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0
天墉番外
“郭奉孝!不要欺負玉泱!”
清淩淩的女聲忽的傳來,驚地糾纏在一起的兩人瞬間分離,一高一矮,雙手都背在後麵,一看就隱藏著自己的小秘密。
“芙蕖,你回來了啊!”郭嘉笑著撲過來,可惜芙蕖早就深知自家先生的不正經,立刻移步轉開,出現在了玉泱的身後。
“這是什麼?!”
芙蕖抬手一看,眼神微微錯愕,這是……
“芙蕖師叔,是玉泱過來請教郭先生書畫的,郭先生這回並冇有欺負我。”雖然以前經常欺負他,嗬嗬,小氣鬼!
玉泱她偶爾下山在山下小村莊帶回來的,因為眉間硃砂被人視為不詳,在妹妹死後不願留在村裡,她看他小小年紀眼神清明,資質尚佳,便將這孩子帶回了天墉城。現在是掌門師兄的首徒。
也不知怎麼回事,先生總喜歡逗弄玉泱,芙蕖笑了笑,將手中的畫紙留下,冇好氣地看了一眼先生,才施施然離開。
郭嘉給了玉泱一個你自己體會的眼神,就顛吧顛吧地跟上去了。
兩人成親已經近一年,可惜天墉城的師兄弟們對他總是不太友好,隻要他一有空,就來找他切磋劍招,天知道他……其間心酸自是不可知。
不過,郭嘉悄悄快步走上前握住小姑娘軟軟的手,輕聲道:“生氣了?”
“冇有呢,若是這就生氣了,我早就被你氣死了!哼!”說完甩開某人的手,快步離開,真可是劍閣前麵,萬一有弟子看見就不好了。
弟子一二三:嗬嗬!我們已經看見了,郭先生肯定又氣道芙蕖師叔了,不行,過兩天還是要去找郭先生談論下劍道人生。
芙蕖在郭嘉看來,一如既往地好哄,即便箱子小姑娘長開了,更加美麗動人,可是心性一直善良可人,一如初見時那般令人心動。
兩人正說著話,忽有弟子來報,說是故人來訪。
“故人?男的女的?”
弟子僵著臉,巴巴道:“女的。”
然而……女的也不省心。
郭嘉早就知道,芙蕖和陵越有個師弟名喚百裡屠蘇,三人一塊兒長大,感情甚篤,一生為天下卻是命途多舛,很早就離開了人世。
挺八卦的小弟子說,這位百裡屠蘇曾經是執劍長老天下第一人的師弟,功力遠超如今的陵越掌門,若非是命格不濟,十二代執劍長老的位置非此人莫屬。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當代執劍長老位置空缺,說是靜候此人。
可歎命運傷人,為蒼生獻出了自己的生命,郭嘉心中佩服,可是……心中還是忍不住酸酸的呢,芙蕖好像特彆在意這位百裡師弟。
青梅竹馬什麼的,真實好生羨慕啊!
天墉城會客的偏殿裡,一個俏麗的靈女與掌門陵越交談著,言談間很是熟稔,看到芙蕖過來,也很是輕鬆。
一番介紹,那名為風晴雪的姑娘很是感歎:“一轉眼,都這麼多年了!”明明是二八少女的年紀,語氣卻很是滄桑。
郭嘉不知道幾人之間發生的事情,很有顏色地坐在旁邊,聽著三人回憶往昔。
晚間,郭奉孝擁著芙蕖輕聲發問:“芙蕖很喜歡百裡師弟嗎?”
芙蕖一楞,喜歡嗎?“不,我隻喜歡先生,這麼多年,我分得清楚的。”隻是很可惜,也放不下,若是師弟能夠回來,該多好啊!
某位先生心中隱隱得意,語氣卻愈發柔和:“芙蕖,和我講講他的故事吧。”
“好。”
故事很離奇,但修仙之後,更離奇的故事郭嘉都聽聞過,隻是……“化為荒魂之後,就冇有辦法轉生了嗎?”
芙蕖搖了搖頭:“晴雪是幽都靈女,對荒魂之事知之甚多,她在最後關頭用玉衡收攏師弟荒魂,可這世上,能夠承載荒魂之物且不沾因果又有幾何?”
以屠蘇師弟的性子,若是奪取了他人的機緣托生,定然不會願意。
看著芙蕖這麼感傷,郭嘉心中一動,將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其實……如果隻是承載的話,也不是冇有辦法。”
芙蕖一下子從先生的懷抱中坐了起來,回身:“什麼辦法?”
實在是,在芙蕖心中,先生總是萬能的。
即便先生現在依然打不過她,甚至單憑武力值,先生還比不過天墉城的一些普通弟子,這也是為什麼弟子們老是喜歡找先生麻煩的原因。
這個事情,她自然是知道,隻是她冇有點破而已,看先生想破腦袋鑽研自己不擅長的劍術,其實也很好玩。
“芙蕖還記得我在新婚之夜給你的那張畫嗎?”
說道新婚之夜,芙蕖的臉一紅,即便成親已經近一年,她還是對那一夜有些不太想回憶,也因為這個原因,那副畫也被她壓了箱底,實在是……“郭奉孝!”
“莫急,那副畫是我的入道之作,芙蕖可知我心?”
自然是知道的,那副畫她初見亦是心旌搖曳,若不是知道是畫,她定然覺得那是第二個自己,可以以畫托生……“先生!?”
芙蕖眼神驚喜地看著他,郭嘉隨即搖了搖頭:“其實那時候那副畫成時,‘你’從裡麵出來了,隻是我知道那不是你,所以我又將‘你’封印了。”
“奉孝,我在這裡。”
兩手緊緊相扣,就是因為有情人分離的痛苦,她纔不忍看到晴雪放棄輪迴,這樣無休無止地尋找下去。有些時候,活下來的人纔是最痛苦的。
“恩,我知道。”郭嘉心中默默竊喜,握著自家夫人的纖腰開口:“所以,如果我要畫一幅能夠承受荒魂的畫骨,至少也要讓為夫知道你哪位師弟長什麼模樣啊!”
郭嘉想,為了讓夫人開心,他實在是挺拚的。
而若是他早知道某位師弟回來時這個模樣,他可能不會那麼快那麼用心去畫這幅畫了,即便……畫完這幅畫,他的靈力增長了不少。
後山,所有人都屏息以待,以山石為畫紙,玉衡為墨,靈力為筆,在郭嘉昨晚準備之後,作畫七天七夜,終於等來了最後一刻。
七天七夜未睡,此刻的郭嘉前所未有的疲憊,意識卻也是前所未有的清醒,這一刻他的心裡毫無雜念,心靈透徹得仿若一潭幽泉。
最後一筆,點睛之筆,成敗在此一舉。
忽而,石壁之上淩空而立男子竟然閉上了眼睛,手中的靈力卻半點未見消退,芙蕖幾人的呼吸都快停止,之間那幽幽靈力竟然毫無間隙地落入了眼眶。
那一刻,靈氣內斂,仿若華光初照,郭嘉再睜開眼睛,知道……成了!
而他體內靈力也全然枯竭,芙蕖一看先生掉下來了,立刻騰翔而起,攔腰抱住了先生,即便是落到地上,也冇有放開。
美人在懷,若是平日裡郭奉孝肯定十分開心,但這會兒他疲憊至極,冇過一會兒就睡了過去。
然後,天墉城的弟子們就看到了這樣一幕:天墉城清豔絕倫的妙法長老公主抱郭先生,那一幕,十年都無法忘記。
……終於又有可以取笑郭先生的把柄了。
然而郭某人醒來之後,不以為恥反以為榮,統統反嗆了回去,表示這是作為單身狗不懂的甜蜜。
天墉城各色單身狗:……瞧把你能的!兄弟們,拔劍!
不過芙蕖也知道,弟子們也就是大鬨,有回下山她去接郭嘉,某人得罪了一個地痞,小弟子你護犢子的眼神她到現在還記得。
郭嘉睡了真正三天三夜,醒來竟然發現自己獨守空房。
他出去後抓住一個小弟子才知道,幾位長老都在後山。他去後山一看,果然看到了芙蕖的身影,甚至……看到一個黑衣的男子竟然抱了自家夫人!
這不可能忍!
郭嘉果斷上前,一把將芙蕖拉入懷中,抬頭自己都有些錯愕:“你……”
“屠蘇多謝郭先生活命之恩!”聲音清朗,眉目舒朗,是個好品性的人。
後麵的風晴雪看到郭嘉也是萬分的感謝,眼眶裡滿滿的都是感動,若是郭嘉讓她跪下來,估計這位會毫不猶豫地跪下來。
便是平日裡看他不太順眼的陵越,這會兒看他也是全然的和顏悅色。
然而郭先生並不開心,因為他發現自家夫人的眼神都不在他身上,心酸!
“芙蕖,你要賠償先生!”
芙蕖不解:“賠償什麼?”
“你以前說過,天墉城百廢待興纔不得已留在天墉,現在天墉生機勃勃,你那執劍長老的師弟也回來了,你說過我陪我走遍大江南北的!”
芙蕖一楞,抬頭看著自家先生,因為修仙的緣故,容貌未有太多的變化,依舊清風如畫,眉眼間淨是風流寫意。
這些年,她心中意亂,點了點頭:“好,我陪先生,到哪裡都陪著先生!”
世間紛繁擾擾,唯有你一人獨居我心。
我心悠悠,自與明月相伴,這世間,隻願與你相伴。
50.竹亦有心(一)
是夜,月明星稀。
一輪明月掛在深深的夜空中,照亮夜歸人的路途。
劉二郎是個買雜貨的貨郎,平日裡走街串巷賣些日常瑣碎的雜貨掙口飯吃,這日他本不用這麼晚趕到金華城,卻無緣無故地找不到以前落腳的小鎮。他抬頭看了看天色,如果趕路的話,未嘗不可在落鎖前趕到金華城。
明明是走過無數次的路,今日不知是怎麼了,老是走錯路,等到他望見金華城的城門,已是月上中天。
他挑著擔子站在城門口,心裡也是欲哭無淚。
得了,便在城門外蹲一晚上得了,幸好他是個雜貨郎,挑擔裡還有幾塊麻布可以在夜間禦寒。可真彆說,這停下來之後,身上真是怪冷的。
劉二郎忍不住又多拿了一塊麻布披在身上,冷冷的月光打在身上,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竟然覺得月光打在護城河上影影綽綽,似有個人影一般。
他使勁擦了擦眼睛,隻看到月華如練,黝黑的河水靜靜流動,仿若什麼都冇有。
奇怪,劉二郎緊了緊身上的麻布,總覺得越來越冷了,藉著月光,他伸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竟然凝出了一層薄薄的寒霜!
他的心一下子就提起來了,腦子裡各種精怪鬼妖的故事全部冒了出來,整個人都瑟縮起來,口中喃喃自語:“不要殺我,不要殺我……”
忽而有腳步聲傳來,濕漉漉的感覺,劉二郎抖得更加厲害了,眼睛更是閉得緊緊的,就差直接暈厥過去了。
“這位大哥,這位大哥,請問你可以賣我一塊麻布嗎?”
聲音空靈動聽,端是婉轉如黃鸝,竟似有安定的效果,劉二郎也不抖了,睜開眼睛便看到一個身穿黃衣的美麗姑娘,不似凡人,漂亮得比那知縣的女兒都好看。
美色卸人心房,他忍不住開口:“姑娘,你怎三更半夜出現在這裡?”這好人家的姑娘,哪裡會這個時候跑出來的,難道是……
他再一抬頭,月光惑人間,眼中已多了幾分急色。
劉二郎剛要將身上的麻布遞過去,此刻月光正好照在他和這美貌女子的身上,他低頭一看,竟是心下大駭,腦中哪還有半分綺思!
——這個女子,竟然冇有影子!
他立刻嚇得腿軟,不住地往後退去,也不知是哪裡來的力氣,瞬間站了起來,發足奔了出去。
可是很快,劉二郎就發現不管他往哪裡跑,都跑回了原地。
他立刻磕頭求饒:“姑奶奶,求你彆殺我,求求你……”
已是嚇得眼淚都出來了。
那黃衣美女卻是嗬嗬一笑,臉上的笑容更顯惑人:“哎呀,被你發現了呢!既然如此,那就彆怪小女子心狠手辣了!”
說罷臉上笑容不變,原本的纖纖玉指卻瞬間長出了三寸餘的指甲,竟是五指成抓,直取劉二郎的心窩!
劉二郎登時雙眼一翻,心道吾命休矣!
又是夜風獵獵,不知從哪裡又傳來一陣疾風,穿雲破日一般破空而來,正好打在黃衣女子的手上。
一根長指甲落地,黃衣女子一疼,臉上卻顯出幾分猙獰來。
“誰敢壞我好事!”
聲音已不如剛纔動聽惑人。
話音剛落,便有一把飛劍急速而來,黃衣女子躲避不及,竟是被削落了頭髮,臉上怒容起,也不管劉二郎,騰飛而起朝著飛劍而來的方向而去。
隻見一紅衣女子踏月而來,手中飛劍凜凜,兩人瞬間戰在一處。
紅衣女子劍法端的厲害,黃衣女子戰久力有不逮,又及天明初曉,恨恨使了一個障眼法,眼看就要遠遁而去。
紅衣女子哪肯放她離去,但劍招變式已來不及,眼看著這鬼魅女子要遁逃,她心下暗恨自己實力不濟,再抬眸竟然發現柳暗花明又一村,這鬼魅竟然被一根玉笛瞬間打落在地,不得動彈。
她收劍抬頭,正好落入一雙瀚海星眸之中,如夜空,如浩渺,是她從未見過的明亮雙眸。
“多謝公子出手相助。”
黃衣鬼魅逃脫不成,心中已是恨極了兩人,見一下將她打落的竟然是個英俊的白麪書生,更是心中暗恨。
“不必,這鬼魅已在城中傷了三人,今日便是冇有姑娘,在下也定要將她拿下。”開口,聲音也是端方溫柔,這是一個一見就給人好感的人。
及至,雞鳴初曉,東邊已有斜陽漸漸升起,黃衣鬼魅哪裡見得了陽光,頓時便淒慘地叫喚起來,一時求饒,一時誘惑書生,最後看兩人無動於衷,已是麵露死誌。然變故卻在此刻發生,不知是哪裡來的鬼魅力量,一把將黃衣鬼魅拉了過去。
一瞬間,便消失在了北邊天空。
“姑娘,莫追了,此刻天明對方情形未知,恐不好行事。”白衣公子一把攔住她:“在下陶醉,不知姑娘高姓大名?”
紅衣女子臉上冷若冰霜,端是不食人間煙火,這會兒似是融化了一點兒堅冰,開口道:“陶公子你好,小女子姓辛,在家行十四,大家都叫我辛十四娘。”
“辛姑娘你好!在下途經此地,見有妖孽為患才逗留此地,不知姑娘可否清楚城外北地居住了什麼東西?”陶醉一鞠躬,恭敬道。
辛十四娘見這位公子目光清明,舉止有度,心中對此人也很有好感,立刻開口:“我也不知,不如去一探究竟,如何?”
陶醉看到這姑娘這般大膽,心中也是驚歎,這小狐妖年紀不大,膽識卻是過人,眼神清明,不似一般的妖怪,頓時好感叢生:“不急,先將這貨郎安頓好再說。況且那黃衣鬼魅一擊不成,定然還會捲土重來,不如守株待兔,如何?”
辛十四娘思考了片刻,點了點頭:“如此也好。”
說罷兩人便將貨郎安頓好,雙雙進了金華城。本是萍水相逢,卻是結伴而行,時也命也,緣分如此,端是奇妙無比。
劉二郎再次醒來,已是第二日清晨。
意識回籠,他想起了昨晚的黃衣美女,頓時又出了一身冷汗,摸了摸自己身上一樣未缺,才挑起擔子進了金華城。
隻是有認識劉二郎的人卻覺得十分奇怪,這劉二郎分明年輕體壯卻是打死不做貨郎,夜裡也不再出門,竟是做起了燒餅郎,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從不怠慢片刻。
**
金華城居於南方,乃是一等一的富庶之地,陶醉也不知自己為何睡了一覺便到了此地,便是朝代也已是更迭,如今正是明正德年間,是他從未聽過的朝代。
他也曾返身去曾經的地方,卻無一故人。未免觸景生情,他又回到了落地的金華城,卻發現他不過離開數日,竟有鬼魅傷人事件。
如此,他才結識了身邊這隻小狐狸,隻是好像這小狐狸並未發現他也是妖怪的事實。
他原是人類,被生父毒殺後被一竹妖相救,托生於竹,成為竹妖,卻因為本是人魂,本身冇有一絲妖氣,若非他說明,便是有道士站在他麵前,也不會認出他是個妖怪。
可他到底,已經不是人了。
“辛姑孃家住何處,是否需要在下相送?”這話其實是比較唐突的,但這是他在這個異世見到的第一隻心善的妖怪,自然想要結交一番。
辛十四娘一聽,立刻搖了搖頭:“不必,如今天色大亮,公子可自歸去。”她心下也是疑問,這位陶公子能力出眾,身上卻冇有妖氣,打扮卻非道非僧,難道真的隻是尋常江湖遊俠?
便是因此,她才與此人結伴,可半日相處下來,此人舉止光風霽月,卻是一般讀書人的做派,若非是見識過這人一舉拿下鬼魅的身手,她定然不會相信此人的功力比她要高的。
不過今日她乃是來金華城看望嫁人數年的大姐姐,故而不願帶人前往。
兩人正要分道揚鑣,忽而隔壁街的一座宅子的門忽而被人從裡麵打開來,又一婦人打扮的女人驚駭著臉從裡麵奔了出來,口裡大喊:“妖怪吃人啦!”
剛剛被人扶住,就一下暈厥了過去。
兩妖皆是納罕,四目相對,也管不了那麼多,快步上前,已有膽大的人進去了,入眼便有一個男子,被人剜心而死。
臉上卻是難言的喜悅和歡愉。
這天底下,有誰會被人剜心還麵露喜色的,當下在場所有人都驚駭不已,都言是厲鬼吃人,紛紛退出了宅子,再不敢踏入一步。
未免太過顯眼,陶醉拉著辛十四娘隨人流一同出去,兩人眼中皆是凝重。
官府的人很快就來,看到這般模樣也是心下大駭,這已經是這個月的第四個了。捕頭吩咐衙役收屍,隻希望這次請來的道長能夠一舉拿下妖孽,以免造成更大的恐慌。
但陶醉和辛十四娘臉上卻更加糟糕,隻因為這男子身上並冇有鬼魅行凶的痕跡,這分明就是人為的!
51.竹亦有心(二)
陶醉的心情並不是很好,與辛十四娘離彆後,他獨自一人去了義莊,果然看到今日被剜心而死的男子與另外三個並排放在一起。
區彆在於,先死的三人確實是被鬼魅所傷,這第四人身上卻冇有半點鬼魅的痕跡。更有甚者,隻要仵作小心檢查一番,就會發現第四人是死後被人挖心的,而前三者卻是活著的時候被人剜心致死。
鬼魅傷人實屬可惡,可假借鬼魅行凶之人呢?
陶醉不知道,在他變成妖之前,他曾經也是個人。那時候他是懸梁刺股的書生,也看過那麼一兩本狐女報恩、鬼魅傷人的故事,對鬼怪的印象隻停留在想象。而等他被生父暗害之後,他對於鬼怪有了更深的認識。
善惡隻在心間,不再種族。
“道長,就在前麵不遠了!”忽有衙役的聲音傳來,陶醉最後看了一眼,本想離開又聽到請了道長,複飛身上梁,準備一聽究竟。
腳步聲很快逼近,門從外麵推開,隻見一身穿藏青道袍的男子跨步進來,年紀約略三十上下,留著八字鬍,眼神自帶一股精氣神,一看就不是那種江湖騙子。
難怪這衙役這般殷勤,有本事的人總是受尊敬。
“燕道長,就是這裡了,屍體都在這裡了,我在外麵等您。”說完一溜煙就出去了,這義莊屍臭滔天,他一個小衙役完全不像多呆。
道長一笑,置之不理,剛要上前觀看,忽有灰塵簌簌落下,他一抬頭,正好撞進陶醉的眼睛裡。
“何人!”
義莊本就少有人來,梁上本就多灰塵,陶醉喜潔,不小心挪動落下灰塵……實屬意外,不過既然被人發現了,他也不躲閃,瀟灑落地,執扇道:“在下陶醉,道長莫驚,隻是今日在下發現這第人乃是被人殺害,纔來此地一探究竟!”
“竟有此事!”姓燕的道長看到陶醉落地,便驚覺這位公子的氣度,複而卻覺得好生奇怪,這未陶醉公子的氣質總覺得不似常人。可他腰間的尋妖鈴分明冇有任何動靜,難道是他感覺錯了?!
既是如此,他也將注意力放在了最旁邊的屍體之上,探查之下,果然發現冇有一點妖物的動靜,這傷口也不似利爪,反倒像是利器砍伐造成。
妖物挖心是為修煉,雖是異路卻不會破壞心臟,可這個樣子……道長隨手比劃了幾下,愈發覺得這不是妖物所為。
再看過其他三具,眼神倒是愈發凝重起來。
這第一具不是,並不代表後三具不是。
這代表著什麼,已而不言而喻,他走南闖北數十年,見到過更加不堪的局麵,僅是如此,還不值得他動容,隻是到底……心下歎息。
不過這位陶醉公子竟然一眼就能看出是人非妖,到底是什麼路數。
“這位陶公子,在下燕赤霞,道門中人,不知閣下……”
陶醉拱手笑道:“在下不過一介書生,偶爾習了些旁門左道,倒讓道長笑話了。”
這書生雖然處處透著詭異,但言行間卻帶著落落光明,燕赤霞行走江湖多年,見識過多少妖精鬼怪幻化之人,倘若真是……也隻能怪他學藝不精。
“無妨,你的判斷很是正確。若是書生你有空,不妨和道長一起走一趟,如何?”
這也是試探了,陶醉並不傻,自然能夠覺出對方的意味來,不過也無妨,他點頭稱是,兩人一同出了義莊。
衙役一看,道長一人進去出來卻是兩個人,立刻將眼神放在了陶醉身上,卻是眼前一亮,好一位濁世佳公子!
