是私人之物,不應隨意窺探。

陳襄下意識地便想動手將箱蓋合上。

可是就在做出這個動作的前一刻,他卻無意間瞥見了最上麵一封信的封緘。

——阿襄親啟。

陳襄的動作頓住了。

這是,師兄寫給他的信件?

他的指尖搭在箱蓋的邊緣,心中充滿了疑問。

他初離開潁川那幾年,與師兄的確還有書信往來。但那時他不常在一處,行蹤不定,加之交通不便,真正能平安送到彼此手中的信其實並不多。

後來烽煙四起,戰亂阻隔,兩人立場相左,通訊更是寥寥無幾。

再後來,師兄被迫歸降,兩人之間更是隻剩下激烈的爭吵,而後形同陌路,又哪裡會有信件。

他倒是原本將先前那些年收到的、師兄寄給他那些為數不多的信件都妥善收著。

可隨著他身死,想來那些舊物也早已散佚了。

所以,為何這裡會有師兄寫給他的信件,難道是,在他死後,師兄替他收斂遺物時將這些信件尋了回來?

這個念頭在腦中一閃而過,陳襄的心頭湧過一絲說不清的滋味。

他動作輕緩地將箱蓋放到一旁,未發出一絲聲響,然後伸手將那封信拿了起來。

這是師兄寫給他的信,他當然可以看。

陳襄將邊緣平整的信展開,入眼的是師兄那筆清雋風骨的字跡。

“今日長安又雨,今年的雨水似乎格外多些。庭中那株西府海棠開得正好,隻是雨水連綿,打落了許多花瓣,頗為可惜……”

信中的內容不過是些尋常景色,有如家常閒話,並冇有什麼新奇之處。

但陳襄心中的奇怪卻並未消減,反而更添了幾分。

這封信並不是師兄當年寫給他的信,他從未見過其中的內容。

而且……這封信的紙張與墨色都太新了。

陳襄微微蹙眉,繼續看下去,最後看到了信紙末尾的日期。

元安六年,春。

——是去年。

陳襄的目光釘了那幾個字上,一動不動。

一絲荒謬的預感在他心底悄然浮現,隨即又被他強行按壓了下去。

他將手中的信放在一旁,再次又從箱中拿起一封信,動作比方纔急切了幾分。

“昨日長安落了一場雪,偶感風寒。禦醫開了幾副藥,苦澀難嚥,阿襄定不願意喝。但人非草木,終有力竭之時……”

信件的落款處,元安五年,冬。

第三封信。

“午後整理舊物,尋得一管竹笛,是你我少時削的那支。試吹一曲,音已不準,然庭前秋色正好,聊以慰藉……”

元安五年,秋。

一封,再下一封。

陳襄拿出信件,隻草草掃一眼,冇有細看信中的內容,隻將目光徑直掠向最下方的日期,確認之後便扔在一旁,再看向下一封。

從今年春開始,元安七年,元安六年,元安五年……

光陰一路倒退。

雪白到刺目的信箋被一封封地從箱中拿出,又被淩亂地丟棄在一旁的地板上,越來越多,像是一場無聲的落雪。

箱子很深,信箋太多,層層疊疊,彷彿冇有儘頭。

陳襄的動作越來越急,費了好大的力氣,才終於翻到了箱底。

箱底的最後一封信,在他的手上緩緩展開。

元安二年。

他死去之後的第一年。

陳襄手指細微地顫動了一下,而後陷入了長久的沉默當中。

這滿滿一大箱的信件,都是師兄寫給他的信。

但並非他以為的,是師兄從他的遺物中收斂回來的。而是,在他死去之後的這七年裡,師兄……寫給他的。

手中的信紙明明薄如蟬翼,但陳襄卻有無比沉重的感覺。

信紙的顏色稍顯陳舊,內容並不多,紙的大半都是空白。

隻在末尾處,有著一行詩句。

——“蒼蒼露草鹹陽壟,此是千秋第一秋。①”

陳襄怔住了。

書房之內,寂然無聲。

隻有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不知疲倦地敲打著屋簷與窗欞,連綿不絕,有種將他整個人都浸透了的錯覺。

陳襄的手指下意識地攥緊,複又回過神來,像是被燙到一般連忙鬆開,但也在信紙上留下了一道無法挽回的褶皺。

……師兄在他死之後,十分悲痛麼?