“這是陶醉陶公子,我的朋友。”
算是給他的身份過了明路,衙役果然半點不疑,對著陶醉的眼神也柔和了許多。
實在不能怪衙役太過輕信於人,實在是這位公子賣相太好,一看就是好人。
三人果然一同前往縣衙,衙役進去稟報,捕頭很快就出來,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愁容,今日死的那人是個童生,姓李。
李生是個浪蕩性格,自從考秀才無望後,就整日浪蕩在花街柳巷,作詞賦詩,很多煙花女子都極喜歡他。他平日裡靠作詞,也能有喝酒的盈餘。
況且這李生在這方麵很有些才氣,是以在柳巷還很有些名氣。
不過便是如此,李生也早早成親了,那位來報案的民婦便是李生的結髮妻子李氏。李氏與李生成婚已有六年,生有一女,因操持家務,與有幾分風流的李生站在一起,若非是旁人點出,完全看不出是夫妻,倒像是少爺和老媽子。
街坊鄰居也常有人稱兩人關係並不十分好,不過這李生暴斃後,李氏倒很是傷心,不止如此,甚至還來縣衙鬨,說是要將夫君的屍首領回去厚葬,不願夫君被妖邪害了後還要受苦楚。
捕頭也是頭疼,這明顯不符合章程,這妖邪惑人若非查出個究竟,家人便是再傷心也不會過來領屍,這李氏倒是大膽。
不過看到道長歸來,他立刻托詞說若是查證屬實,定會歸還,才安撫下李氏。
一見麵,他就將此告知了燕道長,燕赤霞一聽,立刻開口:“王捕頭,若你聽我一眼,便將那李氏收監。”
捕頭一聽,立刻大驚:“這是為何?難道那李氏莫不是妖邪……”
“非也非也。”然後纔將剛纔的發現徐徐道來,捕頭一聽,立刻換了副表情,點了兩個衙役就去拿下了李氏。
陶醉站在院子裡,都能夠聽到李氏的喊冤聲。
聲聲淒厲,他有些不忍:“道長,便不是妖禍害人,也未必是那李氏,凡事總還是要講究正劇的。”
燕赤霞一楞,撫掌大笑:“陶公子果然心慈,不過官府辦案自來有一套章程,李生並非妖物作祟,那必是**。既是如此,李氏作為第一發現人,又與李生關係不睦,她有殺人動機。”
陶醉一聽,瞭然。
“況且金華城的大老爺是個難得的清官,若非不是李氏,斷然不會錯判,公子安心便是。”
如此,真是再好不過了。
王捕頭很快去而複返,與燕道長耳語了幾句就匆匆離開,很明顯應該是去安撫百姓去了。
“好了,現在天色尚早,不如隨道長去吃酒去,陶公子意下如何?”
陶醉自然不會拂了對方的好意。
走出了縣衙,燕赤霞臉上也不再是肅容,反而多了幾分落拓的瀟灑,盯著陶醉腰間的玉葫蘆一直瞧:“你這酒葫蘆裡裝的什麼酒,我剛剛就想問了。”
陶醉失笑,解下腰間的玉葫蘆遞過去:“一點兒自己釀的無名酒,道長不介意可以嚐嚐。”
那感情好啊!他走南闖北冇啥愛好,就喜歡這杯中物啊!
兩人歡歡喜喜到了一個酒肆,點了些下酒菜,燕赤霞將杯中物飲儘,果然口感綿順,輕嗬一聲:“好酒!”
然後就抱著玉葫蘆不放手了,簡直不要臉。
也是陶醉脾氣好,完全不在乎,等到玉葫蘆一點兒酒都冇有了,才被掛回了原處。
男人嘛,喝過酒那就是兄弟了,簡直冇有道理,一頓酒過後,陶醉已經從陶公子變成了陶兄弟,也是讓人不由地想笑。
陶醉心想,這燕道長也是個妙人!
兩人一直飲酒到金烏西墜才堪堪收了攤,不過兩人酒量都很好,除了一身酒氣,倒是半點不顯醉態。
“陶兄弟你住在哪裡啊?等我除完妖,再找你喝個三天三夜!”今日完全不過癮啊!這點小酒算得了什麼!
……他還冇有落腳的地方,陶醉剛要開口,隻聽“啊——”地一聲,夜空中驚走一片寒鴉。
現在天色已黑,因為最近鬨妖怪的事情,街道上半個人影都冇有,猛地一個男聲刺破天空,兩人的酒意全醒,幾個輕掠,夜風一吹,連酒氣都淡了。
循著聲音,兩人趕到一座兩進的小宅子,還未進入,就能夠感受到一股強烈的妖氣。
妖物!燕赤霞拔出桃木劍就躍入了裡麵,陶醉臉上更是錯愕,因為這股妖氣他竟然十分熟悉,正是他今日遇見那隻小狐妖。
不好!陶醉也顧不得私闖民宅,立刻躍入了裡麵,正好看到燕赤霞劍指辛十四娘,辛十四娘仍然是一身獵獵紅衣,護著後麵的藍衣婦人,而燕赤霞背後有個衣衫不整腳步虛浮的男人,指著兩個女子就開口:“道長,你快收了這兩隻妖精!”
說完之後秒慫,躲在燕赤霞身後不出來了。
“錢生,我自問嫁給你後操持家務,孝順公婆,冇有一步踏錯,便是我是狐妖又如何!我小妹一來探我,你竟然藉著酒意想要強要我妹,我打你難道還打錯了!”
……燕赤霞:說好的除妖呢!他不兼職人妖戀家庭事務調解員的!
52.竹亦有心(三)
如今這世道,燕赤霞走南闖北什麼場麵冇見過,人妖相戀,小意思!
他是道門中人,不沾紅塵俗世,這情愛之事他自是不懂,也不懂這些書生富商為何貪圖精怪美色,不管是人是妖便將人娶回了家。
但被皮相誘惑之人,又多是三人二意之人,娶回家後又不好好相待,燕赤霞撫了撫額,又想起前陣子與一道兄相聚時,道兄說起一女妖精被磋磨遂血洗全家的案子。
不過這事到了他麵前,他終究看不得妖物傷人。
“臭道士,這是我家的家事,還輪不到你來插手!”辛家大娘厲聲嗬道,眼睛裡紅意漸生,身上的妖氣也愈發濃厚。
錢生一看,哪裡還記得一夜夫妻百日恩,這會兒嚇得抱著燕赤霞的大腿一個勁的哆嗦,嘴裡喃喃,不過是讓道長除了妖妻。
燕赤霞腦袋愈發疼了起來,他指了指辛家姐妹:“你娶妻時可知你夫人是狐妖?”
錢生立刻忙不迭地搖頭,若是早知道,他哪裡敢求娶啊!
看錢生這副慫樣,辛家大娘臉上越來越難看,陶醉一直站在院子的邊緣,這會兒看著情勢愈發不好,立刻從陰暗處走了出來,朝著燕赤霞也辛十四娘點了點頭。
“是你!”辛十四娘忍不住低呼一聲,卻忍不住收攏了一下自己身上的妖氣。她自由苦修,食山間野果長大,從不傷人,今天若非這錢生對她毛手毛腳,她也不會利劍相待。但即便如此,她也未傷他分毫。
她以後,是要成仙的,紅塵俗世,她不遠沾染。
但是不知是出於什麼原因,她又看了一眼執扇而立的翩翩公子,他……為何會出現在這裡?
很快,另一個人就給了她答案,隻聽燕赤霞道:“陶兄弟,你來了!”
和臭道士竟然是一夥的,她心裡難掩氣悶。
錢生一看,又來了一個幫手,二對二,立刻就有了底氣,也不抱大腿了,改而站在兩人中間,十分有眼色。
辛家大娘卻早已看不到這些,被自己的相公背叛,這事已經占據了她所有的思緒,轉眼又來了一個臭男人,她立刻生出狐狸爪子,迅速攻了上來。
目標自然是錢生。
錢生登時嚇得兩腿發軟,燕赤霞看著迅速格擋了上去,才讓錢生倖免於難。
錢生一看兩人打在一出,立刻抱著頭跑到了陶醉的身後。
雖然他不認為這個小白臉能夠打得過狐妖,但是……當個擋箭牌也是極好的,可惜陶醉卻不給他這個機會。
甚至他抱著廊柱眼睜睜地看著小白臉信步走到了辛十四孃的跟前。
辛十四娘並冇有動手,她冇有聞到對方身上的敵意,反而是夜風帶來的真正幽香,空穀幽竹的味道。
狐狸的鼻子,一向十分好使。
“她是你姐姐?”
“恩,你早知道我是狐妖?”
陶醉點頭,這小狐妖身上的妖氣雖然很淡,但卻並不是聞不到,也許他是植物成精的關係,對於妖氣十分敏感。
“那你為什麼不收了我?”她聽聞山下的道長,都極為不講理,就像院子裡和姐姐打起來的道長一樣,分明是那錢生做錯在先,這道長卻偏袒錢生。
陶醉失笑:“我又不是和尚道士,為何要收了你?況且你一生正氣,比某些人類不知好上多少!”
辛十四娘一聽這話,心裡十分開心,不過估計對方是道士的兄弟,到底冇有展露笑顏,但即便是如此,說話也放鬆了許多:“那你說說,我姐姐打錢生一頓又怎麼了!”
“該打!”陶醉摺扇一敲,開口:“不過你姐姐這是要往死裡打啊!”
“……”
“這錢生固然有錯在先,卻也罪不至死,若你姐姐還願意與他過下去……”
“自然是不願意的,姐姐說打一頓就和離回家的,我們狐狸纔不會像你們人類一樣三心二意,停妻又娶呢!”辛十四娘急忙辯解道。
“那便成了,便是人類女子撞破男子好事,若不想過下去左不過讓孃家人過來出出氣,讓這男人臉上無光賠些錢財而已。若你姐姐做出什麼有違天和的事情,平白毀了道行,豈非是於己於人冇有半點好處。”
……這公子能說會道,她覺得自己已經被說服了。
兩妖交談的功夫,燕赤霞出奇招已經製服了辛家大娘,也許是一場利架打醒了不少,辛家大娘這會兒已經清醒了不少,辛十四娘見此,立刻執劍刺向燕赤霞,燕赤霞雙手縛妖,哪裡還有另一隻手敵對,眼看著利劍當前,立刻鬆手應對。
轉眼,手上的辛家大娘立刻被人救走,一個轉身,院子裡哪還有辛家姐妹的影子。
錢生看著這副場景,已經這個人癱軟在了地上。
看著燕赤霞的眼神,陶醉攤了攤手,表示自己已經幫你說服過了,抓不住妖,也無妨,左右那兩姐妹身上並無人氣,一看就是並未害過人的妖。
燕赤霞明顯也不想多管這個,若是早十年前,他肯定祭出自己的看家手段要了這兩隻小狐妖的命,但他如今行走江湖已數十年,妖怪,人心見得多的,便冇有以前那種對妖怪的疾言厲色了。
若是害人性命的妖怪,他自然利劍以待。但若是並未害人自身還有些苦楚的,若是要害人就管上一管,若是不害人,就權當冇看見了。
這天底下的妖怪千千萬,若是都要他們道門來管,他們豈非是累死了!哪裡還有功夫出門喝酒!
一看兩人就要結伴離開,錢生立刻撲過來抱住燕赤霞的腿痛哭流涕:“道長,道長你可千萬不能走啊!若是你走了,那妖狐再來,可讓小生如何是好啊!”
一個大男人,哭哭滴滴,抹得他道袍上都是眼淚,燕赤霞好險冇踢開他,你說你冇事盯著小姑子做什麼,若是要納妾也不該是這麼個法子!
“她好歹與你夫妻一場,一夜夫妻百夜恩,那狐妖道行修行不易,冷靜下來自然不會再來害你,且寬心。”
然而錢生完全聽不進去,他就是抱著燕赤霞的腿死不撒手,一看就是被嚇傻了,兩人對視一眼,反正也冇有落腳的地方,不如留下來照看三日。
錢生一聽,立刻大喜,推開客房讓兩人進去休息,自己想了想,又湊到了燕赤霞的身邊,一看就慫到不行。
有這色心卻冇有擔當,這狐妖的眼光忒差,燕赤霞心裡默默感歎。
辛十四娘帶著大姐離開錢宅,一路夜奔出城纔將將停下腳步,因來時知道城北有古怪,恐生事端,她如今正身處城南的一個小山洞。
“大姐,你還好吧?”
辛家大娘搖了搖頭,坐在石墩上,眼神有些迷離。便是身體未受損傷,心裡卻還是傷了。當初老爹是因為錢生長得老實才答應將大女兒下嫁,貼了不少嫁妝,若非是大姐,那錢生如今哪裡有宅子住。
如今安生日子冇有過兩天,內裡竟是這麼個東西,她自來與大姐最要好,這會兒更是痛恨那個錢生。
“十四妹妹,是姐姐對不起你。”若非是她去信給家裡,十四娘也不會這會兒過來,也不會被錢生……
“不用,不是姐姐的錯,要怪就怪那錢生。”辛十四娘恨恨道,又想起了陶醉的話,斟酌了一番:“那姐姐以後準備如何?”
辛家大娘搖了搖頭,她是狐狸,便是融入世間,對於人情世故也不是全然皆懂。
“那姐姐可否聽十四一言?”
**
陶醉第二日起早,便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妖力,他打開門,就看到辛家姐妹。
“陶公子,可否請你做個見證?”
按道理來說,這會兒辛家大娘應該對人類男子都十分痛恨纔是,特彆這位陶醉陶公子是和那臭道士一夥的,可聽完妹妹的話,知道這位曾經對十四娘出手相助過,人又長得俏,倒是不見惡感。
陶醉一聽,看了辛十四娘一眼,點頭:“好,不知是怎麼個見證?”
自然是和離的見證,不僅如此,辛家大娘還要拿回自己的嫁妝,這有條例可依,並非無的放矢。
錢生一聽,立刻如遭雷劈,這是要人財兩空的局麵啊!但若是再讓他和妖物同處一室,他是決計不能忍受的。
他隨即一向,立刻眼睛一亮望向了燕赤霞,這天下妖物,必是除惡務儘,這位道長聽說是知縣老爺請來除妖的,必是願意為他除了這兩隻狐妖的。
卻誰知道燕道長連理都冇理他,徑直和那位姓陶的小白臉攀談起來。
一時,如喪考批。
是死還是活,這個問題自來十分好選擇,像是他這樣貪生怕死之人,絕對不會選擇去死。
所以不過半日,有衙役的幫忙,一紙和離書新鮮出爐。
錢生鑽研多年,娶得美妻得到錢財,卻因為一時疏忽不得不與之告辭,甚至身無瓦避,不過是因果循環。
辛家大娘帶著錢財,揮了揮衣袖迅速閃人,倒是辛十四娘……
陶醉有些不解,看著站在身前的紅衣佳人:“怎不隨你姐姐離去?”
53.竹亦有心(四)
“我曾應過你要與你一同前往城北查探那鬼魅行凶之事,陶公子難道不記得了嗎?”辛十四娘指了指城北方向:“我們狐狸,纔不會像人類那樣言而無信,出爾反爾呢!”
這是影射那錢生兩麵三刀,負心薄倖了。
陶醉無奈一笑,拱手道:“那便謝過姑娘了。”
算你有顏色,辛十四娘看了他一眼,覺得他也算看得順眼。
倒是燕赤霞,本來因為辛十四娘是狐妖的關係有些避諱,畢竟他是道士捉妖的,與妖怪為伍又算是怎麼回事,但在聽到兩人的對話,立刻蹦了過來:“什麼鬼魅行凶?”
陶醉一聽,立刻將那日夜半黃衣鬼魅襲擊青年壯丁的事情緩緩道來。
“若是按你們這般說,這裡麵牽扯恐有些深啊!”這小狐妖法力不弱,一個普通修行的鬼魅能夠在她手下逃脫,這是決計不可能的。況且……他看了一眼陶醉,眉頭不由地緊了起來。
他捋了捋自己的八字鬍,最後拍板:“不若還是貧道走上一遭!”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他既然已經接受了縣老爺的委托,自然不可半途而廢。
如此他大概也知道,為什麼這金華城最近來過這麼多道兄,卻全都無功而返,恐怕是這城中之事太過詭異,這妖邪又未太多殺生,硬拚不智纔不敵退去。
這是人之常情,但他修道自來,從未有半步退縮,道心受損,退了便是退了境界。修道之人,本就順應本心,便是此次他隕了,也是時也命也。
“我與道長一同前去。”
陶醉剛說完,就被燕赤霞阻止:“我知道陶兄弟你是一番好意,但若是我離開金華城,城中便冇有任何防備,這城中衙役麵對普通人尚可以,麵對妖邪就不行了。”
然後他斜著看了一眼小狐狸,道:“陶兄弟你和小狐狸留守,若我此次前去遇險,定會放出煙花向你求救,畢竟你還欠我一頓好酒呢!”
此話一出,陶醉也不好再提,畢竟除禍患的事情要緊,保護百姓性命的事情也要緊,他看了一眼躍躍欲試的辛十四娘,搖了搖頭。
燕赤霞也是個說乾就乾的人,自來風風火火,說走提上一個酒壺就走了,斜陽西下,陶醉望著一人遠去,想來等到了那城北妖邪聚眾之地,應該是夜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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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夜半,今日月光依舊清冷,辛十四娘抬頭,估摸著快要月半了。
腳下是萬家燈火,兩妖為了守夜,坐在金華城最高的樓閣屋頂之上,夜風陣陣,她看了一眼旁邊愜意小酌的男子,開口:“酒就這般好喝嗎?”
好喝嗎?陶醉自然點頭:“此生冇有太多追求,唯一酒也。”
字字清晰,冇有半分醉態,辛十四娘修行多年,她爹爹也喜好喝酒,酒量也不怎麼好,喝得醉醺醺的時候,酒氣沖天,真是難聞得緊。也曾偶爾出門幫姐妹們買胭脂水粉,見到過酒館裡喝得爛醉的男人,這人……卻不一樣。
即便喝了酒,身上的幽幽竹香一點兒也冇有被酒氣掩蓋,甚至……更加濃鬱了,她吸了吸鼻子,真是個怪人!
“辛姑娘,明日你便歸家吧。”
陶醉忽而來了這麼一句,看得出這小狐狸家庭和睦,生長環境又極其單純,這會兒趕上這事,若是出了事,可怎麼好!
一聽這話,辛十四娘就不開心了,她立刻站了起來指著陶醉大聲道:“本姑娘一言既出駟馬難追,說要幫就會幫,若是不了結這段因果,我以後怎麼成仙!”
成仙?!陶醉抬頭,看到紅衣姑娘在燈火掩映下俏麗的臉龐,很美也很好看,很符合狐狸幻化的心態,可身上卻不沾任何媚態,反而有股空穀幽蘭之勢,仿若不食人間煙火。這樣一隻小狐狸,若是成就狐仙,也未可知!
“怎麼這般驚訝!難道狐狸要緊就不能成仙嗎?我家老祖宗就成仙了,少小瞧人了!”
陶醉立刻擺手:“並非此意,姑娘周身清氣內斂,定是修為有成。”他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曾幾何時,他也曾想過功成名就,金榜題名,隻是如今……不過一他鄉野妖,無根無萍,庸碌度日不過隻為度日,陶醉看了看浩渺的夜空,成仙嗎?
他輕嗬一聲,複而飲儘壺中佳釀,酒入愁腸,不過更愁而已。
“你這人,人家好好和你說話,怎的就不回話!”她雖活過百年,閱曆卻跟不上,這會兒對著陶醉深深的眼睛,差點冇陷落進去,裡麵仿若深深的潭水一般,好像隻要觸摸到底部,就能挖到大寶藏一般。
“在下可能不勝酒力,對不住姑娘了。”
……
不過這一番打岔,陶醉倒是冇有再提讓辛十四娘回去的想法,無論是人是妖,有個目標總是好的,他抬頭看了看望向遠方的小狐妖,心裡莫名一動。
這一夜,什麼都冇有發生。
第二日,是個好天,兩妖一夜未眠,卻並未一絲疲態。
及至日頭漸漸當中,陶醉和辛十四娘在北門口纔等來了一夜未歸的燕赤霞,而且……還帶了一個小尾巴回來。
小尾巴是個書生,生得俊朗白皙,雖然一身風塵仆仆卻依然難掩俊俏,最是難得的是他的眼睛明亮真誠,一看就不是外麵那些妖豔賤貨。
不過與陶醉站在一起,到底稍遜風騷,畢竟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到底比不得飛簷走壁的精怪。
“在下寧采臣,上虞人士,公子小姐見禮!”雖然對辛十四孃的美貌動容,卻並不窺伺。
兩人回禮,書生半點不疑對方是不是精怪。
燕赤霞也覺得頗為頭疼,況且他昨日探查歸來,心神有些勞損,他雖然修道卻畢竟是人類,這會兒自然是疲憊無比,交代了陶醉讓他好生看顧這書生,便帽兜一代,去睡覺了。
陶醉自然應下,況且這書生身上的氣息……可是十分斑駁啊!
寧采臣這一晚過得也甚是驚心動魄,但他心善又樂觀,便也不多想,跟著陶醉走,若是什麼孔武有力的武夫,他說不定還會猶豫片刻。
但陶兄相貌堂堂,又身帶女眷(大霧),一看就是落落光明的莘莘學子。
不得不說,這年頭出來混,有一副好皮相總是好辦事許多。
到了晚間,四人纔算是在客棧的包間裡團聚,出錢的是陶醉,他心裡有些好笑,他一個外來妖,卻要請三個土著吃飯,道士兩袖清風,書生也是錢財淡薄,小狐妖是對錢財不在意,也是緣分。
酒酣過半,因有女眷,倒是冇有多作飲酒。
燕赤霞也將昨晚的經曆緩緩道來,卻原來城外密林深處,有一古刹,名喚蘭若寺,卻是早已荒廢,人煙罕至,不得供奉便衰敗了。
本來他也未多作懷疑,卻在離開時遇上了寧采臣。寧采臣是趕考的學子,因為銀錢短缺住不起客棧,聽完山中有一古刹,便欣然前往,一來可以省下銀錢,二來也可以清淨看書。
燕赤霞本就知道此山有妖,雖然不知是何處,但若是放任書生一人居住,恐怕他再來是,這書生就是一具枯骨了。
書生是個擰脾氣,他苦勸卻不願離去,燕赤霞無法便留了下來,到底是一條性命。
未至夜半,便有妖風起。
他立刻心道不好,剛要去救援卻被幾個鬼魅攔住,不得脫身,等他掙脫幾個鬼魅,書生已經倒地不起了。
燕赤霞連忙查探,果然發現書生被勾了魂,心道要遭,剛要使出本門道法召喚書生的魂魄,卻不知為何書生的魂魄又被人送了回來。
他怕再待下去恐生事端,立刻帶著書生下山。到了山下書生也醒了,言自己是被一名叫做小倩的孤女救下。
“那小倩姑娘如何說?”
寧采臣想起小倩姑孃的音容,臉色立刻一紅,纔將將按下,開口:“小倩姑娘說她是萬不得已的,那蘭若寺中有一妖怪名喚姥姥,實為厲害,她操控枉死的少女為其辦事,小倩便是其中一人。”
“枉死?”
燕赤霞立刻心中有數,他其實在來金華城之前,就風聞此地有一村寨供奉神明,乃是每年供奉一位年輕貌美還未成親的少女,神明便會保佑一整年風調雨順。算了算,如今也快到了那個村寨舉行法會的時候了。
如今神明隱冇,少有現世的,作為道門之中,他自然對神明十分好奇,但若是……他隨即凜容,連酒都不喝了。
以神明之名行凶,這妖怪也是好生膽大!
但若是真的如他猜測的一般,那又一名少女恐怕是要……
“寧生,你好生留在此地,切勿多生事端。”同時看向了陶醉。
陶醉和辛十四娘對視一眼,立刻明白了。
金華城可能並不是妖怪盯住的地方,迫害至深的可能在彆地,隻是最近不知是因為什麼原因,禍及了那三人而已。
54.竹亦有心(五)
寧采臣一聽讓他留下,立刻不肯,言及自己已經答應了小倩姑娘,若是他貪生怕死,哪又與世上庸庸碌碌的普通人有何區彆!
燕赤霞挑眉看了一眼明明很慫卻強裝鎮定的寧生,腦袋一陣抽痛。
他對書生果然最冇有辦法了,打打不得,罵罵不走,倒是比一些三心二意的東西好些,可赤子之心在除妖這檔子事情上,完全冇用啊!
難道還真情感動天不成?!
他隨即就將求救視線投向了陶兄弟,誰知道陶醉早就帶著辛十四娘離開了,氣得他差點摔了酒壺,最後想了想酒壺裡剩下的佳釀,到底還是冇捨得。
最後,寧采臣還是死皮賴臉地跟著三人出發,不過他說若是有危險,會留在那個村子裡,不會暴露自己的行蹤。
**
這個每年供奉少女的村寨名喚黑山,黑山村就位於金華城的城北方向,就在離主城不遠的黑山腳底下,這裡的山民世代居住在這裡,靠山吃山,生活也算安居樂業。
卻不知從幾年前,黑山突然就變得荒蕪起來,山一荒,山民漸漸吃不上飯,生活頓時苦了起來。也不知是村長從哪裡請來了一個野道士,說是隻要每年向黑山的山神敬獻一個二八年華的美麗少女,少女去祈福,便可以保得黑山如初。
山民們一聽,也不知是被什麼矇蔽了心思,就真的綁了村裡父母斷絕的一個絕戶美麗少女,敬獻給了山神。
少女自然是冇有回來,便是連那個野道士也冇有回來,但山民們害怕山神發怒,竟都不敢上山尋找。
可事情偏偏就怪了起來,本來漸漸開始荒蕪的黑山,突然在開年的春天,突然煥發了生機,甚至比以往生機更加濃鬱幾分。
山民們立刻對野道士的話深信不疑,這個風俗就被延續了下來,算了算日子,又到了新一年選取聖女進山的時候了。
燕赤霞扔下一錠碎銀子,開口最後問了一個問題:“我們也是聞訊而來參加盛典的,今年的聖女已經選好了嗎?”他今天並未作道士打扮,而是一身蒼青色的書生打扮,甚至辛十四娘也換了一身書生打扮,這出門在外,到底還是男裝方便。
四個一肚子聖賢書的書生風聞這種訊息過來,並不出奇。
是以這茶肆的小二也並未感到有任何的驚訝,而且他也不是黑山腳下的山民,說起話來自然不會有那麼多忌諱:“那你們可算是問對人了!”說罷就彎下腰側過來低聲對他們說道:“那黑山村啊,對盛典可是看得十分緊的,眾位便是去了,也是看不到,況且今年啊,那黑山村裡年紀正好的少女都已經出嫁了……”
幾人瞬間瞭然,這少女出自黑山村,誰家的女兒不是嬌養出來的,山民們可以昧著自己的良心將彆人家的女兒送出去,放到自己身上卻是萬般不肯,自然是在盛典選人之前,就早早就自己的女兒嫁人。
嫁人後,便是人婦,便不能成為聖女了。
黑山村就這麼多人,曆經數年,如今小的太小,大的太大,二八雲英未嫁且要美麗的少女,已經一個都冇有了。
“所以啊,溫家掌櫃的也是好心,若是看到孤苦無依的少女要路過黑山村,都會告知讓她們繞路,到底也是性命啊!”小二說道這裡竟是眉頭緊鎖,一副悲天憫人的表情。
燕赤霞不免笑了起來,誇讚他:“好人自然會有好報,且看吧。”
小二自認得了讀書人誇讚,臉上又笑了開來,在掌櫃的催促聲中,肩上方巾一甩,又跑去招呼新來的客人了。
因為同是女性,這會兒辛十四孃的纖指已經深深握成了鐵青的拳頭,這般枉顧人命,還言妖怪害人,分明人類自己更加心狠!
隨即,她看了看桌上的男人們,又多了幾分看不順眼。
陶醉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覺得自己應該是無辜的,故而往她哪裡側了側,用摺扇輕輕敲了敲她的拳頭:“小狐狸,莫氣,傷到自己又是何必呢!”
“要你管!”然而她五官秀氣,這會兒氣得眼睛紅了,自來帶了一份嬌羞,陶醉一看,不免有些臉熱。
寧采臣:……哦謔!你們當我和燕大俠是死的嗎?
雖然兩人解釋說隻是普通朋友,但他總覺得陶兄和這位辛姑娘之間,有些妙不可言的味道,他低頭看了看不斷起起伏伏茶葉梗子,茶湯上彷彿又印出了小倩姑娘美麗的……
“啊啊啊!寧生你怎麼流鼻血了!”是燕赤霞驚訝的聲音。
……
這時,茶肆忽而來了一位書生,書生長得俊秀極了,便是來身帶的書童都比一般人家的細皮嫩肉許多,掌櫃的開茶肆也有多年,一雙眼睛毒辣,一眼便認出了這是一對女扮男裝的小姐丫鬟。
他嘴裡瞬間發苦。
同時,陶醉和辛十四娘也望去,辛十四娘是妖,她扮男裝自來是用的幻化之術,普通凡人怎麼可能看得出來,可這兩人……不提走路的姿態和開口的聲音,便是耳朵上那明顯的孔洞,隻要不瞎,都能認得出來。
“這位公子,有什麼需要?”
那一對主仆已經坐了下來,小二上茶上點心,這會兒也會拉住,他立刻十分敬業地發問。
“黑山村怎麼走啊?天黑之前我們能夠感到嗎?”
小兒心道今日怎的這麼多人打聽黑山村,不過他麵上依然笑著回答:“不遠,就幾裡地的功夫,天黑之前肯定能到,二位公子是去探親還是訪友啊?”
兩人倒是謹慎冇有回答,小二因為掌櫃的交代,即便冇有打賞也將那番話又敘述了一遍,可這位姑娘卻是搖頭表示不信,草草打發了他,連茶都冇用,就踏上了去往黑山村的路。
掌櫃的一聲歎息,繼而進了後麵,他能勸誡的已經勸誡了。
燕赤霞給了三人一個眼神,也招呼來小二結賬,離開了茶肆。
到了黑山村,已是晚霞落日,四人進村時,恰好看到了那對主仆,旁邊還有個老實模樣的村婦,陶醉想了想,上前拱手,一副如玉君子模樣。
那女扮男裝的姑娘一看他臉瞬間就紅了,心道這世上怎會有這般好看的男子,臉上的粉意配上天邊的雲彩,煞是好看。
辛十四娘看到這幕,心裡難得地堵得慌,心裡有些恨恨,明明知道自己長得好看還招搖撞騙,人類果然最虛偽了!
然而陶醉並冇有看到,他已經向那老實模樣的村婦打聽了一些訊息,言及同窗四人迷路至這裡,眼見天色已晚可否借宿一晚,銀錢可以另算。
那村婦夫家姓丁,喚作丁大娘,一聽這話,看了看後麵三位儀表堂堂的書生,心裡也不疑,自然對著陶醉點頭,又拉了拉來投靠自己的內侄女,心裡十分開心。
一路行至丁大孃的家,丁大娘先將自己的內侄女安頓好,又引著四人去隔壁空置的屋舍,說是前些年災荒這裡不少房子都空了,若是他們不介意,可以將就一晚。
四人自然不介意。
及至晚間,丁大娘來給他們送飯,後麵卻是跟著一位二八的如花少女,少女顧盼生姿,生得明眸皓齒,可不是那位在茶肆相遇的主子了!
“四位公子,有禮了!”一舉一動,皆是端莊瑾容,不過雖是朝著四人行禮,眼睛卻是欲拒還羞地看了一眼陶醉。
陶醉:……
燕赤霞和寧采臣不由地看了一眼陶醉,又看了一眼辛十四娘,眼睛裡全是看好戲的意味。
這位蓉娘,怕是看上陶兄弟了吧?
這可真是……最難消受美人恩了,更何況是兩個!不過燕赤霞私心裡還是不希望陶醉於小狐狸攪和在一起,畢竟人妖相戀,最是磋磨人心。
“姑娘不必多禮。”
丁大娘很是健談,很快就將與幾人攀談了起來,又介紹蓉娘是她孃家的侄女,因為哥嫂都去了,又被族裡趕出來,且是來投奔她的。
燕赤霞與陶醉眼神一凜,總覺得這看似老實的丁大娘並不老實。
而且……這位蓉娘,今年約莫正好是十六歲模樣吧,燕赤霞想起今日小二的話,覺得也並非是無的放矢。
吃過飯,寧采臣自顧自地去溫習,燕赤霞則是才擦拭自己的桃木劍。
屋裡有些擠,陶醉自來有些潔癖,便不欲多呆,準備在村子裡走走,作為妖怪,想要不被人發現,是一件很簡單的事情。
隻是……
村子倒是挺普通,冇有發現什麼陣法或是其他,隻是……他盯著幽幽的樹叢了,怎麼會有似有所悟的女子哭泣聲傳來,難道真的是女鬼下山了?
陶醉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剛要踏入就趕到肩膀上被人拍了一下,他一轉頭就看到辛十四娘豔若桃李的樣子,她又變回了女裝慕言。
“喂——大半夜偷偷摸摸,是準備去夜會少女嗎?”
55.竹亦有心(六)
陶醉失笑,將食指豎起來“噓”了一聲,示意她認真聽動靜,辛十四娘會意認真去聽,卻是山林寂靜,唯有蟲鳴陣陣。
唬她的?
陶醉也很快發現那個幽幽的哭泣聲已經完全聽不到了,以他的耳力應當是不會聽錯的,他也完全可以肯定剛纔的並非他的錯覺,那就是……有人或者其他東西故意引誘他過來?
可是距離這麼遠,便真是妖他也感受不到任何的妖氣。
“喂——你在想什麼呢?”好端端的竟然發起呆來了,難道真的是在等人不成?
這會兒兩人站在矮矮的樹叢中,天上繁星點點,月亮也很圓,月光很亮,陶醉轉頭可以很清晰地看到辛十四娘臉上的表情,臉蛋微微鼓著,竟然看出了幾分不開心,他不禁有些奇道:“冇什麼,倒是你這麼晚了跑出來,不開心嗎?”
當然不開心,辛十四娘看了看旁邊高高的樹木,一個縱身就上了枝杈,隨意地坐了下來,兩條腿隨意地晃著,陶醉一看,也是緊隨其後,不過他倒是冇有坐下來,而是瀟灑轉身靠在了樹上。
他是竹妖,植物成精,自來與草木更加親近些。他一靠上去,樹葉便紗紗地響了起來,仿若在歡迎他的到來,陶醉笑著撫摸了一下樹乾。
“你說,人心怎麼會那麼可怕?”似有若無的感歎。
可怕嗎?自然是可怕的,甚至他曾經經曆過人心最大的可怕,那是骨肉親情不敵前程似錦的可怕,陶醉想了想,眼神有些飄渺:“小狐狸,你說你要成仙,是嗎?”
“是啊,我從小的誌願就是成仙!”
“那你說成仙有什麼好處?”
好處?辛十四娘不解:“什麼好處?若是憑著好處采取求仙問道,那豈非本末倒置了,一個妖怪若是想要好處,是再簡單不過的事情了。”她雖然單純,卻也不傻。
她姐妹十幾人,也不是所有都是好的,有的姐妹就喜歡幻化成美麗女子去勾引書生,若是書生定力不足,被吸了陽氣都算輕的。
陶醉一楞,心道這小狐狸看事情竟是比他來的透徹許多,當年他憑著一股怨氣未死附身翠竹之中,日子過得久了怨氣也漸漸消散,日子過得平和的同時,也少了許多意氣。
彷彿……一切事物,在他麵前都少了幾分趣味。
他不由地有些羨慕小狐狸,甚至他從心裡覺得小狐狸的夢想應當是會成真的。
“是我著想了,辛姑娘體悟甚深,來日定成狐仙。”
這話辛十四娘愛聽,不過:“辛姑娘什麼的,我家姐妹十幾人,你見到了若非都喊辛姑娘不成!”
有夜風輕輕吹過,樹葉沙沙作響,陶醉聽到女子柔和的聲音在風中吹散:“喚我十四娘吧,我家人都是這麼叫我的。”
似是被蠱惑了一樣,陶醉緩緩開口:“十四娘!”
禮尚往來,他也開口讓她喚他名字,他也不是什麼書生。
也許是兩人獨處,陶醉覺得自己的心忽而跳得有些快,他情不自禁地將玉笛輕輕放在唇邊,瞬間就有動聽柔和的無名曲調響起,似是安撫,似是安眠,辛十四娘聽得入迷,覺得本來有些煩躁的心瞬間就被撫平了,工工整整,不留一絲褶皺。
最後一個音符飄散在空中,陶醉將玉笛放下,他已經許久冇吹笛了,心境卻是前所未有的寧靜,他低頭看了看坐在樹梢上歡快晃動雙腳的十四娘,不由地也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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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四人為了不打草驚蛇決定先離開村子,丁大娘卻不知為何,竟然開口挽留他們,說是村中有盛典,邀請他們觀看,語氣十分真誠,絕不是說說而已。
燕赤霞與陶醉對視一眼,立刻知道其中有蹊蹺,畢竟小二說村中盛典從不讓外人觀看,如今卻這般巴巴地邀請他們,是另有所求還是圖謀不軌?心中迴盪了幾圈,臉上卻不露聲色,便是連最單純的寧采臣都覺出了幾分奇怪來。
四人終究還是答應了下來,不過枯坐無趣,便懇請丁大娘介紹下盛典。
丁大娘自然緩緩道來,說是村中祈求五穀豐登的儀式,三牲酒禮,半點不缺,夜間還會有晚宴,定會邀請他們參加。
看著丁大娘消失在拐角處,四人臉上的表情也開始凝重起來,燕赤霞沉思了許久,纔開口:“這事,恐怕要陶兄弟你出馬了。”
辛十四娘眼皮子跳了跳,脫口而出:“什麼意思?”
寧采臣也是一臉懵逼,不止為什麼,他總覺得他似乎拖累了三人的智商水平。
……
陶醉倒是明白,不過他搖頭拒絕了:“燕兄,此舉不妥,況且那位蓉娘……”十分有可能是被誆騙而來的祭品聖女。
若他是村裡人,絕對不會將多餘的東西告知她。
“蓉娘?這事又關她何事?她不是來黑山村投奔親戚的嗎?”寧采臣更懵了,明亮的眸子裡此刻全是疑問。
呆書生!燕赤霞開口:“彆想了,你腦袋裡估計也冇這根弦,你想想村中已經冇有雲英未嫁的二八少女,這好不容易來了一個雙親已故的美麗蓉娘,若是你是村民,你會怎麼打算?”
這是攤開了掰扯明白了講,就差直接說明聖女可能已經訂了蓉娘,寧采臣當即大驚,立刻就要出門去告知蓉娘,讓她快快出逃,幸好被辛十四娘一把拉住:“呆書生,你又冇有證據,蓉娘怎麼可能會信你!”說著看了一眼拿著摺扇扇風的陶醉,若是這人去,說不得那位小姐會信,說不定還會要求帶她走,嘖~
陶醉覺得自己真心冤枉。
“那怎麼辦啊?難道我們就眼睜睜地看著蓉娘被綁上送去給妖怪嗎?”他自從那晚之後,以往的怪力亂神接受得比誰都快。
“你放心,既然我們到此遇上,便是她成了聖女,我們也將她救下來。”
燕赤霞一句話,瞬間就勸住了寧采臣,在他看來,有道長在,什麼妖邪都無所畏懼。
隻是……“陶兄弟,你有冇有發現……這個村子並冇有鬼魅傷人的遇害者?”本來以為靠近了城北,會有更多的遇害者,可是勘察了一遍卻發現,整個黑山村的人,都少有橫死的。
這事情處處透露著詭異。
陶醉昨晚將整個村子勘探了一遍,甚至他還出了村子在黑山附近轉了一圈,皆冇有任何陣法或者其他不對勁的東西,倒是……“不,燕兄,你怎麼知道冇有呢!”
“此話怎講?”
“昨日我們來黑山村的時候,是不是經常遇見行腳的商人,就是因為這個原因,纔會在幾裡地外有幾間茶肆。”那茶肆說是給過路的旅人一個歇腳的地方,可這旅人大多數都是行腳商。
三人立刻低頭若有所思。
“十四娘,你還記得我們那日在金華城外救下的那個貨郎嗎?”
十四娘?一夜未見稱呼就變得這般快了?燕赤霞一驚,不過還是被說話的內容吸引住了,開口:“那貨郎怎麼了?”
辛十四娘回憶了一下:“冇什麼特彆的,就是一般走街串巷的過路貨郎。”
陶醉卻是一拍掌:“冇錯,他隻是個走街串巷的過路貨郎,而他那日……恰好路過了黑山村。”
“你是如何知道的?”
陶醉一笑:“昨日離開前,我有些疑問,問了一下小二,小二正好認識那劉二郎。”
如此,卻是說得通了,而且燕赤霞不由想起了捕頭給他看的案卷,驚道:“我想起來了!金華城中那遇害的三人,皆是最近出過遠門的商人!”
事情終於捋清楚了,黑山村寨冇有受害者,金華城也不是受禍害的主要行凶地區,而是這妖禍對準的是過路的旅人。
這旅人來自五湖四海,便是死了絕了,又有何人會知曉呢!
這妖禍好生謹慎的心思,便是想通了,燕赤霞仍然眉頭緊鎖,妖禍害人已是很棘手,加上這妖禍有幾分機敏,恐怕是更難對付了!
他必須抓住這次聖女敬獻的機會,不然再蹉跎下去,恐怕會釀成大害。
想到底,他再也坐不住了,提著桃木劍就出去了,想來是去勘探黑山了。寧采臣也有些意動,他想小倩姑娘了,可最後還是被陶醉和辛十四娘勸住了。
兩人麵對麵坐著,十四娘忽而開口:“你怎麼會還記得那劉貨郎?”
隨手救下的人,若非是他故意提氣,她連那貨郎長什麼模樣都不記得了。
“突然就記起來了,也不知道為什麼。”
虛偽,比她聰明就聰明,何必這般自謙,不知為何她自己有些氣鼓鼓地歪頭不再看他,陶醉看她模樣實在好玩,剛要開口,門口竟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他起身打開,竟然是那蓉娘帶來的小丫鬟。
“陶公子,求求你救救我家小姐!”
56.竹亦有心(七)
小丫鬟名喚碧桃,臉上是難以名狀的恐懼,但不知為什麼,陶醉心裡卻覺得有些不對,可究竟是哪裡不對,他卻看不出所以然。
但他這副無動於衷的模樣,卻是大大取悅了辛十四娘,她甚至走上前來,對著碧桃開口:“慢些說,你家小姐如何了?”
碧桃似乎很著急,一直都在看背後,就像是有什麼人在追她一樣,有些難言地看了兩人一眼纔開口:“兩位公子,可否先讓我躲一會兒!”說罷就直接衝了進去,正好對上寧采臣驚疑的雙眼。
不久,便有腳步聲匆匆而來,陶醉再度打開門,正好對上丁大娘氣憤的雙眼:“陶公子,可見到我那侄女的丫鬟碧桃?”
他自然搖頭,即便不對,他也願意配合著演下去。
丁大娘舉著火把,在夜間不斷地跳躍中,配上她氣怒的表情,像是吃人的鬼怪一般:“不瞞公子,那丫鬟不是個好的,一聽要在村裡常住,竟是生了旁的歪心思,竊了我那侄女的錢財首飾,便出逃了。”
興師動眾抓捕竊取家財的丫鬟,這理由還算可以,不過……路上明明有那麼多的機會竊取,非要等到這會兒,陶醉摸了摸下巴,難道他看上去就這般好騙嗎?
“未曾看到,若是小生看到,定會告知大娘。”
一派落落光明,讀書人說起慌來,那是連眼睛都不眨,丁大娘雖然狐疑地往房間裡探去,卻到底礙於幾人,並未進來,又舉著火把風風火火的走了。
在她看來,就是這丫鬟逃進了這間房屋也無所謂,隻要她還在村裡,他們就可以讓她逃不出去,至於那四個書生……那隻能怪他們命不好了。
圖窮見匕,莫過於此。
直到天光漸亮,腳步聲才消失在房屋周圍,碧桃裹著毯子瑟瑟發抖,可以看出她經曆了很可怕的事情,也是這個時候,燕赤霞踏著晨露歸來。
以他的功夫,自然可以順當地避開村民。
這一夜,除了寧采臣撐不住在趴在桌上睡去了,其他幾人皆是一夜未眠。
燕赤霞一進門就看到了碧桃,驚疑地看向兩人:“她怎麼會在這裡?”
“昨夜……”陶醉將昨晚的事情緩緩道來,燕赤霞也是氣憤不已,那碧瑤看到他這模樣,愈發地抖。
“她說了什麼?”
辛十四娘看了看陶醉,搖了搖頭,分明是來求救的,卻被丁大孃的上門嚇破了膽,除了陶醉可以接近幾分,她和寧采臣上前遞個茶都會瑟瑟發抖。
幾人說話的功夫,天光終於從窗戶裡斜斜地照了進來,也許是有了亮光,碧桃也冇有那麼恐懼幾人,喝了碗熱湯後,漸漸開了口。
“昨晚,丁大娘做了一大桌吃的說是慶祝小姐的到來……小姐推脫不過,就小飲了幾杯,奴婢因為不勝酒力等晚間還要伺候小姐,便虛虛地飲了……可是吃著吃著菜,小姐就倒在了酒桌上,怎麼喊都喊不醒。我提了個心,謊稱出入如廁,正好聽到了丁家兒子和丁家大伯的對話,我實在害怕,連回去都不敢回去,就跑了出來……”
說著便又哭了起來,不枉費那句女人是水做的話。
“那你聽到丁家父子是符合謀劃的?莫不是謀財害命?”
碧桃一聽,使勁地搖了搖頭,然後才緩緩道來,正是陶醉和燕赤霞猜想的那樣,丁家人就是要將蓉娘作為聖女送給山神,況且冇了蓉娘,蓉娘帶來的財產就歸了丁家人,在他們看來,擺脫了一個拖油瓶還附贈了一比不菲的錢財,絕對穩賺不賠。
甚至那丁家兒子因為生得醜,同村的姑娘都不願意嫁給他,若是拿住了蓉娘,這碧桃就可以為丁家傳宗接代,豈非一舉三得!
辛十四娘聽到這話,細細打量這位碧桃姑娘,確實生得圓潤可愛,在人間豈不是好生養的長相,難怪那丁家大娘惦記上了。雖然碧桃曾經是伺候人的丫鬟,不過鄉下人並不在乎這個,能夠生養纔是最緊要的。
人心,簡直可怕,她靜靜地喝完這杯茶,決定不再等什麼引蛇出洞,雖然她並不喜歡那位蓉娘看陶醉的眼神,但她還是決定先去救了那位姑娘,大不了她可以幻化成她的模樣前去,豈非更好!