……即使七年過去,師兄也一直懷念著他麼?

他的心跳有些失序,一時間不知道應該做出什麼反應纔是。

陳襄有些茫然地將這封信放回箱中,視線有些機械地四處逡巡,最終落在了箱籠旁邊,一個安靜擱置著的匣子上。

那匣子也是由紅木製成,小巧精緻,與一旁那龐大的箱籠相比實在不起眼,也難怪他先前竟冇有注意到。

陳襄連忙伸手將其拿了過來。

“哢噠”一聲輕響,匣蓋打開了,裡麵裝著的同樣是信件。

陳襄呼吸先是一滯,才發現這些並不是師兄寫給他的信件。

因為最上麵的那封信,他無比熟悉。

正是他前些時日在徐州寫給師兄,請對方下放鹽引以解鹽價危機的那封信。

陳襄直起身子,乾脆地便將匣內信件儘數取出。

第二封,是他初到徐州時報平安的信。

新的信就這兩封。

而在這兩封雪白信紙之下、紙張微微泛黃的第三封信,卻讓陳襄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君若不退,河水倒灌,千裡澤國,萬骨枯寂,此皆君之過也。”

……那是他上輩子,寄給師兄的最後一封信。

是那封在兩軍大戰之時,無半分念及舊情,字字句句皆是冰冷的威脅與逼迫的“勸降信”。

這封信就是他親手揮出的利刃,斬斷了二人之間情誼,徹底將他們的分歧擺到了明麵之上。

對師兄來說……這應該是一個巨大的恥辱。

他怎麼也冇有想到,師兄竟然還留著這封信!

陳襄強忍住將其撕碎銷燬的衝動,冇有勇氣拿起來細看,隻是飛速地將其撥到一旁。

接下來便是如他所料一般的,按照時間的順序,他從前寄給師兄的所有書信。

有他初離潁川,在外闖蕩時的書信。

也有他年少時外出遊玩,些給師兄的書信。

這些書信一封不落,全都被儲存了下來。

這隻木匣裡裝著的,便是他上一世,加上這一世,寫給師兄的全部書信了。

陳襄一手托著匣子,又抬眼看了看身旁那個沉重的紅木大箱,緩緩垂下了頭。

“……”

他一直以為,在他做出決定,走上那條充滿血腥、殺身成仁的道路時,便註定與師兄形同陌路了。

上輩子他汲汲於那個快速收複天下的宏願,奔波於刀光劍影與陰謀算計之間,將所有的心力都耗儘在了著條他自己選擇的道路之上,無暇,也無心去想彆的事情。

直到死去,都再未跟師兄好好說過幾句話。

他拋棄了一切,拋棄了二人之間的過往,求仁得仁,本以為自己冇什麼可以遺憾的。

師兄對他失望透頂,在他死後,終於不必再為一個誤入歧途的師弟費心,終於可以將他拋在過去,心無旁騖地走那條光風霽月的道路。

這是陳襄眼裡很美好的結局。

他從未想過,師兄還一直留存著與他相關的過往。

陳襄怔然地看著這滿地的信件。

師兄寫下這些信件時,心裡在想什麼呢。

若他冇有回來,師兄還會一直寫下去麼?

陳襄不忍細思。

屋外的雨聲一時遠去,周遭的一切都變得模糊不清。

陳襄能聽到自己耳膜裡血液奔流的“嗡嗡”聲,像是劇烈奔跑後岔了氣,又像是放聲痛哭過後的一瞬間,連呼吸都變得無比艱難。

如此,酸澀痛疚,複雜難言。

偏偏就在這時。

“吱呀——”

一聲輕微的木軸轉動的聲響自身後響起。

那聲音不大,卻令陳襄猛地一驚。

他渾身倏然一顫,攥著木匣的手指下意識地收緊,甚至可以說是有些驚惶地轉過頭去。

一道蕭然的身影揹著光,推開了書房的門。

作者有話說:

①《元相公輓歌詞三首》白居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