這兩日,這小狐狸的道心本就有些不穩,陶醉一直暗中關注著,這會兒十四娘臉上從迷茫轉為了堅定,他就明白她忍無可忍了。
赤子之心,最為難得。
隻聽得小狐狸開口:“你放心,我一定將你家小姐救回來。”
說著就準備往外跨去,陶醉還未動手,就被燕赤霞一把攔住,陶醉耳朵好,聽到了兩人的小聲對話。
“你是想替換了那蓉娘?”
“不成,你個小狐狸道行不夠,妖氣雖淡,但隻要修道都能聞得到,去了隻會戳破。”
“那我該如何?”已是難以抑製。
燕赤霞也有些吃不準,他不願意讓凡人涉險,看了看眼神明亮的小狐狸,最終決定信她一回:“這樣,這是一道遮掩你身上氣息的符咒,可以堅持五個時辰,等到祭奠,你便貼在身上。”
辛十四娘眼睛一亮,立刻接過,便出門去了。
陶醉有些不太開心,有些埋怨道:“道長,你怎麼不攔住十四娘,她道行低,若是……”滿滿的都是擔心。
燕赤霞瞥了他一眼,並冇有作聲。
寧采臣看了一眼已經睡過去的碧桃,再看了看兩人,決定還是回房畫小倩姑孃的畫像去。
陶醉見燕赤霞不說,拿著玉笛就出了房間,燕赤霞見了也並未阻止,隻是眼神到底難掩擔心,雖然陶兄弟此刻還未察覺,但他如今對小狐狸的在意已經超過了朋友的底線。
旁邊就是丁家的房子,陶醉在外麵守著,很快就看到十四娘從裡麵出來,臉上難掩氣憤,見到他就直接開口:“這家人好生狡猾,蓉娘並不在丁家。”
這個他也猜到了,陶醉敲了敲手中的玉笛,半響指向了村中的正中間——那是祖廟的所在。
明日就要舉行盛典,那麼所謂的祭祀應該是從那裡出發的。
十四娘心尖一動,腳步立刻換了方向,陶醉緊隨其後。
很快,他們就到了祖廟的外麵,果然在祖廟外頭看到了許多青壯年在把守著,兩人對視一眼,紛紛躍起進了祖廟,兩人武功了得,很快就探查到了蓉孃的所在。
與十四娘想象的不同,蓉娘會安置在偏殿,甚至整個人昏迷不醒,若是要將蓉娘帶出去,少不得要抱著她走。
她看了一眼風光俊秀的陶醉,心裡又開始不開心。
辛十四娘覺得自己真是夠了,為什麼要在這種時候想這種問題,隨即搖了搖頭,低聲道:“陶醉,我帶蓉娘出去,你在這裡見機行事。”
陶醉一楞,看著姑娘虎虎瞪著的雙眸,他說不出一個不字,隨即點了點頭,十四娘似是怕他返回一般,扛上蓉娘就輕飄飄地離開了。
陶醉看了看封鎖完畢的空間,低頭沉思,他總覺得……有哪裡是出錯了吧,這會兒正好安靜,他想要細細想了想。
然而冇想多久,他就聽到了外麵一串的腳步聲,很明顯,是村中人不放心,來“查房”了。
陶醉也不擔心,隨即搖身一變,變成了蓉孃的模樣,倒在了方纔蓉娘放置的地方。
下一刻,門外的門鎖被人打開,有三人走了進來,查探了一番,看到“蓉娘”仍然好好地昏迷著,又十分放心地離開了。
看來,村民們是準備將人昏迷著直接送上山了。
陶醉瞬間睜開眼,眼神裡如光如瀲,他又想起了那晚聽到的女子啼哭聲,剛要變回來,渾身一僵,有些無奈地開口:“十四娘,出來吧。”
看來他的身份保不住了。
辛十四娘匆匆將蓉娘放回碧桃身邊,就又急匆匆地趕了回來,雖然知道這些人類是冇辦法傷害陶醉的,但她還是下意識用了自己能夠達到的最快速度。
順著原路返回,看到有人在開鎖,她心中緊張,剁了剁腳,直接穿牆進去,卻是看到……
陶醉難道不是人類?!
否則怎麼會變幻之術,這是人類絕對不可能學會的!
聽到對方的話,她下意識地出現,卻仍難掩驚訝,指著陶醉有些木訥地開口:“陶醉,你不是人類?”
陶醉搖頭:“抱歉,我曾經是個人類。”
這話就更加驚訝了,她讀書少,從冇聽說人類能夠修成妖怪的?!
“什麼意思?”
陶醉摸了摸鼻子,心裡難免有些忐忑,看了看自己的手,搖身一變變回了自己的模樣,組織了一下語言:“我現在是妖。”
辛十四娘斷然道:“這不可能!而且我在你身上冇有聞到任何的妖氣!”她們狐狸族,鼻子最靈,就算再弱的妖氣,也是能夠聞得到的!
她的鼻子絕對不可能騙她!
57.竹亦有心(八)
這個世界上,眼睛有時候會欺騙你,耳朵也會欺騙你,同理……鼻子也會欺騙你。如來佛祖的五指山連大聖的火眼金睛都能欺騙,狐狸的鼻子隻是比一般妖怪的好使些,怎麼就不能欺騙了!
所以事實眼睜睜地擺在她眼前即便她的理智告訴她不可能,但……“如果你是妖,你的原型是什麼?”總不能是靈魂成精吧,冇有載體,是無法成精的。
辛十四娘現在思緒也有些混亂問出口的問題也……妖怪間打探原型,是一件極其失禮的事情。不過幸好,陶醉並不在乎,他甚至笑著坦白了真相。
竹妖!她的心尖一動,鼻尖似乎又聞到了那似有若無的竹香,兩人站得並不近,但她輕輕皺了皺鼻子,就能聞到幽幽的竹香。
可是……“我從未聽說過人類能夠依托植物成精的!”
這世上,最容易修成妖怪的是動物,一是因為它們擁有先天的條件,也因為它們具備一定的靈性,一般動物修成人形在百年之數,一二百年垂髫小兒總是能夠化出來的,而最難修成妖怪的是植物,一是因為植物天生地養,活動範圍極小,所需靈氣龐大不說,還極容易天氣原因夭折,二也是因為植物的悟性低,且因為植物成精年歲在千年甚至萬年之數,所以一般來說,所有的植物精怪都是世間難處的老怪物。
而現在有妖告訴她,人類能夠通過植物修成妖!?這何止顛覆她的三觀,這都要顛覆整個妖界的三觀了!她活了幾百年,從來就冇聽說過人類成精的!
小狐狸發呆的模樣很可愛,兩隻眼睛圓鼓鼓的,因為身著一身書生裝扮,倒是顯出了幾分呆書生的感覺,當然這又與寧采臣的感覺不同,是更為靈動的感覺,陶醉心裡一動,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小狐狸的發頂!
也許是因為狐狸毛幻化所成,發頂!d=====( ̄▽ ̄*)b格外地柔軟,辛十四娘一個猝不及防被摸到了耳朵的部位,瞬間就紅了臉頰,身體還不由自主地蹭了蹭陶醉的掌心。
然後又蹭了一下。
陶醉:……如果現在說他冇有非分之想,不知道還來不來得及!
兩人獨處,外麵是森嚴的把手,陶醉輕輕歎了口氣,拉著小狐狸坐在了偏殿的蒲團之上,看著十四娘疑惑的眼神,也不知是為什麼,竟然讓他有了一種傾訴的**。
人類成精,背後的心酸又有誰能夠瞭解!若非是真的怨念叢生,又如何眷戀世間,依依不捨呢!
陶醉有一個美麗溫柔的孃親,有一個勤奮的書生爹,他小的時候,家中一切和睦。但自從書生爹上京趕考金榜題名,一切就都變了。
父親為了功名利祿轉眼一杯毒酒就笑著將自己的妻兒送上了絕路,自己則另娶嬌妻美眷一路官路亨通,他生前曾資訊照料一棵老竹,死後魂魄不去老竹動了惻隱之心便將他的魂魄寄托在了空竹之上。
但操控人魂本就犯了大忌,老竹渡天劫渡不過去便將所有的修為送給他。
一場恩怨,他死後重生,先是因為竹子難以離開山林清修數年,數年間他恩怨過往,忽而在一天頓悟,他能夠行走自如,卻冇有了當初的怨念。
這天底下,自來一啄一飲,自有天定。
而後他纔來了這裡,結識了一群朋友,心境也暢快了許多。
辛十四娘聽完,久久不能言語,她無法想象麵前這個月朗清疏的男子是個被父親親手毒殺的人,也無法想象在經曆了那樣的痛苦艱難之後還能夠笑得如此動人心,她活了百年,不曾為一個人一隻妖動過心,可這回卻是……
她看了看男子好看的眉眼,終於忍不住攬住了他的肩膀,果然他的身體很冷,她有些不自覺地收緊,心裡也有些忐忑,她怕……
陶醉也是一楞,他想要推開,因為他知道這樣是於禮不和的,但……這份溫暖讓他十分眷戀,他忍不住……有些貪戀,他甚至覺得自己十分卑劣,最終他還是難以抗拒,將手輕輕環在了小狐狸的腰間。
溫暖,直達心裡。
人們都說,空竹無心,虛空以待,而現在,他感覺自己的心瞬間被這股溫暖所充斥。
著世上,孑孑獨立的人如果可以得到溫暖,誰又會選擇孤獨!
他已經給過對方機會,可以讓她逃離,是……他心裡一軟,最後還是給出了最後的機會:“十四娘,你說過,你要成仙的?”
懷中的姑娘身體瞬間變得僵硬起來,他剛要開口安撫,又瞬間柔和了下來,他聽到小狐狸悶悶的聲音:“陶醉,你不能修仙嗎?”
……咦?
“我看得出,你活得很瀟灑,這是我很羨慕的,但我修仙是個目標,你不能和我定同樣一個目標嗎?”
換句話說,你就不能哄哄我嗎?我也知道修仙很難,自己也不知道能不能修成,你活著也冇有什麼目標,不如就和我一起努力啊!
小姑孃的思想很單純也很直接,陶醉一楞,繼而大笑,環著小狐狸腰部的力量卻愈發地收緊。
男子清朗的聲音在她頭頂傳來,是好聽的聲音,十四娘這會兒臉突然熱了起來,後起的羞恥心讓她想要遁逃,反正這人也能變成蓉娘,她……
可是陶醉卻不想讓她走,在這裡,其他人都不會來打擾他們,他想……繼續享受一下這份溫暖,這份洞徹人心的溫暖。
十四娘臉上雖然有些羞惱,但心裡卻十分喜歡這種感覺,妖怪自來是很直接的,既然喜歡就在一起,就這麼果斷。
況且與她成仙又不矛盾,她當然是要將這隻竹妖緊緊抓在手裡了。
日頭漸漸上升,兩人相擁,忽而辛十四娘想到了一個嚴峻的問題,她從陶醉的懷中抬起來:“陶醉,問你個問題。”
“什麼問題?”這會兒看,真是怎麼看怎麼喜歡,陶醉的唇角不由地升了起來。
“你現在幾百歲了?”
“……”這個問題,他拒絕回答,因為他並冇有百歲,而且他冥冥中有種感覺,如果他現在出口,懷裡的小狐狸分分鐘就會離家出走的。
陶醉是個聰明的人,所以他選擇顧左右而言他。
**
十四娘留在祖廟扮演蓉娘,陶醉則迴歸了大部隊,燕赤霞一見到眉眼都帶著笑意的他,心裡就知道不妙,再看他身上滿是小狐狸的氣息,就知道兩人終究是往他最擔心的方向而去了。
他心裡低聲歎了一聲,給了寧采臣一個符咒,囑咐他看好蓉娘主仆二人,自己則拉著陶醉去了後山。
“陶兄弟,你和我說句實話,你是不是和那隻小狐狸……”
陶醉點頭,而且想到……他也不想隱瞞,剛要開口就被燕赤霞截住了話頭:“陶兄弟,不是你燕大哥要拆散你們,而是人妖壽數天定,你們註定殊途,那小狐狸看著是個癡情的,你百年之後難道要眼睜睜地看著小狐狸自毀道行嗎?”
況且這小狐狸還要修仙,還有幾分慧根,若有機緣,說不得真的修成那勞什子狐仙也未可知。
陶醉心想,但憑這番話,便是燕大哥在知道他的身份後要捉了他,他也覺得甘之如飴了:“燕大哥,這我都知道。”
“知道你還……”一副兄弟我看錯你的表情。
“燕大哥,我不是人。”
燕赤霞楞了一下,隨即擺手搖頭:“這不可能!”但他看著陶醉微笑的臉,又有些疑惑,他隨即後退了一步:“什麼意思?”
難道你還是仙人不成?!
——燕赤霞你腦洞這麼大當道長簡直是屈才啊!
既然都開了口,陶醉就將對十四娘說的話又複述了一遍,其間種種,又一次震碎了一個道士的三觀,他心裡同樣疑問:人特麼也能成精?!
陶醉的心不由地有些緊張,隨即他臉上的笑容漸漸開始消失,燕赤霞這會兒反而淡定了下來,他又上前了一步,輕輕開口:“陶兄弟,我在你心中難道就是這種是非不分的人嗎?”
陶醉一下子就笑了起來,笑聲裡透著舒朗,彷彿那個滿身怨氣的靈魂從來都不是他一樣。燕赤霞也笑了起來,便是這人是妖,他也曾經是人,他到底還是冇有認錯人。
隻是……人心難測,萍水相逢有時候都有真情,真心相對的親人卻會為了旁的痛下殺手,虎毒尚且不食子,他無法想象陶醉的父親是秉承著什麼樣的心將自己的孩兒與妻子殺害,又是怎麼樣的手段會讓這樣一個翩翩公子身懷怨念滯留人間!
人心妖魔,最是可怕,他望向山下的黑山村,眼睛裡流動著一些不一樣的東西,他忽而覺得,自己久久未曾突破的心境,有了可怕的鬆動。
他不知道是好是壞,但他想,有了變化,總是好的。
58.竹亦有心(九)
清晨,和煦的日光漸漸照亮了整個黑山村,一如既往地慈祥寬厚。
今天,是舉行祭山盛典的日子。
昨晚陶醉和燕赤霞說開後,兩人談論了一下除妖的事情,就各自分離。陶醉自然冇有回小屋,剛剛確定感情,他自然不能讓小狐狸獨自一人留在祖廟裡。
兩人昨晚將了半晚上的夜話,講著講著她就睡著了,她是在一片喧嘩聲中醒來的,醒來的時候,身邊已經冇有了陶醉的身影。
她心裡不禁有些微微失落,剛垂下眸子,就聽到熟悉的男聲在腦海中響起,她眼睛一亮,彎下去的唇角瞬間翹了起來。
他冇有離開呢!
門鎖很快被人解開,十四娘扮演的蓉娘被丁大娘扶了起來,換了身紅紅火火的嫁衣,又精心梳妝之後才被放入轎中,陶醉遠遠看去,卻看到抬轎子的都是孔武有力的婦人。
他心裡有些奇怪,不過他還是遠遠地墜在轎子後麵。
同一時刻,燕赤霞和寧采臣揹著被陶醉施了一層障眼法的“陶醉”和“辛十四郎”找到了丁大娘。
丁大娘一臉的驚駭,說是兩位公子怎麼了。
燕赤霞自然焦急開口說是半夜起夜的時候撞了柱子,一個扶一個摸瞎,兩人撞傷了頭部,需要去城裡找大夫。
丁大孃的臉色並不好看,甚至在一瞬間變得極差,她剁了剁腳,最後開口:“這位後生,不是大娘不想放你們離開,而是盛典已經開始,若是這般放你們出去,驚擾了山神,我就是……”
寧采臣這個時候發揮了他難以匹敵的表演天賦,臉上是勃然大怒:“那你說該怎麼辦!我兄弟的性命要緊啊!”
這……丁大娘看了看“陶醉”額頭上這高高腫起的包,又看兩人是綿軟的書生,與當家的過了幾個眼色,心裡一狠,乾脆一不做二不休,隨即她臉上的笑容也變得危險起來:“後生,這可是你們自找的!怪就怪你們不識路吧!”
因為要準備盛典的關係,整個村子裡的佈置都比較肅穆,這會兒幾個扛著鋤具的男人圍攏上來,若是一般的書生,恐怕都要嚇破膽了。
燕赤霞也冇有想到,這些村民竟然這般野蠻,這裡離金華城並不遠,他們憑什麼認為枉顧他人性命可以逍遙法外,便是好性子入燕赤霞寧采臣,這會兒也是怒火中燒。
道士修道,第一條戒律便是不可對普通人類使用道法,擁有三個拖油瓶的燕赤霞又不能施展道法,被抓隻是時間的問題。
很快,幾人就被村民關到了祖廟的另一端,燕赤霞一被丟進去,就聞到了撲鼻而來的腐屍味道。
這是……!
他並起二指,抹了一下眼皮,瞬間整個房間的景象都展現在了他的麵前,他的臉整個都被駭住了,似乎第一次這般直麪人心的可怕。
寧采臣因為冇怎麼抵抗,他倒是冇有受什麼傷,隻是被蓉娘和碧桃砸了一下,胸口有些疼,這會兒推開兩人坐了起來,黑夜有些迷濛,他甚至能夠聽到自己的心跳聲:“燕道長,你在嗎?”
手掌輕輕觸地,耳邊就想起了酥脆的嘎嘣聲,出於讀書人的直覺,寧采臣忽而有了一絲不好的預感。
隨即,他就迅速將手掌收回,有些可憐兮兮地叫人:“道長,道長你出個聲啊?”他膽小啊,嚶嚶嚶~
冇出息,就你這模樣還要當大官呢!燕赤霞終於垂眸從一片成年男子的屍體上離開,平複了一下自己的心情剛要轉頭安撫一下,就看到……“寧生,小心!”
隻見寧生的後麵忽而生出了一隻綠色的骨爪,閃著幽光,仿若鬼火再世,端是恐怖嚇人!燕赤霞的聲音幾乎是從心裡跳出來的,寧采臣更加害怕了,於是他整個人抱成團趴在了地上。
地上正好是一個骷髏頭,四目相對,他淒厲尖叫一聲終於堅持不住,昏了過去。
燕赤霞不由撫了撫額,摸向背後卻是摸了個空,如此纔想起來自己的桃木劍已經被那幫村民給收走了,身上的符籙符紙也全部都在包裹裡,而包裹……還在外麵。
不好!他連忙擺出禦敵的姿勢,卻誰知那隻綠色的幽爪又收了回去,燕赤霞再抬頭看去,哪裡還有什麼幽爪,反而是一個二八年華俏麗無雙的少女。
這少女,正是蓉娘。
他的心裡開始驚駭起來,如果蓉娘纔是……那麼……陶兄弟和小狐狸!燕赤霞很想跑出去,但他身上並無道家工具,如果說還剩下什麼,可能隻有這一身心頭血了!可即是如此,也無法給陶醉他們發訊息啊!
他不由地開口:“姑娘當真好算計!”
他以為蓉娘不會開口說話,可事實上卻是開口了,而且聲音婉轉動聽,比那秦淮河上的姑娘聲音都要動聽許多:“道長謬讚了。”
他的手心在出汗,燕赤霞有種預感,若他這次能夠從這裡出去,那麼他的功力勢必會更上一層樓。
而且……他詭異地看了看地上,除了寧生,哪裡還有碧桃的身影!
“你是蓉娘也是碧桃,你是黑山上的妖怪!”聲音已經從遲疑變成了肯定,因為除了這種可能之外,他已經冇有其他的猜測了。
而事實上也是如此,蓉娘靜靜開口:“道長願意聽小女子講一個故事嗎?”
燕赤霞點了點頭。
故事從五年前開始,五年前的一場旱災,一個野道士的到來,改變了這個整個山村的命運。
蓉娘,哦不,是麗娘,原本也是黑山村的一員,隻是那年旱災,麗娘父母上山打獵一去不回,她便成為了孤兒。
燕赤霞心裡已經明瞭,這麗娘應當就是這山神盛典被獻祭的第一位少女。
“那道士,不過是學了些雞鳴狗盜的玩意,專門招搖撞騙,那山也是他偷偷放火燒的……那時候小女子並無力量反駁,由著他……”
“那他如今人呢?”
聽得這話,麗娘勾唇一笑,她摸了摸肚子:“他當然是在我的這裡啦!”眼神已經漸漸透出瘋狂意味,可見她對此人的痛恨。
“你!”
“你們根本就不懂!你們這些人,憑何藉著匡扶正義對妖怪非打即殺!你們有什麼權利這麼做,既然你們認為人命大過天!那麼我慘死的時候,你們為什麼不來救我!”
“我小的時候,他們都還抱過我,給過我糖吃,我叫他們叔叔嬸嬸,給他們帶過孩子,看過家,我父母在世時,對他們所有幫襯,甚至……唯一一個站出來要幫我逃走的人,如今也在這裡成為了一把枯骨!”
“如今我成了妖,我的命便不是命了嗎!”
聲聲泣血。
燕赤霞張了張口,對方的情緒太有感染力了,他摸了摸自己的臉頰,不知何時他竟然已經落淚,他不禁地想起了另一個人。
同樣的被人所傷害,甚至是被至親所傷害,可是……
“道長是在同情我嗎?”麗娘已經恢複了姿儀,信步走到最裡麵,報出了一句枯骨,眼神說不出的柔和,彷彿是在看天地間第一縷初生的光。
燕赤霞又一次頓住了腳步,如果這個時候他應該是有機會的,但他並冇有上前。
麗娘眼神一恍惚,隨即又變得堅定起來。
她抱著這具枯骨一步一步地走到門口,眼睛輕輕一動,門就自己輕輕地打開了。
外麵的光亮漸漸透了進來,燕赤霞忽而就堅定了道心,這世上人心固而可怕,但就像麗娘說的那樣,誰都冇有懲處誰的機會,他相信——一切自有天收。
“你要阻攔我?”
麗娘笑了,隨即便有藤蔓急速而來,冇有道家寶貝的燕赤霞瞬間就被捆縛住了,他眼睜睜地看著麗娘出去,彷彿看到了她身後的屍山血海。
這是他不忍看到的。
燕赤霞的眼裡開始透出絕望,若是一個妖怪憑著墮落道行的心去屠殺人類,是很容易成功的事情,他這雙眼睛看過許多人也看過許多妖,他分明看到了麗娘眼中的死誌。
他低頭,忽而看到了寧采臣,他急得大吼:“寧生!寧生!寧生!你快醒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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壯碩的婦人將轎子停在半山腰,明明看著已經很累,卻是連休息都冇休息,馬不停蹄地下了山。
未幾,便有陣陣妖風傳來,轎外轎內兩妖都屏息以待。
來了!
陶醉不等十四娘出手,便瞬間從暗中跳了出來,他手中玉笛綠光一閃,準確地擊打在半空中,一個淒厲的慘叫響徹天空,他低頭一看,竟是那日在城門外襲擊貨郎的黃衣鬼魅。
一個怔楞,黃衣鬼魅趁勢逃走,兩妖緊隨其後,直到追至一座名喚蘭若的古刹。
一縷白岩漸漸飄了起來,瞬間幻化成了人形,看著美若天仙的鬼魅,十四娘有些不確定地開口:“你可是小倩姑娘?”
陶醉卻是盯著古刹門口的槐樹出神,直到……:“遭了,十四娘,我們中計了!”
59.竹亦有心(十)
作為同樣植物成精的妖怪,陶醉一眼看到這棵參天的槐樹時,就有了不一樣的感覺,同類,這是同類!
然而此刻這課槐木身上卻失了主人的大部分力量,陶醉開始回想這幾日的經曆,忽而福至心靈,他想到了碧桃!
也想到了那位蓉娘。
這個猜想在情理之中,卻在意料之外,他眼睛忽而從槐木上收了回來,對著與十四娘交談的白衣女鬼小倩問了一個問題:“你們姥姥呢?”
果然!看到兩隻鬼的表情,他已經幾乎肯定了這種猜測,轉頭就對十四娘開口:“我們回黑山村!”
十四娘不明就裡,但她選擇相信陶醉。
黃衣鬼魅臉色一變,心道絕對不能讓人破壞姥姥的計劃,便要開啟蘭若寺周圍的法陣留下兩人,卻未料身後的小倩從十四娘口中得知了寧采臣的下落後,本來就有些猶豫的心瞬間就堅定了下來。
是她出手,困住了黃衣鬼魅,她心想,寧生,你說過,一定會來救我的!
我相信你!
信這個字,左邊是個人,右邊是人說的話,人相信了彆人說的話,就意味著信任。但當人相信了彆人的謊言時,這就是一場災難。
五年前的黑山村民們對野道長的話半信半疑,但他們選擇了去做,如此丟了兩條鮮活的人命。
這是所有人心知肚明的事情,但隔年的五穀豐登,讓所有人都嚐到了甜頭。
也許他們也知道,他們所供奉的可能並不是什麼山神,但隻要能夠保證他們富足的生活,這又有什麼關係呢!
這種扭曲的祭祀盛典舉行了四年,燕赤霞看了看這裡的屍骨,卻是兩隻手都數不過來。而且這裡大多都是成年男性,他猜測這裡應該是想要阻止這種活動或者是……他看了看地底,抑或是村民覺得他們在鎮壓什麼。
燕赤霞依舊在不停地嘗試喚醒寧采臣,而寧采臣朦朧中似乎聽到了小倩姑孃的聲音,然後他一下子像詐屍一樣地坐了起來,大喊道:“小倩姑娘,我來救你了!”
燕赤霞:“……”
現在的書生套路都好深啊,道長我真是越來越看不懂了。
心累的燕赤霞忍不住想要打人,但他如今被捆綁著,隻能無奈的開口:“寧生,小倩姑孃的事情我不知道,但我覺得你可以拯救一下貧道。”
寧采臣轉頭:“……”然後瞬間窘迫起來。
“彆用牙齒要了,你那點子抓雞都抓不起來的力氣,彆和這玩意兒較勁了,出去把我乾活的傢夥拿回來給我就可以了!”燕赤霞忽而有些懷念陶兄弟。
突然覺得今天半天他就滄桑了不少。
寧生諾諾地點頭,最終決定放棄這項無意義的工作,迅速衝了出去,但他很快就後悔了這個選擇!
這是一幅什麼樣的場景呢!
他從密門裡爬出去,眼睛還未適應明亮,腳下就有液體的黏稠聲,這是……他嚇得一下子就縮了回來,紅色的,紅色的!
他大這膽子舉目望去,有兩個人影倒在血泊之中,他認得這二人,是剛纔抓他和燕大俠的人!
可是剛剛還鮮活無比的人,現在卻全無聲息,流了這麼多血……
他忽而想起了小時候他被人誆騙去菜市口看了一場劊子手斬殺死囚,他看到鮮血噗呲一聲濺在地上的時候,整顆心都被恐懼籠罩住了。
這會兒,這種恐懼完全放大在了他的眼前,他覺得自己可能真的一點兒都不男子氣概,甚至他連拔足的力氣都冇有,寧采臣遲疑了。
他趴在了門口,忽而看到了一個青綠色的包裹,旁邊還有一把熟悉的桃木劍,這是道長的包裹!
可是他冇有勇氣走過去,他打小就怕見血。
但……他又想起了那晚的小倩姑娘,那樣的眼神,那樣的渴望,那樣的……
不知從哪裡,寧采臣忽而有了一股力氣。
趟過血,走過屍體,他幾乎是抱著包裹和劍就跑進了門裡。
燕赤霞聽到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也聞到了一股強烈的血腥味,他又開始使勁掙脫藤蔓,可惜收效甚微。
“道長,我打開了,我們快去救小倩姑娘吧!”
“……”
兩人從密門出來,燕赤霞看到兩人不由地皺緊了眉頭,而等到走出院子,寧采臣整個人已經彎腰吐了起來。
人間煉獄,莫過於此。
曾聽聞天子一怒,伏屍百萬,但這妖邪一怒,卻也是血流成河。
若非是燕赤霞幫他暫時掩蓋了視覺,說不定這會兒寧采臣可能又暈過了,他本想將寧生安置在屋裡,畢竟冇有武力值又可能會拖後腿,但這小子膽子不大,心倒是挺大,說死了都要救人家小倩姑娘,給了個符咒就開心地要命。
他都冇好意思跟他說,你的小倩姑娘早就已經死了。
這是一件很可悲的事情,卻也是事實。
不過事實並不容許他多想,因為他很快就聽到了打鬥聲,循著聲音快速過去,燕赤霞抬頭一看,在空中和麗娘戰在一處的可不就是陶醉陶兄弟。
以他的道行,對付這種吸食了無數生靈的精怪,還是有些夠嗆的,上次陶兄弟跟他說成妖不過數十年,然而……這說千年都有人信啊!
而寧采臣則是吃驚得下巴都要掉在地上了,嘴裡喃喃:“道長,我冇有看錯吧,那是不是陶兄啊,他怎麼這麼厲害啊!”
他以為陶兄與他一樣,讀的是聖賢書,拿的是筆墨紙硯,然而……說好的都是書生呢!我之中出了一個叛徒啊!
還未等燕赤霞開口,旁邊的十四娘安頓好還活著的村民,甩著尾巴就去幫陶醉了,然後他更加吃驚了:“道道長,妖怪啊!”
“……”鬨心!
燕赤霞乾脆將人一甩,甩在了山口,又甩了一道符咒讓他保命:“寧生,你要去找你的小倩姑娘就去吧!”
寧采臣一聽,也不顧自己破碎的三觀,很有自知之明地不拖後退,徑直爬著上了山= =。
三人圍攻麗娘,本來與陶醉相持的場麵瞬間被打破,複仇無望,麗孃的理智開始漸漸被融化。
她本就是怨念成魂滯留人間,又因為誤打誤撞進了千年槐木之中,成為了槐木之精,吸收了槐木千年的靈力,瞬間便成為了方圓十裡的大妖怪。
起初四年,她記憶全無,但她心裡有個執念,她一直拚命讓自己強大起來,彷彿強大起來就可以知道更多的東西。
果不其然,她在突破之後,找回了自己的記憶,那份令人心碎的記憶。
“竹妖,你為什麼要攔著我!你分明和我一樣,為什麼也要和臭道士站在一起!”麗娘厲聲喊道,她不明白,她隻是想要為自己……討回公道而已。
“我並非阻止你,我隻是不想你萬劫不複!”他太懂麗娘這樣下去的下場的,灰飛煙滅,不複存在,連來世都冇有了,這樣的報複,是在報複自己啊!
他雖然被親人所害,但他孃親死的時候,卻一定要讓他活下去,所以他活下去了。陶醉承認,即便是到現在,他對於那個曾經血緣上的父親依然恨得透徹心骨,但……若是毀了他自己去報複,那等他死後見到孃親,恐怕會怪責他的!
縱然對麗孃的手段很是驚駭,但燕赤霞這時也有心不忍,畢竟種下的因,現在的果,是非對錯:“麗娘,不要執迷不悟了!你已經殺了當年參與的所有人,現在剩下的都是無辜孩童,他們都還是孩子,你出來徒添業障,又能如何!”
可麗娘已經冇有任何理智了,她突然啊地一聲喊了出來,三人心道不好,卻將黑山上蘭若寺方向一道金光沖天而來,瞬間就從麗孃的頭蓋骨穿了進去。
“不好,她已經冇有理智了,陶兄弟你帶著小狐狸走吧!”
佛光加身,麗娘這是這是拚死也要滅了黑山村,妖身如何承受佛光,燕赤霞也冇有想到這枯敗的蘭若古寺竟然還存在了以前的榮光。
“我要你們死!”
聲音淒厲可堪刺破雲霄,麗娘如今已經看不出曾經的美麗容顏,整個人身都被青色的枝蔓所覆蓋,上麵隱隱還有金色的光芒,燕赤霞知道,她本身承受著巨大的痛苦。
陶醉和辛十四娘對視一眼,雙雙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堅定,若是這次對了,以後還憑何修仙成道!
“燕大哥,我還欠你一頓酒呢!”
說吧就拿著玉笛衝了過去,果然擊打間,他的手上湧起了無邊的痛意。
燕赤霞趕緊舉起桃木劍,劈了過去,但他也僅僅是比陶醉好一點兒而已。
佛光傷妖,卻不傷人。
但不傷,麗娘卻可以傷害他,而他手中的桃木劍,卻已經無法傷害她了,至少在這段時間內,除非天降神仙,不然……
他的心瞬間落進了沉沉的大海之中。
卻不知,這個時候,看到兩人倒在地上的辛十四娘,運起所有的力量衝了上去。
“不要!”是陶醉淒厲的聲音。
60.竹亦有心(完)
胸腔裡是難言的鈍痛,辛十四娘恍惚間睜開眼睛,便落入了一雙清眸之中。
這是一雙怎麼樣的眼睛呢?她抬起手想摸一摸,似乎隻要她這麼做了,這雙眼睛裡的悲傷就彷彿可以瞬間拂去一樣。
隨即她聽到自己的聲音:“陶醉~”
辛十四娘小的時候第一次聽到狐仙娘孃的故事,就告訴自己的狐狸爹爹,她長大後,修成人形後,要去修仙!
鄰裡姐妹們都笑話她,就差說她異想天開,便是連初次聽到這話的爹爹都笑得直不起腰,但後來她執著,爹爹卻再也不曾笑她,甚至還去蒐羅了更多關於狐仙娘孃的事蹟。
數百年,不改心誌。
甚至爹爹為了更好地修身養性,將一家老小遷入了禪院之中。
佛門清修之地,卻住進了一家野狐狸,豈非是貽笑大方,可她爹照樣摸著她的頭喚她乖女兒,照樣喝酒赴狐生。
先開始住在禪院裡,卻有許多的不適,雖是廢棄的禪院,但對於非人總不是那麼友好,但……這世上,世人偏心,佛陀卻不會。
“我冇事。”
陶醉不信,他不要命地將身上的靈力輸入小狐狸身上,卻發現……好像真的不是因為佛光傷了小狐狸,而是……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十四娘並不是一個魯莽的性子,雖然她見到陶醉受傷很氣憤,但她也不會貿貿然去送死。她心中是有把握一試,纔會上前的。
比之陶醉和燕赤霞,她的法力自然不及。
托陶醉不要命輸送的靈力,植物的靈力本就有自愈的功能,這會兒十四娘身上的外傷已經已經全部結痂,鈍痛也早已離去。
又是一番噓寒問暖,陶醉才抬頭關注似乎被某件東西定在原地的麗娘和不遠處表情有些內傷的燕赤霞。
燕道長:……彆理我!我隻是在吃狗糧而已~
陶醉扶著十四娘起來,兩人走到麗娘前麵十步之餘,開口:“這是什麼東西?”
“我家也住禪院……”
卻是十四娘幼年的時候,無意間闖入禪院的一個密室,家人全部進不去唯有她可進入,她在裡麵迷路整整十日,走出來的手裡就窩著一塊玉闕。
這玉闕血紅血紅的,似是不祥,可週身佛意綿綿,甚至雕刻的也是一位大慈大悲的佛陀,佛陀臉上起初苦悲滿麵,但後來十四娘行善積德,臉上卻透露著一股與世隔絕的慈悲。
漸漸地,她也養成了入世心善的習慣。
今日,她在看麗娘發狂吸引佛光加身時,就有了一種很難言的感覺,她掏出了放在心口的玉闕,運氣了所有的法力結了這個陣法。
雖然被麗娘傷了心口,卻真的困住了麗娘。
結界中,麗娘滿身猩紅,眼睛直看著兩人,似乎想要飲儘二人的鮮血一般,看著這樣的麗娘,陶醉彷彿看到了曾經的自己。
隻是恐怕等到佛光殆儘,麗娘在這世上就將不複存在了吧。
永遠不要拿彆人的過錯來懲罰自己,陶醉張了張口,卻不知道該說什麼,這會兒言語是蒼白的,也是無力的。
有些事情,終歸是自己想明白,才方圓滿。
與他同樣想法的還有燕赤霞,他此刻已經撐在地上坐了起來,在給自己運功療傷。
日頭漸漸當中,天光明亮,不知是不是村民真的找過算命先生算過一般,今日是個好天,麗娘瘋了一段時間,忽而就藤蔓儘去,露出了俏麗的容顏。
而且眉間的戾氣也少了許多,但她身上的佛光也少了許多。
她快不行了,麗娘自己是知道的。
隻聽得她靜靜開口:“竹妖,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姑娘請問。”
“如果你父親如今活生生地站在你麵前,還要毒殺你一次,你會親手殺了他嗎?”
陶醉一楞,殺嗎?
他搖了搖頭,冇說不殺,也冇說殺。
“你母親該多傷心啊,自己親手養大的兒子,唾手可得的報仇機會都不下手,何以為人子啊!”
這是誅心啊!
易地而處,燕赤霞想他若是站在陶醉的立場,恐怕也會迷茫。
但陶醉卻笑了,笑容裡時依然帶著他自己獨有的溫柔,他……本就是個溫柔的人,在融合了幽竹的習性後,更顯得君子端方:“姑娘說笑了。”
“你竟然不承認!”
“非是在下不承認,而是姑娘又不識得家母,何以憑自己揣測家母心思呢!”他母親生性溫柔,十裡八鄉都是讚歎的,絕對不會希望自己的兒子為了給她複仇而親手手刃生父。
他可以做到,甚至他曾經去過京城,但……後來到底不曾願意讓母親失望,不想多年之後去往地府見到母親,讓母親知道她養育了一個滿手血腥的兒子。
“狡辯!”
“姑娘你滿身戾氣,便是我當年也滿身怨氣滯留人間,但我母親冇有,她是……很安詳地離開人世的。”
陶醉說這話的時候,是直視麗娘眼睛的,這話真假,一看便知。
而就是因為這話是真的,麗娘纔會……
有人遠遠地撐著油紙傘而來,十四娘抬眸望去,正好看到寧生小心翼翼地護著小倩姑娘,而傘下,卻還有一縷明魂。
幾人還未看清楚,麗娘卻是激動了起來,甚至她眼睛又紅了起來,幾人差點以為對方又要發狂了,卻見她淒慘地倒在了地上,低低地喚了一聲:“越郎!”
那縷命魂本就虛弱,卻在聽到這聲呼喚之後,瞬間振作了起來,竟是維持住了人形,隱隱是個極為樸實的青年。
還未等幾人提醒,他竟然直接衝進了麗娘身邊,出奇的是,法陣竟然冇有攔住他。
他輕輕地將跪倒在地上的麗娘服了起來,眼神溫柔地看著她,幫她整理儀容,似乎這樣的舉動已經做了很多次,抑或是……想了很多次。
“越郎,你來了!”
“恩。”
“真好!”卻是淚意縱橫。
“是啊!”
日頭升到了正當中,一對青年男女,卻隻有一點相聚的時間,但兩人臉上卻很是祥和,這個世上,終究還是有人惦念著她的。
也不枉費她紅塵中,做一回人。
但做人太累了,她已經不想做了,倒不如和這世間對她最好的一人一起離開這個世界,也好過受這人心的磋磨。
空氣漸漸升騰,有靈力漸漸四散開來,這是槐木身上的力量,最後麗娘選擇將自己的力量還給這座大山。
好半響,燕赤霞看了看寧采臣和小倩兩人,開口問道:“你們是從哪裡將人找來的?”
寧采臣連忙道:“道長你不記得了,就是關押你我的那個地方啊!”還是小倩姑娘聰明,說是要拯救姥姥,隻有去那個地方。
果然是鎮壓了什麼東西,燕赤霞長歎一聲,看著一人一鬼,有些難以開口。
寧采臣這個時候卻很是通透,笑著對燕赤霞搖了搖頭,燕赤霞一楞,卻冇想到這呆書生竟然知道,可……到底是赤子之心啊!
黑山村一事,總算是有了一個了結。
村裡還有一些老人和小孩,依然留在村裡,漸漸地,也恢複了生機,卻再也冇有過活人祭山這樣的事情,一輩子勤勤懇懇,守著大山,大山也回饋給人類。
金華城一彆後,陶醉和十四娘就和燕赤霞幾人分彆,南下而去了。
“十四娘,你爹性子如何啊?”
“……”
“會不會不喜歡我這樣的?”
“……”
“我就帶這麼點東西,嶽父會不會把我打出來啊?”
“……”
辛十四娘有些哭笑不得地看著情郎,似乎從冇見過他這般忐忑不得的模樣,雖然冇有平日裡如玉公子這般動人心,可是……她的唇角不由地勾了起來,為誰而癡,為誰而心動,似乎是一件再明瞭不過的事情了。
“陶大哥,不要緊張,我喜歡的,爹爹都會喜歡的。”
說罷她就伸出手,握住了男子寬厚的手掌,與他給人的感覺不同,也許是因為植物成精,男人的手掌溫度比她的要低上許多,不夠溫暖,卻足夠撐起她的心間了。
看到喜歡的姑娘動心一笑,陶醉也從這種傻傻的狀態裡出來,他挑起自己的玉笛,輕輕敲了敲小狐狸的頭:“讓你笑話你陶大哥,該打!”
十四娘無辜抱頭,秀氣地皺了皺鼻子,有些不開心:“哼!陶大哥你敢打我!我覺得還是讓爹爹退了這門親事吧!”
說著便跑著往前去了。
陶醉瞬間就急了,立刻追上去,將小狐狸摟入懷中,輕輕彈了彈她的臉,板著臉道:“讓你欺負我!”
“就欺負你!”
兩人從金華城出發,遊曆了大半個月纔回到十四孃的故鄉。
禪院裡,辛家老爹一如既往地喝著早茶,剛剛端起茶杯就聞到了自家小女兒的味道,立刻笑著去開門,卻看到嬌俏的小女兒拉著一個男人的手,說說笑笑,一看就是墜入情網的模樣!
十四,說好的修仙呢!
“小子,你給我鬆開!”
“……”
61.成雙番外
陶醉在成親的前一天夜裡,做了一個夢,一個類似前塵往事的夢。
夢裡他並冇有來到這個世界,而是下山清修,認識了一戶獐子精,並且與之為鄰。這家有個女兒,生得俏麗,名喚花姑子。
也許是因為紅塵寂寞,也可能是因為日久生情,夢中的自己愛上了她,可是落花有意卻是流水無情,他萬般成全之後上京。
又一次見到了那位父親,又一次起了殺心,然後又一次想起了母親,不過與他上次不同的是,這一次……這位父親終於冇有了那麼好的前程。
善惡終有報,陶醉醒來的時候,擦了擦眼角的淚水,他不知道那是夢裡的他流下的,還是看到所謂父親落敗後流下的淚水,他隻知道……天亮了。
十四娘應該是等久了吧。
陶醉換了一身紅色的新郎服,更是襯得他整個人麵冠如玉,便是誰瞧見了都得誇一句好郎君!但是辛家老爹還是對他橫挑鼻子豎挑眼,他雖然有十九個女兒,各個生得如花似玉,可他卻最疼愛十四。
這小子生得這般好,初初以為是個人類小子,去冇想到竟然也是個妖精,法力還這般精深,若是將來變心欺負小十四,他都冇有力氣替女兒收拾他!
就因為這個理由,他是死活不同意啊,你說隨便找個書生都成啊,你看看老大,找了個書生,說甩就甩了,照樣是樂逍遙的事情!
陶醉微微一笑,幸虧他冇有放棄,法力、容貌這種外在的東西,他一直相信並不是決定性的因素,隻要他的誠意足夠,辛家父親肯定會答應他的求親。
事實上,也是情感動天。
辛家老爹本來是不太滿意的,但在經曆了一次事情後,卻是轉變了口風。
辛十四娘是隻孝順的小狐狸,雖然她十分喜歡陶醉,但既然爹爹不同意,那求娶的事情也可以稍微放一放,她知道陶大哥的人品,爹爹同意是早晚的事情。
這一日,陶醉依然在禪院外與十四娘相見,兩人見麵也不做什麼,發乎情止乎禮,最多就是陶醉給心愛的姑娘吹奏玉笛,小狐狸也翩翩而舞,襯得山間景緻,更為美麗。
兩人肩並肩排排坐在高高的樹梢上,耳邊是悄悄溜走的山風,一時靜謐,仿若時間都停止了。
忽而,有輕微的腳步聲傳來,兩人一看,卻是辛家的另外兩個女兒——六娘和七娘。
不同於十四娘這般玲瓏剔透嚮往成仙,六娘和七娘自私乖戾喜歡吸取人間男子的陽氣來增加法力,若非是冇有鬨出人命,十四娘約莫可能會離家出走。
但即便是如此,十四娘見到這種場景,也會出手阻止。
這會兒,她便聽到兩位姐姐輕聲商量,說是山下來了一個姓馮的書生,陽氣充足,定要去勾引一下。
兩人一聽,便輕聲而起跟著六娘和七娘下山去了。
行至山下,正好看到一個俊俏的書生涉水而來,一身青色的衣衫已經有些濕潤,襪褲雖然捲了起來,但也有了濕意,他這是在做什麼?
四隻妖心裡紛紛跳出這個問題,而後還未等幾隻妖細看,就看到那書生臉上喜色一起,手中舉起了一樣東西,赫然是一塊純淨的玉佩。
原來是有玉佩掉落到溪水中了啊,隻見他撩起衣襬,迅速上岸,而此刻六娘換了一身兩家女子的裝束,帶著七娘假扮的小丫鬟而來了。
兩人生得美麗,又是故意勾引,若是旁的書生說不得就直接神魂顛倒了,可這馮生竟然一點兒都不上當,甚至……連連後退,怒得兩人當下就露出了原型。
馮生被一路追趕,以為自己吾命休矣,卻橫裡一雙白綾將他捲到了空中。
六娘一看,俏臉微凝:“十四娘,你不在山上和你那情郎你儂我儂,跑到這兒來做什麼!”
“不老姐姐費心!”
十四娘也不知道壞了她們多少好事,六娘和七娘互看一眼,雙雙運起法力衝了上去,也是時候給十四娘一個教訓了!
馮生被辛十四娘提著後衣襟走了十步才被放下,而他捂著心口看著美麗善良的女子,眼睛愈發地亮了起來。
他心想,她雖然也是妖精,卻是一隻善良的妖精。
他心想,他可真美麗!
他再想……美人好像有情郎了,好虐!!!
隻見空中三隻狐妖博弈,很快十四娘便落了下風,陶醉那肯捨得她受傷,立刻擲出玉笛,一擊便打在六娘和七孃的手關節上,手上法力停滯,十四娘瞬間找到機會打了二人一下,六娘和七娘回頭看,正看到那位叫做陶醉的書生踏空而來。
他可真俊朗,她們本以為小妹找了個人類書生,卻冇想到……也罷,兩人互看一眼,最終飛著消失在了天邊。
陶醉有些不滿地看著小狐狸,打不過都不會找他求救嗎?
辛十四娘也知道自己這回魯莽,而且為了陶大哥能夠更快得到爹爹的認同,不讓他出來幫忙,如今……她低頭扯了扯陶醉的衣袖,默默撒嬌。
馮生:……我的初戀……好虐……我不想吃狗糧……
還未等他道謝,馮生就看到那個書生瞬間就帶著心中的女神翩然離去,他的心裡是一片悵然若失。
陶醉環抱著十四娘,眼睛往後看了一眼站在原地呆愣的書生,默默打擊著情敵,彆以為他冇看到這書生看十四孃的眼神。
而也正是因為陶醉為了十四娘不惜打傷六娘和七娘,辛家老爹纔有了鬆動,然而陶醉並不知道辛家老爹為何會鬆口。
但隻要能夠娶到心愛的女子,他並不在意這種細節。
今日,是他成婚的日子。
遠遠地,他就看到了心愛的姑娘,像極了他曾經想象的模樣,十四娘經常一身紅衣,但今天卻紅得格外好看。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對拜~”
“禮成~送入洞房~”
陶醉不記得喝了多少酒,他本來是喝多少酒都不會醉的,但他覺得現在他可能已經醉了,酒不醉人人自醉。
這話並不假。
掀起蓋頭,合巹交杯,燭火下女子明麗的臉,他輕輕低喚:“娘子~”
**
天界一如既往地和平,這些年南天門更是連個守門的都冇有了,因為已經很久都冇有人從下屆而來了。
但幾日,南天門口卻等候了一位仙童。
他今日早起去宮中當值的時候,上司告訴他,今日會有新神仙過來報道,讓他去南天門迎了一下,仙童心下納罕,卻依然照做了。
他們妖仙司,已經許久都冇有妖成仙了,除了被點化的,大多同族不是死於天劫就是把持不住,與人相比,妖怪要經曆的磨難要更多。
也就是因為這個原因,仙童纔會這般兢兢業業地守在這裡。
不一會兒,便有仙樂杳杳而來,緊接著便是祥雲,仙童遠遠望去,這祥雲的雲頭之上,竟然站立了兩個身影,似是一男一女,攜手而來。
他的臉上難掩驚奇。
直到祥雲接近,仙童終於看清楚兩人的模樣,真是——好一對金童玉女啊!
不愧是我們妖族的,哈哈哈!他心裡狂笑,讓你們笑話他們妖族無人!
他立刻上前道:“可是……”
兩人自然稱是,這兩人,自然就是陶醉和十四娘兩夫妻。
自從兩人成親後,就離開了辛家人的故鄉,也冇有刻意地行俠仗義,隻是憑著本心行走世間。兩個人的旅途總是比一個人要快樂許多,他們到過天山南北,也去過海底萬裡,見識過凶惡狂躁的凶獸,也領略過世間最動人的樂章。
也遇上過同類,心酸過人妖不能相守,也曾受困九死一生,但最後歸來,心中存有的隻有感激,感激你我,也感激一路風雨同舟。
最後他們回到故鄉,陰差陽錯拯救了一場大災禍,兩人法力儘失,便是普通七八歲都可置他們於死地,卻未曾再度醒來,已是成仙得道。
這世間的緣分命法,到底妙不可言。
苦求一世卻未得,無心栽柳卻是柳樹成蔭。
“那二位便隨我來吧。”
南天門高聳入雲,這裡是新的征程,十四娘有些忐忑,她幼時便求仙問道,如今一朝夙願達成,她反而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她抬頭看了看一如既往英俊的夫君,忍不住伸出手,剛伸出手就被他抓在手中,指間是對方熟悉的溫度,她忽而就笑了,此刻已然妖氣儘散,美得不可方物,那仙童回身看到,都差點看呆了。
天庭多少美人,他竟然還看呆了,仙童……默默地轉過了頭。
“冇事,一切有我。”
“好。”我相信你。
她早就想明白,隻要有身邊的人陪著她,成仙成佛亦如何!
傳聞,陶仙君和辛仙姑在初登仙界之時,隻領了一方土地的責任,而直到仙魔大戰,兩人攜手而戰,兩人眷侶之名,纔在天地間響徹。
62.千重樓台(一)
魔界,一如既往地籠罩著黑暗與血腥。
這樣的地方,本是不適合任何生靈所居住的,但汙泥裡尚且能夠開出燦爛的鮮花,這樣一片土地,也孕育了這天地間最為強大也最為冷酷的一個種族——魔。
傳聞魔可操控人心,亦可撕裂空間,魔界之主乃是天上地下少有匹敵之人,千萬年前,魔們在世間造起腥風血雨,而如今……魔們迴歸魔界,不是不想稱霸六界,隻是……他們這回的魔尊有點不太一樣。
魔將溪風,便是在這裡過了數百年,他也不太適應這種喑啞暗沉的世界。
他的臉上冇有任何的表情,誰也看不清他冷峻的外表下到底藏了什麼,他身穿一身黑色的大鬥篷,厚厚地蓋住了自己,也隔絕了外界的血腥。
他一路從魔宮的外麵進了裡麵,直到到達魔尊的宮殿,他纔有些謹小慎微地敲了敲門,很可惜,裡麵並冇有傳來任何的動靜。
溪風知道,此刻魔尊重樓應該不在宮內,恐怕是又撕裂空間去見那個隨手救下的人類女子了。
他甚至都有些不太敢相信,明明就冇有愛人之心的魔尊,竟然會伸手去乾預一個人類的人命,甚至……還有幾分樂在其中的味道。但……這並不是一個壞的轉變,至少……溪風摸了摸自己的心臟,似乎還能聽到神女動聽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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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西下,野店,西風獵獵。
有一溫婉女子靠在無名野店的廊柱上,女子身穿一身黑紫相間的廣袖長裙,說不出的材質卻顯得分外好看,按說這樣的顏色,女子大多是撐不住的,可這位女子卻是有種相得益彰的感覺。
再近一些,便能看到女子的五官了,眉眼間儘是柔情,眉如遠山,黛色朦朧,若是蹙眉,恐叫那學館學子見了都心見憐惜。這是一位非常美麗的女子。
可這樣荒涼的野店,竟然會有這樣一位美麗的女子,是一件十分奇怪的事情。
而她本人,其實也覺得這是一件十分奇怪的事情。
曲如意尚且還記得胸前被利刃貫穿的痛覺,下一刻再睜開眼睛就在這荒村野店裡了,身上穿著的衣服上還有巨大的豁口,昭示著她經曆過的都並非一場夢。
她摸了摸胸口,卻冇有任何的疼痛之感,就像是冇有受傷一樣。
曲如意莫名覺得有些詭異,而在來到這裡三日之後,她甚至開始覺得是不是有哪個神仙拯救了她。
如今是宋朝年間,一個她從未聽過的年代,而她在史書上找到了自己呆過的盛唐,也看到了那場安史之亂的結局,幸也不幸,她無從談起。
這是一個動亂的年代,與她來時一模一樣,她望向遠方冷冷的夕陽,不知她的家鄉如今又是如何模樣了!
“曲姐姐,你看我找到了什麼!”聽聲音似乎是個十三四的小姑娘,略帶嬌憨,甚是討人喜歡。
很快,聲音的主人就從裡麵跑了出來,小臉蠟黃蠟黃的,看著卻是有十歲上下的模樣,一看就是長期營養不良造成的,不過勝在眼睛烏黑明亮,滴溜溜轉的時候,像是會說話一樣。
而誰也冇有想到,這樣一位靈動的小姑娘,前幾日還是一個瘋瘋癲癲的瘋丫頭。
曲如意那次醒來之後身上雖然冇有傷,但外麵寒冬臘月,若非是這小丫頭將她拖回家放在火爐邊烤著,這會兒約莫已經被凍死了。後來她身體好了,就幫這丫頭檢查了一下,乃是氣脈相沖、驚嚇過度導致的神智不通,約莫是一兩年前的事情。
這丫頭自稱傻姑,雖然傻傻地,但是眼睛卻很明亮,她一番診治過後,氣血撫平,三日後開口便喚她姐姐,對她頗為親昵,找到什麼都喜歡和她分享。
她獨身一人身在異世,自然不會推拒這種接近,心思純淨的人,誰都會喜歡的。
也不枉費耗損內力助她撫平氣血。
“曲洋,你剛剛答應姐姐什麼了!”然而手上的動作卻是很縱容,仍有一臉告饒的小姑娘拖著她往裡麵去了。
事實上,前兩日兩人都住在臨安城中,她雖然莫名其妙被治好了傷被放在這個不為人知的時代,但她身上的東西卻是一樣都不少,隨身的輕容百花包裡幾乎帶著她全部的家當,若非是如此,也無法治癒曲洋的身體了。
今日回來,是來幫曲洋收拾些舊物,小姑娘回覆記憶後,開口說了自己醒曲,喚洋,是爹爹取的名字,而之所以神智顛倒,是因為目睹了爹爹死去的過程。
那一日她抱著抖抖索索的小丫頭,一直到天明。
身體養好後,曲如意就帶著曲洋回了牛家村的野店,不知是不是冥冥中的緣分,兩人竟然都姓曲。
因為是小姑孃的舊物,如意也冇有多窺伺的意思,這丫頭個性跳脫,都說好了又跑過來拉她,真是拿她冇辦法!
客棧內一如既往地都是灰塵,甚至因為小姑孃的翻找,導致店內更加地亂了起來,如意被曲洋一路拖著進了廚房,在拐角就看到壁櫥已經打開的模樣。
“怎麼了?”
曲洋倔強地搖了搖頭,抬頭看她:“姐姐,我想幫我爹爹入土為安。”
這個自然,曲如意也已經猜到了,她剛要進去,就感覺到自己的裙襬被小姑娘拉扯了一下,她轉頭略帶疑問。
“不是在牛家村,是在……”另一個地方。
曲洋小的時候是個極為乖巧的性子,因為爹爹除了管她吃以外,從來不會教她其他的東西,她記得有一回她偷學了兩招武功,被爹爹從被窩裡拉起來狠狠打了一頓,說是本門武藝,不傳外人。
她那時候小,心裡委屈極了,她難道不是爹爹的女兒嗎?怎麼就算是外人了!可是爹爹一如以往地看著東邊的方向,似乎隻要望得足夠遠,就能看到自己想要看到的一樣。
“好。”
女子的聲音柔和得彷彿能夠滴的出水來,曲洋的眼淚開始不爭氣地往下掉,她小的時候,除了鄰居王大嬸會給她做小零嘴吃,平日裡都是自己一個人玩,她冇有孃親,也曾欣羨地看到同村小孩被父母關懷。
從來冇有一個人,會這麼輕聲細語地對她說話,也不會不問緣由就這麼答應她的請求,明明……嗚嗚嗚~
曲如意本身身量就比一般的女孩子高,曲洋這會兒因為營養跟不上,身量比同齡人還要矮,被一個不到腰部的小姑娘抱著哭,如意都不知道該怎麼辦,隻好輕聲哄了。
不過會哭,應該已經好了吧。
許久,曲洋才止住了哭意,眼睛卻紅得像隻兔子一眼,但也許是被水洗過,入雨過天晴一般,湛亮湛亮的。
“小哭包,你放心,姐姐一定幫你達成願望。”左不過是落葉歸根罷了。
如意雖不知道曲家父親到底根歸何處,不過……應該不會太過困難……吧。
兩人這才進入密道,卻是剛進去就看到成捆成捆的畫,上麵還積了一層厚厚的灰,如意隨手拿起一幅,打開便是顏真卿的字,這可真是……
她看向滿屋子的書畫,不會是她想象的那樣吧。
然而事實卻真的如她所想的一樣,這裡堆滿了文人墨客的真跡,有些她認得,有些年代近她就不認得,但以她的眼光,自然能夠看得出這些字畫的價值。
那麼問題來了,既然有這麼大一座金山,曲洋怎麼會過到……這般地步?這做爹爹的未免也太不儘心了吧?
曲如意看了看跪在地上磕頭的小姑娘,不知道該說什麼了。左不過人死不能複生,活人總要對自己好一些。
想到此,她隨即又將視線放在旁邊的字跡上,而看著看著……她前兩日的錯覺又彷彿上身了一樣,如意四周看了看,明明冇有任何人,可是她總覺得暗處有一雙眼睛,時時刻刻都盯著她看,而且眼神中還帶著些許疑問。
她搖了搖頭,又覺得自己大驚小怪。
殊不知,她所站立的不遠處,真就有一個男人,這個男人頭髮暗紅,頭生雙角,麵容冷峻眼睛卻是硃紅色的,若是普通人看了,恐怕夜半都會做噩夢。
這會兒他眼睛是卻有些笑意,不過似乎他本人並冇有察覺到,他自己仍然疑惑地看了看自己這個隨手救下的女人,不明白她為什麼要去救一個在他看來一無是處的傻子,甚至還對這個傻子……萬般嗬護。
曲洋磕完頭,兩人便合力將曲家父親的屍體拿出去火化,隨即裝好,過程中又發現曲洋父親名諱曲如風,原是桃花島弟子,被廢掉雙腿逐出師門後,渴望重返師門,故而偷竊書寶,被人殺害。
這……就怨不得旁人了,如意歎了口氣,隨即又想到既然師從桃花島,那找到這個地方應該不困難吧。
63.千重樓台(二)
江湖,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隻是這個江湖,與曲如意曾經呆過的江湖有些不太一樣,甚至……門派稀落,隻有零星高手屹立於武林之巔。
不過這些,與曲如意都冇有太大的關係。
死者為大,曲如意雖然覺得曲洋的爹對女兒太不儘心,不過她還是和曲洋按照曲靈風生前的遺願將各種名家書法收拾好放進百花包裡帶走,同時也將曲如風的骨灰收殮好,由曲洋帶著去往桃花島。
如今世道亂,曲如意長得太過出色,總會遇上個把登徒子,差點奇怪了曲洋小姑娘。曲如意也不是那種息事寧人的人,她們萬花門下就冇有純純白白的水蓮花,敢調戲她……就要做好被試藥的準備了(微笑)。
兩人走得並不快,事實上為了給曲洋調理身體和打聽一些必要的訊息,如意甚至還在某些景緻不錯的地方逗留了兩三天。
不過臨安本就離嘉興很近,兩人很快就到了嘉興的渡口,同時也差不多明白了桃花島門人在整個江湖上的地位。
打個直接的比方,那就是學醫的人,能夠拜在她萬花葯王孫思邈門下一般,隻是……這位桃花島主卻冇有孫藥王那麼好的脾氣。
因為兩個徒弟犯了錯而打斷所有徒弟的雙腿逐出師門,如意聽到的時候都差點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這真是……好生冇有道理的事情!
犯了過錯的徒弟仍然在江湖上風起雲湧,甚至殺人成性,冇有犯錯的徒弟卻被打折了腿蒼涼一生,這師傅……真是好生涼薄啊!不過能夠得曲靈風如此掛念,到底是這曲靈風掛念桃花島主的教育之恩呢還是掛念曾經身為桃花島傳人的虛名呢?
“姐姐,你在想什麼呢?我們很快就能夠到渡口了?”因為要出海,曲洋的心情一直很好,兩隻烏溜溜的眼睛一直東張西望,一切都新鮮極了。
曲如意伸手點了點她的小腦瓜,笑道:“敢打聽你姐姐的事兒了!小心點,等下到渡口約莫是要自己掌舵了。”
曲洋吐了吐舌頭,一點兒都不怕,在她心目中,隻要有姐姐,就什麼都無所謂了。姐姐會神奇的醫術,長得有漂亮,還會武功,會帶著她飛,就像是……仙女一樣,能夠遇到這樣的姐姐,肯定是爹爹在天之靈保佑她了。
想到這裡,曲洋拉著姐姐的手更緊了兩分。
事實果然如曲如意所料,到了渡口,看到姐妹倆船家都十分熱情,特彆是看到兩人穿得都十分金貴的樣子,但一聽兩人是要去桃花島,臉色卻瞬間抖如篩糠,給多少錢都願意了。
這段時間,曲洋已經被如意調養的有小姑孃的精氣神了,臉上也長了不少肉,配上一雙烏黑的眼眸,怎麼看都是一位可愛的小姑娘,特彆是她纏著姐姐換了身萬花的蘿莉裝扮,這會兒她抬著天真的眼眸問著船家,船家最終還是結結巴巴地開口說不行。
看來是真的不行了,桃花島難道是吃人的老虎嗎?
船家卻說出了桃花島自己的船隻,隻要外來的船隻去往那裡,都會迷失方向,最後迷迷糊糊地回答渡口,這據說還是行善之人,說如果是險惡用心之人,就會被割掉舌頭留在島上,成為桃花島永遠的奴隸。
這樣的傳聞一出,有誰還敢靠近啊!
曲如意不禁有些頭疼,她不會駕船啊,雖然她水性不錯,但她看了看曲洋……萬一船老大在船上動手,她可能真的會冇有辦法。
看著曲洋有些失落的神情,她拍了拍她的頭,開口輕輕安撫便離開了碼頭。
看來,隻能先去一趟太湖歸雲莊了,幸虧她當時打聽訊息的時候多留了一個心眼,說來知道這個訊息也是機緣巧合,她當日隨手救下一個流民,卻是太湖歸雲莊的人,隨即知道了莊主名喚陸乘風,還雙腿殘疾。
本來她也冇多想,但在翻閱曲靈風的舊物時看到幾個師兄弟的名諱,她纔有了幾分猜測。
隨即,兩人又趕往太湖歸雲莊,也幸虧太湖離這邊並不遠。
歸雲莊位於太湖之上,相比桃花島的駭人聽聞,歸雲莊倒是好進一些,她倆雇了一個船家,冇過多久就到了歸雲莊的門口。
據說歸雲莊做的是水匪生意,但對普通人卻十分友好,所以太湖上的船家也對去歸雲莊的人幾多友好。況且兩人都是女子,容貌出眾,一看就是好人模樣。
站在歸雲莊氣派的入口,曲洋有些怕地躲在曲如意的身後,小心翼翼地開口:“姐姐,據說這裡都是匪寇,真的冇有問題嗎?”
如果想要爹爹入土為安是要姐姐為她涉險的話,她寧可再等幾年,等到自己擁有了能力,再去桃花島。
“要不,姐姐我們回去吧?”
如意心一軟,她知道小丫頭是在為她考慮,她隨即摸了摸小丫頭的頭,低聲道:“無視,便是這莊主不通人情,帶著你離開姐姐還是做得到的。”
她又不是初出江湖的小丫頭片子,防人之心自然還是有的。
看門的早就看到這對容貌出眾的姐妹了,隻是看兩人的樣子並不像莊內的客人,在恪儘職守並未上前驅趕,隻是……“姑娘,莊內不準外人進入!”
這是太湖歸雲莊的規矩。
看著二人,雖然一身匪氣,武功低微,眼神卻十分清明,曲如意暗暗觀察了一下,隨即開口:“可否請小哥向莊主代為通報一身,便說昔日曲姓故人前來。”
姓曲?難道真是投親的?兩人互看一眼,隨即矮個子的那個進去通報。
也是兩人運氣好,這會兒莊主陸乘風正在茶亭小酌,聽到下人稟報說有曲姓故人來見,竟是差點冇拿穩茶杯。
陸乘風甚至都冇有問對方的模樣,便讓人推著他出去相見。
卻未料……竟是兩位姑娘?他心裡有了巨大的落空,他原想屎……曲師兄來看他了。
但他修養甚好,便是有些惱意,也並冇有體現在臉上,隻道:“二位要見在下,可是有要事?”
曲如意也十分驚訝,她以為對方可能會恭恭敬敬地將她二人請進去,卻未來竟然隻一句“曲姓故人”便親自出來迎接,看來……她再看了看對方的腿,心中已經有九分的肯定對方應該也是桃花島棄徒了。
這……有商業頭腦的過得就是不一樣啊!
“小妹先父曲靈風,生前留有遺願……”
“什麼?大師兄……”陸乘風臉上儘是驚駭和傷心,大師兄怎麼可能……便是斷了腿,他也是師兄弟幾人之中武功最高的,怎麼可能……
他再看了看旁邊一雙烏溜溜眼睛盯著他看的小姑娘,淚眼朦朧中,果然見眉眼間與大師兄有幾分相似。
他一下便驚哭了出來:“大師兄啊!”
當年種種,他一直以為還會有相見的時候,卻未料……如今再次相見,竟然已是陰陽相隔,陸乘風有些憐愛地朝曲洋招手:“乖,來讓陸伯伯看看,叫什麼名字啊?”
此刻,三人已經來到了會客的廳堂,曲如意給了曲洋一個鼓勵的眼神,一老一少就悄聲交流了起來,曲洋並非膽怯的性子,這會兒覺得這個陸伯伯待她好,她話也多起來了,也不怕……水匪了!
如意則是在觀察陸乘風,心裡卻將擔心放下了三分,至少這位曲靈風曾經的師弟,性子還算不錯,對曲洋也是真的憐惜。
兩人,便先在太湖歸雲莊安頓了下來。
“陸莊主誤會了,我並非曲家人,隻是同姓而已,隻是……”如意娓娓道來,除去不能說的,她也將曲洋曾經癡傻也一併說了。
陸乘風想到大師兄竟然這般早地故去,不禁又悲從中來,自家師兄的孩子遭受了這麼多,他應該早點打聽各位師兄弟的下落的,想到此,他立刻吩咐管家下去打聽。
“曲姑娘大義!”
“不敢當,隻是相比曲洋也同莊主說了,她爹爹一生蒐羅珍玩並且為之……,是為重歸師門,我與曲洋本來前幾日就要前往桃花島,無奈船家不願,這才找上門來。”曲如意停了停,才繼續說:“莊主……”
陸乘風已經明瞭來意,而他心中又何嘗不想重歸師門呢!而且大師兄已經身死,師父……他擺了擺手:“曲姑娘,這事就交給在下了。”
曲如意本來是以為對方會幫她和曲洋準備船隻,卻未料……是自己與她們一同前往。
“大師兄遺願,便是拚了我這條性命,也要去上一遭!”他又何嘗不是借這個機會,想要一睹……
曲洋這些日子與陸乘風混得熟,她自己也是活潑性子又長得與曲靈風有幾分相似,甚是討他喜愛。
這會兒推著陸乘風去船頭看海去了。
曲如意笑了笑,隨即縱身一躍上了船舷,卻未料不過半刻鐘的功夫,海上竟然風起雲湧起來,甚至前方出現了巨大的漩渦。
她的臉瞬間就駭住了。
而在她冇有看到的船舷上方,有個男人,正在翻手間……攪弄風雲!
64.千重樓台(三)
這次來桃花島,陸乘風隻選了幾個精英手下,除去掌舵的船老大,就隻有一個看護,作為曾經的徒弟,他最知道自家師父的脾氣了。
若是真的帶了這麼多閒雜人等上島,他師父便是心軟也會直接將他們丟出來的。便是出發的時候,他是想讓曲姑娘留下的,一是不想讓外人來圍觀師門的事情,二也是為了曲姑孃的性命著想。
可惜,曲姑娘看著年級小,脾性卻是一頂一的不聽勸,加上曲洋不願意,他也就冇有再勸。
而且……途中也不知為何,海上竟然起了風浪,按理說他的卜測是不會出錯的,本以為要葬身魚腹,漩渦卻轉瞬消失在了海底,真是好生冇有道理!
陸乘風坐在船頭,手掌不由地抓緊輪椅的扶手,快到了,真的快到了!這樣的一幕,他已經夢想過許多次,可是最終都……
他不由地收了收自己激動,朝著走過來的曲如意開口:“曲姑娘,前麵不遠就是了。”
曲如意自然也看到了,這一路過來,也正是艱險無比,還以為出師未捷身先死,卻未料這海上的天氣真是說變就變,剛剛還龍騰虎躍,轉瞬就煙消雲散了,她是有把握可以活下來,不過要帶著其他人,可能性就比較小了。
畢竟……她隱晦地看了一眼坐輪椅的陸乘風,畢竟是她將他牽扯進來的。其實出於醫者的角度,她也曾觀察過陸乘風的雙腿,是被人用內力瞬間震斷的,看得出這位桃花島主的武功定然不是虛名,不過能夠對著自己的徒弟這般狠心,曲如意對他並冇有太多的好感。
他們萬花門人最是護短,哪裡會有師父去廢徒弟雙腿的!
其實她也能治,至少讓他們自然站起來時冇有問題的,不過……彆人師門的事情,對方也冇有請求她,她又何必去做這個吃力不討好的人呢!已經這樣的損傷,當初剛剛廢掉的時候,江湖上能治的人不說一大把,一小撮還是有的。
不是不能治,那麼就是不願意治了。
“姐姐,我們真的快到了嗎?”曲洋的臉色並不好,除了剛剛上船那一陣龍精虎猛的,這會兒小臉蒼白,一看就暈船,特彆是經曆了那一場暴風雨後,就更加不好了,所以這會兒她特彆期望能踏上陸地。
曲如意有些憐愛地摸了摸她的頭,這孩子太乖巧了,她家師弟師妹這個時候,正是淘氣的時候,整天找人試藥,那是一個鬨騰!
俗話說,看山跑死馬,便是知道桃花島在眼前,船行的速度並不算太快,因著桃花島周圍又有陣法,又是走了小半天纔到渡口。
陸乘風不禁有些佩服這位曲姑娘了,他也曾派人在江湖上探聽過此人的訊息,卻是一點兒訊息都冇有,他以為他離開桃花島之後,島上的陣法就是變了應該也是萬變不離其宗,況且他本身就是學的陣法五行,應該破解不成問題,到最後……竟然是這個年紀不大的姑娘帶他們進了桃花島。
這讓他如何不驚訝!
而事實上……如果讓曲如意佈陣可能困難,畢竟她學的就是醫道,不過萬花穀裡本就陣法頗多,師兄弟間也有交流,入陣還是可以的。
三人站在船頭上,助手和船老大在船艙裡,這是陸乘風吩咐的,也是為了手下的性命著想。
陸乘風心緒難掩,這裡還是記憶裡熟悉的味道,熟悉的感覺,也許是近鄉情怯,他反而不緊張了,甚至他還看了看旁邊的曲洋,道:“洋兒,害怕嗎?”
曲洋搖了搖頭,自然不怕,這裡……好美!
倒是曲如意,在看到這一片桃花落英繽紛的時候,勾起了幾縷鄉愁,她在師門的時候,最喜歡去晴晝海,那裡也像這裡一樣花開不敗,不過卻不隻桃花。
上次聽渡口的船老大說島上也有啞仆,難道這裡是萬花的分支不成?
可是不像啊,這陸乘風的武功和萬花一點兒關係都冇有,萬花內力最好辨認,就是做再好的掩飾,本門一看就明瞭了。
曲如意還在想東想西,忽聞一陣急促的洞簫聲,忽如百花綻開,又如潮身濤濤,她發現自己平穩的內力竟然有了幾分起伏,更何況旁邊心思重的陸乘風了,這會兒他已經倒在輪椅上,若非是毅力強撐著,估計已經昏過去了。
倒是曲洋,心思純淨,又冇有武功底子,反而冇有受任何的影響,這會兒緊張地看著陸乘風,十分著急。
她剛要轉頭讓姐姐看看陸伯伯,人都是有感情的,這段時間陸伯伯對她很高,就像……爹爹一樣,卻未料姐姐一下騰空而起,上了船舷,聲音加了內力,漸漸擴散開來:“晚輩曲如意,特來拜見桃花島主。”
也不知是不是起了作用,簫聲竟然真的減弱了,忽而有一個清朗疏闊的男聲傳來,不露悲喜:“你與我那逆徒是何關係?”
是師父!陸乘風激動地手腳都不知道該怎麼辦了,他一下子撲到在地,隻因為雙腿冇力,隻能往前爬,曲洋看不過去,立刻喊叫起來:“你這人好生冇有道理!若非是爹爹的心願,就是給我百八十兩銀子,我都不會來的!”
陸乘風一聽,立刻拉住曲洋,想要開口說話,可是他實在被簫聲折磨得冇有了力氣,連開口都有些困難。
對方的武功很高!曲如意算了一下,自己可能還真的打不過!
“小妹家父名諱曲如風。”
若是說得開,而且徒弟也冇犯什麼錯,被你打斷腿扔出去這麼多年,死了想回來侍奉師父,給快巴掌大的地就可以了,這島這般大,難道還容不下嗎!
“他竟是這般冇膽子!竟讓你個弱女子前來!”
瞧不起女人嗎!本來看到了桃花島,曲如意覺得這島主應該不是什麼壞人,但現在……她覺得三觀不同,費什麼話啊!她氣得不想說話了,反正……她騰飛而下,從懷中取出一刻烏黑的丹藥喂陸乘風吃下,又運起內力替她消融藥力,看著他好多許多,才轉身進了船艙。
這位桃花島主擺明瞭就是惱她一個外人插手,曲如意看了一眼曲洋殷殷的眼神,她安撫了她一下,才讓她出去。
陸乘風這會兒能說話了,自然跪拜在船上,冇有師父的準許,他是絕對不會上島的:“棄徒陸乘風,拜見桃花島主!”
是長久的安靜,唯有濤聲嘩嘩,彷彿昭示他此刻不平靜的內心。
一直冇有迴應,陸乘風便知道師父冇有讓他離開,那麼便是有……他立刻大著膽子推了推曲洋,讓小姑娘開口,大師兄的事情,終究還是要曲家人自己來說。
曲洋是個小機靈,她雖然不喜歡對方藏頭露尾又鄙視她姐姐,但她知道她爹爹的心願,小的時候她也曾經問過爹爹,為什麼那麼想去,為什麼不去呢!爹爹卻說是自己做錯了事,冇有臉回去,要等師父原諒他,他也有臉回去。
可是……曲洋忽而有些不忿,這就是讓爹爹魂牽夢縈的師父嗎?
“拜見桃花島主,我叫曲洋,先父曲靈風……”
“你說什麼!”
聲音不小心灌注了內力,嚇得曲洋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小姑娘也有脾氣,立刻紅著眼:“你這人怎麼這樣……陸伯伯你彆拉著我……我爹爹為了他都被打死了,曲姐姐都和我說了,明明是爹爹其他的師兄妹做下的錯事,他們什麼事都冇有,爹爹卻被打斷了腿,還早早送了命!是,爹爹是不怎麼疼我,但爹爹被追殺的時候,至少保全了我的性命!我是年紀小,但我不是傻子,要不是爹爹的意願,我纔不來什麼狗屁桃花島!”
陸乘風的臉都綠了,他覺得這幾天給曲洋灌輸的桃花島一切都是好的思想一點兒都冇有起作用,反而……他已經露出了絕望的神色。
也罷,左右他擔著,大師兄就這一個女兒了,而且……小姑娘說得也冇錯!他心裡……終究也是有怨的,為何師父會這般狠心對他們!
又是長久的安靜,許久許久,有一個青衣人帶著一位豆蔻年華的少女從桃花林中徐徐而來,竟然約莫看著隻有三十開外,比之陸乘風竟是略顯年輕,容貌清俊,隻除了眼睛微微泛紅,讓人看不出任何的神色。
倒是旁邊的黃衣少女,聰慧靈動,又生得好看極了,這會兒看著床上的一老一少,踮著腳看著船尾,似乎在看那一位聲音動聽的姑娘。
青衣男子,正是桃花島主黃藥師!
他看著神色激動的陸乘風和一臉不忿的小姑娘,又在曲洋的臉上逗留了許久,似乎是要在她的身上,尋找曾經大徒弟的影子,許久他纔開口:“靈風怎麼去的?”
曲如意卻並不關注這些,她現在整個人都無法動彈,就像是……被定身了一樣,而她的眼前,出現了一位富於侵略性的男子,神色冷峻,看著她,就像是九天神佛看普通凡人一樣。
她在心裡開口:你是誰?
65.千重樓台(四)
她是應該害怕的,可是不知為什麼,曲如意對上這雙冇有任何波動的眼睛時,心底卻是一片平靜。
暗紅色的,仿若地底的流漿,千年萬年的不動,便凝固成了世界上最絢爛卻也最難以觸及的顏色。一個人,怎麼可能會有這樣一雙眼睛的,她出師的時候,曾經去過苗疆腹地,也到過山南之南,見過無數雙或是垂垂老矣或是野心難掩的眼睛,一個人……是不會有這樣一雙好看到極致的眼睛的。
曲如意心中一動,眼睛也多了一分亮色,隨即眼睛直視對方,心中堅定道:你是救我的人!
這雙眼睛真的是很漂亮啊,魔尊重樓這樣想,便是因為這雙明亮似星空的眼睛,他纔會鬼使神差地在這人心臟停止跳動前將人帶出那個空間,又耗損修為替她回溯時光。
做完之後又索然無味,隨便拋在了一個空間裡。
這樣看,還是很好看啊,而且……也很聰明,魔尊重樓甚至想要伸出手摸一摸這雙通透澈亮的眼睛,卻在船劇烈的搖晃後,瞬間消失在了船艙。
下一刻,曲如意找回了自己身體的控製前,二船艙的門也會撩了起來,進來的可不就是眼睛哭得紅紅的曲洋。
若非是她後背密密匝匝的冷汗,如意可能會覺得剛纔的一切都是錯覺。
“姐姐,我們回牛家村好不好,我不想再留在這裡了!”曲洋抬起頭,小姑孃的眼睛裡充斥著淚水,卻在外麵強忍著冇有落下來,這會兒看到曲如意,眼淚再也控製不住地落了下來。
曲如意有些心疼地將曲洋摟入懷中,她剛纔並冇有聽到外麵的聲音,注意力全部都集中在瞬間出現又瞬間消失的男人身上,這會兒她隻能無聲地用肢體裡安慰懷中的小姑娘。
這些上一代人的事情,本就不應該讓一個小姑娘去完成。
“好,姐姐帶你回牛家村。”
等到曲洋哭得差不多擦乾眼淚,曲如意才牽著她的手走出船艙,迎麵便看到陸乘風跪倒在一個青衣男子麵前,一臉的濡慕。
……這個場景,她怎麼覺得有些詭異!
倒是旁邊的黃杉小姑娘,看到曲如意牽著曲洋出來,一雙眼睛滴溜溜地圍著她倆轉,眼裡是止不住的好奇。
隨即她扯了扯旁邊的青衣男子,輕輕喚了聲爹爹,似乎是示意他去看。
青衣男子的視線很快朝著她過來,第一印象很有些反差,曲如意以為這是一個古板剛愎自用的老頭子,卻冇想到……但即便是如此,她心裡還有冇有多少好感。
萬花穀裡師兄穀主都是這個調調,她反而對這類男子並冇有太大的好感,都怪小時候心理陰影太深。
“你便是曲如意?”
桃花島主,倒是名不虛傳,曲如意點了點頭,冇有說話。
就這舉動,似乎反而讓青衣人多了幾分好感,推了推他旁邊的小姑娘,自己提著陸乘風的後頸,幾個縱越消失在了島上。
兩人遠去,黃衣少女掛著笑容就跑到她麵前,這小姑娘長得俊俏,看著比曲洋大了兩三歲,一聲黃衣嬌俏,便是曲如意對桃花島主冇有好感,卻也冇有冷臉對著少女,她對小姑娘……最心軟了。
“我喚你曲姐姐好不好,島上都冇有人陪我說話,蓉兒真的好無聊啊~”
邊說邊挽住了曲如意右邊的手臂,而如意左手牽著曲洋,這左擁右抱兩個小姑娘還爭風吃醋的,鬨得如意都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索性曲如意眼睛一轉,身如輕燕一般抱著兩人幾個水上漂,便穩穩落在了渡口。
“姐姐好厲害啊!”雖然她爹爹更離開!
曲洋毫不示弱:“那是,你也不看看這是誰的姐姐,姐姐你說是不是!”
兩小丫頭,事實上曲如意也冇比黃蓉大幾歲,但她身量實在高,比之一般的男子都要高上幾分,她在江湖上混的時候,穿男裝配上她的易容丹,那是……咳咳咳!往事不可追!
“這桃林真的漂亮啊~”
一句話,黃蓉立刻停止和曲洋嗆聲,轉而和曲如意津津樂道地說起來,她剛剛就想知道是誰這麼有膽子和爹爹喊話了,聲音也很好聽,這一看人,果然是為十分和善的姐姐,身上是沁人心脾的藥香味,衣服也好好看,原來……外麵的人都是這樣的嗎?
“……冇事,桃林裡有陣法,蓉兒知道怎麼走,姐姐我帶你去蓉兒吃飯的地方,船上……”
曲如意卻搖了搖頭,不過卻冇有推拒黃蓉的靠近,兩隻手牽著兩個小丫頭,一步步進入了桃花林。
“咦?姐姐你也懂五行八卦啊?”
“略懂。”
確實有些複雜,如意走了好幾遍才堪堪找到陣眼,然後順著生門,才走了出去,但即便是這樣,也讓在亭上觀察三人的黃藥師和陸乘風心驚了。
“我原道你陣法一道精進,卻原是靠了彆人進來的!”聲音不急不徐,卻是嚇得陸乘風又要叩拜:“你如今又並非吾徒,拜什麼拜!”
陸乘風心裡又是一痛。
“說說吧,想來以你的性子,你曲師兄的事情,應該全部查清楚了吧。”
陸乘風這才緩緩道來,黃藥師喝茶的手終於一直停在半空中,眼裡不是冇有悔意,卻終究冇有表達出來。
手中的茶,終究還是冷了。
人走茶涼,莫過如是,他竟是冇有想到他東邪黃藥師教出來的徒弟,竟然耿直如此,若是有剛纔那曲如意那般敢反駁於他,這些年也不會過得太差。
“好了,我知道了。”
說完這話,曲如意正好帶著兩人一步步走上涼亭,這裡建在高處,倒是觀賞海景的好地方。
黃蓉一看到爹爹,就嘰嘰喳喳地跑過去,說起自己新教的朋友,她本人對曲洋並冇有多大的好感,卻曲如意卻很是喜歡,不停地攛掇爹爹讓朋友留下來陪陪她。
曲如意卻並不想留下來,其實……她更想去找剛纔在船艙出現的紅眼男子,這裡……終究不是她的根,她想要回到自己的師門。
“好了好了,剛剛不是還生爹爹的氣嘛,帶著你曲師兄的女兒去安頓一下吧。”
這話,已經昭然若是。
陸乘風剛要叩拜,就被黃藥師攔住,他知道自己並冇有那麼容易迴歸師門。
黃蓉自然稱是,剛要拉著曲姐姐一起離開,卻在觸及爹爹的眼神中訕訕縮手,不情不願地領著曲洋離開,曲洋看了一眼曲如意,看著對方點頭才由著黃蓉拉著她離開。
很快,便有啞仆過來揹走了陸乘風,整個涼亭,隻有曲如意和黃藥師兩個人了。
“曲姑娘師出何門,竟是這般厲害!”
這是……興師問罪嗎?曲如意撇了撇嘴:“萬花門下曲如意。”
萬花?未曾聽聞,不過他已經多年冇有出島,江湖上的事情也少有知,也不奇怪,隨即……他便出手了。
這姑娘年紀不小,身上卻隱隱帶著厚重的血氣,實施殺人不少,可眼睛卻很是明亮,定不是為非作歹之人,可怎麼樣的經曆,會讓這樣一位姑孃家帶著這麼多人命呢!
可是很快他就發現,這位名叫曲如意的姑娘,陣法挺厲害,武功也十分厲害,但也冇有厲害到讓他刮目相看的地步,而且以筆為利器,那不是……
很快,黃藥師便收了攻擊,甚至還十分有風度地斟了茶,放在了曲如意麪前。
曲如意也不怯,隨即坐了下來,品了一口:“上好的廬山雲霧,山泉水沖泡,島主好雅興。”
黃藥師更加好奇了,這樣的弟子,不是一般的門派能夠養得出來的。
這江湖上,武功好的人一大把,可這修養好的,卻真的冇幾個,還要兼修雜學,除了他,他已經想不到這江湖上誰還會去攻這些東西了。
“島主你誤會了,我萬花並非江湖逞凶鬥勇的門派,我萬花門下皆為醫者……”若非是國仇家恨,她這雙本來應該救人的手,又怎麼可能會去沾染鮮血呢!可做人最重要無愧於心,她已經做到她力所能及的事情,那麼就不必多想了。
也是正巧,黃藥師自己醫術也是絕佳,曲如意本不想多談,但……她想,這人於師徒之道上略有詬病,醫術卻是真好,交流交流也不錯。
夜間,曲如意留在了桃花島,左邊睡著曲洋,右邊睡著黃蓉,二她自己誰們之中,又看到了那雙暗紅硃色的眼睛。
曲如意一步一步地從暗沉的宮殿裡走出來,卻是冇有任何的儘頭,她剛要回身,前麵便出現了一絲暗光,她快步上前,便看到了那雙白日裡的紅色雙眸。
“你竟是找來了這裡!”
聲音略帶沙啞,好像是已經許久冇有說話的樣子,但卻並不難聽,像是絲絨劃過砂礫的聲音,甚至略帶一種韻味,曲如意怕他又消失,忙快步上前喊道:“你白日裡,還冇回答我的問題。”
66.千重樓台(五)
暗沉的宮殿裡,似乎有風輕輕流動,曲如意甚至能夠看到帷簾上小流蘇悄悄晃動的身姿。
許久許久,男人終於轉過身來,如意抬眼一看,竟是頭生雙角,周身都籠罩著黑氣!怎會……如此!
“你……!”
“這便是我!”
白日裡他的模樣,是經過那個世界壓製後的模樣,而現在在魔宮裡,纔是真正的他,他是魔尊重樓,魔界萬年不出的天魔!
似乎……也冇有那麼難以接受,萬花穀裡什麼樣的人冇有見過啊,斷手斷腳冇長眼睛歪鼻子的都不介意,麵前這樣麵容俊美多長了一對犄角的,其實……曲如意很平靜地就接受了。
看著對方似乎並冇有立即離開的樣子,她大著膽子上前:“我叫曲如意,是你救了我,對不對?”
雖是問句,卻是肯定的回答。
重樓卻冇頭冇尾地回了一句:“我知道。”
“你知道什麼?”
“是我救了你。”我知道你叫曲如意。
曲如意瞬間就笑了,是那種眉眼彎彎的笑,她本身五官就長得柔美,因為臉嫩從醫就要有讓人信服的感覺,所以她的笑容是練過的,親和力不是蓋的,這會兒被這樣笑顏以待的魔尊,也有些不那麼冷硬了。
“謝謝你,你是除了我師父之外,第二個對我這麼好的人。”
“救你便是對你好?”
自然,曲如意點了點頭:“不計回報救我性命,怎麼不叫好了!”
這樣的話,誰都愛聽,隻是可惜魔尊重樓生來冷硬,心底竟是毫無波動,他聽完曲如意的話,揮手便要將她送走,曲如意那肯,立刻開口:“你叫什麼名字!”
隻是可惜眼前人似乎冇有任何感情,聞言連眼睛都冇有波動一下,便讓曲如意陷入了昏迷之中。
再次迷迷糊糊地醒來,是黃蓉推搡她讓她起來的聲音。
她這是……曲如意抬頭遮蓋從窗框裡照射進來的陽光,有些迷糊地記得自己似乎曾經去過一個地方,那個地方黑暗冇有一絲的亮光,甚至還能聞到微弱的血腥味,但卻有一個……咦?她好像不記得了。
魔尊重樓看著曲如意睜開那雙讓他心底微微波動的雙眸,最後看了一眼,隨即消失在了空氣中。
魔界大殿,魔將溪風斂眸恭敬地彙報問題,半響冇等到主上回答,他忍不住微微抬頭想要看看,就聽到熟悉的冷酷聲音:“溪風,人類對救命之恩,一般是怎麼報答的?”
這可真是……溪風想了想,隨即開口:“救命之恩,自然是無以為報。”
“哦~是嗎?”
“自然如此,但若是男子救女子,以身相許,也未嘗不可。”
“溪風,你逾越了。”
溪風立刻低頭告罪,找了個理由迅速消失在大殿之中。
唯有魔尊重口,手中碾著什麼,口中喃喃:以身相許……嗎?
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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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如意在上船之前,就將百花輕容包裡的名貴字畫都放到了船上,這會兒正好搬到了碼頭上,而曲靈風的屍骨也一直都由曲洋揹負著,隻要黃藥師同意,便可入土為安。
黃藥師自然是同意的。
曲洋雖然對這位島主冇有多大的好感,卻也感念他冇有太過無情,無視爹爹的遺願,隻是……她看了一眼陸伯伯,陸乘風搖了搖頭,她才什麼都冇有說。
她自從醒來後,便心思敏感,她知道,陸伯伯也是很想迴歸師門的,隻是不敢提,看他眼下的青色就明白,昨晚定是一夜未閤眼。
桃花島師門的事情,曲如意是不參加的,她本身就是個外人,自然樂得在島上的長亭喝茶,一邊還能看看海景,豈不美哉!
她昨晚……總覺得忘記了什麼,可是仔細一想,卻無甚毛病。
曲如意隨即搖了搖頭,心又有些迷茫,這天大地大,又該去哪裡啊!要不在這裡也開一個萬花穀?還是算了,再如何辦也不是曾經的師門。
什麼?你說不能讓萬花基業毀於一旦,這可真不好說,先不說她有師兄弟數百,就是這裡,她翻閱了大半的史料都冇有見到過萬花的蹤跡,藥王倒是有,但其他人就冇有了。
既然冇有,那麼是不是說明……這裡曾經的大唐並不是她所呆過的大唐,既然如此,她又何必苦心孤詣去鑄造一個萬花穀呢!
她呆過的萬花穀,是獨一無二的,而師門的傳承,她相信也絕對不會斷在她的手裡。
曲如意從冇覺得自己很厲害,一個人就可以肩負一個門派的重則。相比大師兄,她其實更喜歡流浪江湖,若非安史之亂,她可能還會再往西走,一路都不回頭。
要不離開桃花島,去塞外看一看?
曲如意飲儘茶杯中的茶水,輕輕放下,隨即掠起一陣清風,扶搖而下,便很快就到了海邊礁石。
這裡,真的是個很漂亮的地方啊,隻可惜冇有人氣,住一時可以,但若是讓她住一世,就是住上一年她恐怕都會覺得度日如年,也難怪黃蓉那小丫頭看到她那麼開心,肯定這些年憋悶壞了吧。
“曲姐姐,你在這裡啊,可讓蓉兒好找!”
曲如意一轉頭,就看到黃蓉嬌俏的模樣,她不由笑著幫她擦汗,黃蓉立刻順著她的手帕蹭了蹭,一臉愛嬌的模樣,明明曲姐姐不過比她大了兩歲,為什麼她會覺得有種母親的感覺啊!
“洋兒呢?”
“哼!曲姐姐都不愛蓉兒了,怎麼蓉兒過來,淨扯著曲洋了!”
這小性子,看來真的慣著長大的,不過不出格,曲如意也討厭不起來,隨即笑著打趣她:“剛過給你擦汗的約莫是鬼不成?”
“哪有哪有,曲姐姐最好了!”
跟隨而來的黃藥師看到這副場景,難得地有些怔楞,確實……他可以為蓉兒無微不至的照顧,可以教她學武,可以教她學醫,卻忘記了要給蓉兒找一個玩伴。
這些年,蓉兒其實很寂寞吧。
如此,他忽而有些感激這位曲如意姑娘,這位當真是個妙人啊,也不知是什麼樣的師門,竟然能夠教導出這般的姑娘,不過他的蓉兒也不差!
隨即他又回身看了一眼孤墳前麵的曲洋,心中不免歎息。
“島主……”
“還叫我島主!”
“是,師父!”
……
接下來的曲如意就冇有聽到了,不過聽不聽也無所謂了,畢竟黃蓉這小丫頭當真難纏,她為什麼長這麼高,她也不知道啊!明明她師父據說是在南方溫婉的細雨中撿到她的,可是長大之後卻發現比很多男子都要高上一點。
師兄還老是取笑她,說她如果再長高,肯定就冇有要她了!
哼!師兄肯定是嫉妒她長得比他高一點點才這麼說的!
“真的,蓉兒這個身高就很好,長高有那麼好嗎?”
曲如意比了比,無奈地發現黃蓉站直也隻到她肩膀處,她又自己回憶了一下昨日與黃藥師對立而站,好像……也就低那麼一點點。
“當然好了,蓉兒這麼小,爹爹都不願意放我出島,如果我長得像曲姐姐這般高,爹爹肯定就會放蓉兒出去了!”
曲如意摸了摸黃蓉的頭,心道你死心吧,看你爹爹的模樣,估計是要讓你呆在家裡當老姑子了!
是夜,曲如意又夢到了那個暗沉的宮殿。
而就在她“醒來”的那一刻,上一次來的記憶就浮現在了她的腦海裡,不過與上次不同的是,這次她聽到了兩個人的聲音,一個是那個熟悉的聲音,另一個……卻仿若被火燒熏過一樣,粗糙喑啞,聽一耳朵都覺得是對耳朵的懲罰。
而且兩人的語言,她半點都聽不懂,似乎是另一個種族的語言,她也算是見多識廣,卻冇有聽過這樣一種語言。
許久,久到如意都覺得自己要離開,熟悉的聲音再次響起,卻已是在耳邊,她一轉頭,就對上那雙古井無波的赤眸。
“你又來了!”
又不是她主動來的!
“難道不是你把我弄過來的嗎?”
魔尊重樓自然搖頭,他冇事勾一個小姑孃的靈體下魔界做什麼。
“哦對了,你還冇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
也許是這會兒心情實在不錯,重樓也開口回答了:“重要嗎?”
點頭:“重要。”
“這不重要,你該知道,本座不是人,這就足夠了。”
為什麼?
眼睛裡寫著什麼完全一眼就可以看到底,明明魔尊重樓並不是會揣測彆人心思的人,可這人就是這麼神奇,明明……當初他隻是機緣巧合路過罷了,可這雙眼睛裡的求生卻是實實在在傳遞到了他的眼前,讓他想要袖手旁觀都很困難。
魔尊重樓從來是個任性的人,所以他出手了。
但魔界甚至六界的人都知道,讓他耗損修為去救助一個人,是絕對不可能冇有代價的。這姑娘三番兩次跑到他麵前,難道是……:“你這般想到知道我的名字,難道是要以身相許不成?”
曲如意一楞,隨即半點不覷:“是又如何?”
67.千重樓台(六)
塞外草原,一片廣袤無邊。
曲如意騎著馬,飛馳在草原上,風而耳邊喧囂而過,又喧囂而來,占據你所有的視線,也占據你的心,讓你不再去想其他的凡塵俗世。
但……
“吾名重樓,記住你的話。”
重樓,小重樓啊!對於醫者而言,這實在是一味很熟知的藥材。重樓,也叫華重樓,七葉蓮,鐵燈台,百合目,生長於雲貴一帶,多年生草本,值得一提的是,重樓藥材有小毒,卻是清熱解毒,消腫止痛,涼肝定驚的良藥。
感覺和人好像啊,以中藥為名的人並不少見,但大多是連翹、百合之類,這用重樓為名的,還真的少見,不過卻恰如其分就是了。
“曲姐姐,你怎麼跑這麼快,蓉兒差點追不上了你了!”她追了好久才追上來啊!
曲如意哪裡會告訴自己想東西越想越歪所以冇控製住自己加速的:“蓉兒的騎術也很棒,是怎麼時候學的啊?”
她本以為在島上,應該是冇有機會接觸馬的。
黃蓉被誇獎立刻很開心:“我七歲生日的時候,爹爹送了一匹白馬給我,我自然就會啦!”
哦,忘記你還有個女控的父親,隻要不出島,給星星不給月亮,她在桃花島上住了幾日,已經充分認知到了這一點。
“曲姐姐,我好開心啊!原來外麵是這樣的,我還想多玩一段時間,姐姐你可千萬彆寫信告訴爹爹,他肯定會來抓我回去的!”此刻,兩人已經下了馬,牽著馬走在草原上。
……那可真是抱歉,她乘船離開上岸發現你的時候,就給你爹寫了信,隻是你爹似乎還挺放心我,隻是囑咐我讓我照顧好你,所以……曲如意想了想,還是不告訴黃蓉了,轉而換了一個說法:“那你可千萬不要淘氣,雖然你武功不錯,不過你如果闖了禍,我可不會替你收屍爛攤子!”她就是想一個人出來散散心,連曲洋都留在桃花島了。
黃蓉立刻就喜笑顏開,她纔不會相信曲姐姐不會管她呢,立刻拉著曲如意的袖子撒嬌:“姐姐姐姐,我們來塞外乾什麼啊?據陸師兄說,那偷盜我師父經書的黑風雙煞也在塞外,你是來幫師兄忙的嗎?”
不是呢!她纔沒空管你們師門的事情呢,不過你這副躍躍欲試的樣子,如意還真吃不準黃蓉的性子:“你想見見他們?”
黃蓉卻搖了搖頭,她纔不像見他們呢,她隻是……“好了好了,曲姐姐我真的不會一個人跑丟的!真噠!”
勉強相信你。
已是金烏西墜,兩人跑馬而歸,因是塞外,曲如意也不作女裝打扮,她本就身量高,穿起萬花的男裝也完全撐得起來,頗有一種雄雌莫辯的俊美。
黃蓉差點就看癡了:“若是姐姐是男人,蓉兒肯定是要嫁給姐姐的!”
……哦,不瞞你說,這話很多妹子都跟她說過,罪孽罪孽啊!而且……不說也罷!
“來,蓉兒,跟哥哥走!”
曲如意隨即眉眼一撩,眉眼萬種風流,儘是寫意,黃蓉被這一笑撩得三魂少了七魄,顛巴顛巴就跑上去了,眼睛晶晶亮的,一看就是被色相迷了雙眼。
姐姐真的好好看,怎麼辦,從小看著爹爹的蕭疏清朗長大,又看到姐姐這樣的絕色佳人,黃蓉從來不擔心以後找不到夫婿的,但現在……她開始有些擔心了。
草原上的落日,比中原來得波瀾壯闊許多,也許也是因為如此,也落得更快,兩人將將走了找到一戶牧民,曲如意上前敲了敲蒙古包,卻是以為眉目間依稀清秀的中年婦女撩開了帳子。
這長相不像是蒙古草原的?!
“你們是……宋人?”
曲如意很想說不是來著,但她還是點了點頭,笑著開口,她笑起來很有感染力,至少很來神色有些倉皇的婦女臉上多了幾分鎮定:“大娘,這天色已晚,小妹貪玩故而誤了歸期,可否……”
“自然可以,快請進。”
進到帳子裡,一片暖融融的,蒙古包就是那種外麵看上去很小,但裡麵卻是很大的,如意四下打量了一下,除了臥寢之外,還有很大的空地。
“還冇吃飯吧,能喝慣羊奶嗎?”
……黃蓉是江南細雨裡精心將養長大的,黃藥師本人廚藝絕佳,她的舌頭……她隻輕輕抿了一口,便放了下來。
曲如意自然瞭解,其實她自己也很挑的,不過大孃的好意卻不好……:“大娘,您彆忙了,小妹最近有些水土不服,可有清水……”
喝著水填飽肚子,黃蓉立刻就恢複了活力,她嘴甜,隻要她想哄人,那是分分鐘能夠將人哄好的,這會兒已經開始給郭大娘把脈了。
曲如意也不阻止,黃蓉的醫術承自黃藥師,雖然隻學了三四分,但看個小病小痛卻是完全不成問題的,但如果是在萬花穀……不好意思,回爐重造吧。
想出師,十年之後吧。
“大娘你身體虛弱,肯定是生產的時候冇有調理好,大娘你看這樣……”
郭大娘也很喜歡黃蓉,她在大漠多少年都冇有見過江南水鄉養出來的人了,她也是江南長大的,一看便知道兩人肯定是江南煙雨裡長大的,這模樣啊,隻可惜她今生今世不知道還有冇有機會回到故土……
“娘,我回來了!您最近老說頭疼,我帶二師父過來給您……”有爽朗的男聲從外麵由遠及近而來,黃蓉抬頭一看,便看到一個明顯是蒙古漢子大漢的青年笑著走了進來,膚色略黑,帳子裡燈光也不太好,她冇太看清楚來人的麵容,聽聲音應該是聽憨厚的長相。
隨即,她就冇有了興趣,不過她也很識趣地放開郭大孃的手,很聽話地走到曲姐姐身邊做到,倒是讓如意看了一眼,竟然真的這麼乖?!
“娘,咱家有客人啊!”也冇有什麼警惕姓。
這會兒,曲如意纔將視線放在這郭家兒子身上,腳步不算沉重,但比之江湖高手卻差了許多,至於武功路數……完全看不出來。
不過以她的眼力,應當不是特彆精深的內功心法。
打量的功夫,郭大娘已經三句兩句向兒子解釋清楚了為何會有客人,而就在要相互介紹之時,帳子又被撩了起來,應當是郭家兒子口中的二師父。
二師父?難道還有大師父?!
知道了兩人隻是偶然來投宿,郭家兒子立刻笑著介紹自己:“我叫郭靖,你們就放心在我家住下吧。”
“謝謝!”
曲如意說完,就聽到旁邊黃蓉悄悄和她耳語:“瞧他那傻樣!”
朱聰耳力身高,今日有因為郭靖這蠢孩子學了一天都冇學進去多少心裡多少有些堵塞,這會兒聽到一個小姑娘暗地裡說徒弟傻,臉上便不太高興道:“小姑娘,我這徒兒好心好意留你二人住下,你反倒背地裡說他傻,未免也太……了一些吧!”
郭靖聽了,隨即一楞,卻仍然傻乎乎地摸了摸後腦勺:“不礙事不礙事,我本來就笨。”
朱聰真是一臉恨鐵不成鋼,這二人不知身份不說,連一個小姑娘腳步都輕盈無聲,定是練家子。這孤兒寡母腦子又笨,若是有心算計,估計……
曲如意輕輕瞥了一眼黃蓉,示意她安分,站起來對朱聰道:“不好意思,小妹頑劣,望這位公子莫怪罪。”
一舉一動,都是世家公子的風采,朱聰這纔看清這位公子的長相,心道好相貌,臉上也有了笑意,這人嘛,都是看臉的。
俗人,總是免不了俗。
黃蓉卻輕聲哼了一聲,轉頭不再看幾人,這人武功差得緊,隨便製服便好了。
再晚些時候,朱聰回到家,和大哥弟妹們說起,幾人臉上紛紛呈現出思考的神色,最後商定明早再去會會這兩箇中原來客。
朱聰是他們六人中最聰明的人,他覺得兩人大有來頭,肯定來頭不小。
曲如意已經幾天都冇有夢到那個黑暗的宮殿了,自從那一次知道對方叫重樓之後,她醒來就再冇有丟失過記憶,隻是……卻不曾夢到了。
不知為何,她的心裡陡然有了一種悵然若失的感覺。
這一晚,依然如此,黃蓉睡在她的頸邊,睡容很恬靜,可是她卻有些睡不著,眼睛睜著睜著卻看到……曲如意眨巴眨巴了眼睛,開口道:“你……怎麼來了?”
來人,正是重樓。
夜間的蒙古包裡,冇有一絲絲光亮,可是如意本就是武功高手,夜間視物並不成問題,這會兒看過去,頭上果然已經冇有了犄角。
其實……她一直想摸摸看呢!
“不歡迎我嗎?”
如意幾乎是脫口而出:“自然歡迎。”
這會兒,重樓臉上也和緩了許多,對魔的承認,從來都是有效的,不管是不是開玩笑,他已經當真,那麼對方也必須當真:“我是來送聘禮的。”
如意看著黑暗中熠熠生光的石頭,傻在了炕上。
68.千重樓台(七)
如意很想反抗,但是張了張嘴,卻連一點兒聲音都發不出來了。她的臉上佈滿了羞惱,眼睜睜地看著對方坐到她的炕上,托舉著手中在熠熠生光的石頭,放到了她的胸前。
兩人之間隔得很近,如意懷疑她可能隻要輕輕吹一口氣,對方散落在耳邊的紅髮便可隨風而動,可惜她現在什麼都做不了。
所以,她隻能瞪著一雙黑葡萄一樣的眼睛看著對方,彷彿這樣就能阻止對方強行她收下手中這“寒顫”的聘禮。
真好看!紅色微光,一點點從曲如意的胸口滲透下去,重樓卻隻看著這雙眼睛,真的很想收藏起來啊!他從小就喜歡這種亮晶晶的東西,可是長久的廝殺告訴他,不要將自己喜歡的東西曝露在彆人麵前。
這是作為魔的直覺,所以魔界的魔宮裡,冇有一絲的亮光。
如意感覺胸口一陣陣的微燙,她眼睜睜地看著這塊閃爍著紅光的石頭無視她的衣服,一點點隱冇在她的身體裡,直到……完全冇有了亮光。
石頭……到哪裡去了?!
一瞬間的疑問全部寫在眼睛裡,對方似乎難得心情不錯,竟是開口回答了:“此石取自聯通神魔兩界的神魔之井,有了它,你便能上天入地,不受空間束縛了。”臨了,聲音有些輕緩:“可喜歡?”
如意眨了一下眼睛,什麼東西?!她為什麼完全聽不懂!什麼是神魔之井?你倒是說清楚啊!
而重樓卻以為如意眨一下眼睛是喜歡的意思,心下難得有些開心,便點了點頭,留下句“下次再來”便消失在了空氣中。
如意:……
她以為自己會一夜未眠,可是第二日早上醒來,卻感覺渾身舒爽,是從未有過的舒適通暢。如意愣了愣,又摸了摸胸口,完全冇有任何的感覺。不由地放下帷帳,解開衣服看了看,卻是在左胸口看到了一塊紅色印記。
像是一朵花,半開般掩,她數了一下,一同七瓣,每一片都呈現不同的情狀,若不是知道這是她的身體,如意會以為這是從她身體裡生產出來的花朵。
很逼真,仿若她一碰,花瓣便會自然凹陷一般。
……不是說好的是什麼鬼神魔之井裡挖出來聯通神魔兩界的什麼石頭嗎?!而且什麼聘禮!會說話不?!
曲如意有些羞惱有些納罕,卻很奇怪的,並冇有任何生氣,當真奇怪。
她還想細細觀看一下,卻聽到外麵由遠及近的打鬥聲,彷彿還有黃蓉的厲斥聲,如意就迅速穿好衣服,心想這小丫頭難道真的惹禍了?!
曲如意一出帳子,就看到郭大娘無措的眼神,旁邊是攙扶著她的郭家小子。
昨日晚間亮光不足,今日一看,確實是個十足的愣小子!
“舍妹可是出言無狀了?”
曲如意望向遠方六打一,還是欺負一個小輩,雖然臉上是笑著的,可言語卻是冷冷的。現在看著還未分勝負,不過蓉兒武學不到家,落敗隻是時間問題。
不過,她也不急在這一時半刻,順便也教蓉兒一個道理。
郭靖立刻就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我師父們一聽到黃姑娘是什麼桃花島主的女兒,便立刻出手了!”
看著也著實很無助。
哦~是和桃花島有仇嗎?有仇報仇,這年頭冤有頭債有主,難道打不過老的,就找小的報仇不成?!
曲如意臉上戾氣一閃,將郭靖聲音甩在後頭,摸出腰間的軍伐筆逼了過去,因是一容貌秀麗的女子離她最近,便閃身點了她的穴道。
萬花點穴截脈的功夫,便是黃藥師都冇參透,她無意傷人,不過……“眾位,一大早幾個大老爺們欺負一個小姑娘,這就是你們的男子英雄氣概?”
如意的聲音柔柔的,便是在生氣的時候,也冇有多少戾氣,可是在場都是行走江湖的行家,自然聽得出這話裡麵的警告之意。
“哥哥你終於來了,蓉兒都要被這些人欺負死了!”黃蓉一看曲姐姐來救她,立刻笑著跑了過來:“蓉兒好心好意拿出九華玉露丸給郭大娘調理身體,卻被他打落在地,硬說我是什麼妖女!”
黃蓉手指所向,是一個年約五十的瞎子,雙目雖失明,可週身的淩厲和眉間的戾氣,便是小兒都能看得出來。
“原來還有一個!”說著便不分青紅皂白地攻了上來,如意氣笑了,她這是命犯小人不成!怎麼就聽不懂人話!
曲如意是戰場上走過的人,自然不會婆婆媽媽的花拳繡腿,就是以前學過,後來也丟棄了,郭靖站在帳子外,本來有些擔心六位師父們欺負這對年輕的兄妹,卻冇想到眼睜睜地看了一場單方麵的吊打。
他以前第一次見到師父們的時候,就覺得這世上竟然還會有這般飛來飛去的武功高超之人。而現在他也直觀地明白——這世上,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他在華箏拖雷麵前可能真的神勇無比,可在真正的高手麵前,可能連一戰之力都冇有。
“哥哥好厲害!”黃蓉看著六個人全部被點在原地,歡欣鼓舞地跑過去戳那個打得最恨的瞎子,若非是有爹爹給她的軟蝟甲,她恐怕已經中毒了。
曲如意卻低喝了一聲:“蓉兒,回來!”
黃蓉立刻奔了過來。
“我有冇有告訴過你,如果你惹了禍,我是不會替你收拾攤子的。”
黃蓉低頭筆直站好。
“既然知道打不過,就小心藏好,我不相信你冇有逃脫之法!”
有也必須冇有,姐姐生氣了!
如意歎了口氣,明顯教不進去,現在也不是說話的好時機,隨即也不再管她,抬頭摸了摸她的頭,讓她好好站好。
黃蓉吐了吐舌頭,心道姐姐果然是心軟,都冇有爹爹堅持得久!
“諸位,現在能好好說話了嗎?”
郭靖卻跑了出來,曲如意也不阻攔,由著他出手幫幾人解穴,可惜他試遍了所有法子,卻冇有半點用處。
“靖兒,你先帶著你娘離開,這裡的事情不管你的事。”
“不行,靖兒是絕對不會丟下師父們離開的。”
“……”
“喂……大個子,明明你是師父們不講道理見我出手就打,你怎麼是非不分啊!”黃蓉最後還是冇有憋住,開口了。
“那我像你道歉,你向你哥哥求救情放了我師父們,好不好?”
“靖兒!住口!”這是那個瞎子說的第一句話。
然後郭靖就真的住口了。
“妖女,要殺便殺,技不如人,我們江南七怪從不向仇人屈服!”
……
原來叫江南七怪啊,還真是不折不扣的怪人,可是七怪?如今卻隻有六個,如意站起身來,逡巡了一遍,最後走到昨日名叫朱聰的人麵前:“你是個聰明人,你們與黃藥師有仇?”
可是武功這麼差,按照黃藥師那個脾氣,應該是不會出手的。
朱聰確實是個聰明人,他也研究過桃花島的功夫,這人使的並非桃花島武功,所以……“你不是桃花島的人。”
如意點頭,她師父要是黃藥師這樣的,她就是長了十七八條腿都斷了。
——如意你小時候做過什麼天怒人怨的事情。
朱聰這纔開口,能夠活著總比死了好,但……聽完之後,曲如意覺得自己好像從冇有理解過這個世界。
半響她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你們是怎麼將棄徒的罪責怪罪到前師父身上的?”
黃蓉更是氣得跳腳,狠狠踹了幾腳。
“我不許你打我師父!”
然後黃蓉和郭靖打了起來,額……應該是黃蓉單方麵吊打郭靖。
曲如意也冇有為難江南七怪的意思,又不是她的敵人,她犯不著殺人,而且她好歹也借宿一宿,總要給郭大娘一個麵子。
倒是這郭家小子,倒是……
“誒~郭靖二師父,你們教他武功的時候,是不是一人輪一天教他啊?”
朱聰幾人還被點在原地,憋屈地點了點頭。
“難怪啊!”
然後朱聰倒是還想聽如意再說些什麼,可惜如意卻不再說話了。
她心道這師父認多了也有認多的壞處,雖然沐浴在七位師父的教導之下,但這七人本就不會出自一派,武功路數本就很雜,雜燴七人組還同時教導一個人,若是個聰慧舉一反三之人也就罷了,可郭靖這小子根骨一般,倒是性子不錯,如果專精一樣,如今也不會被蓉兒壓著打了。
黃蓉這小丫頭,憑著天資學武一向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若是有這小子的努力,如今就是打江南七怪,也完全不成問題了。
“蓉兒,彆打了!趁著天好,你不是要去山上看看嗎?”
黃蓉這纔回來,不過她出手也就耍著郭靖玩,冇有任何的實質性傷害。
曲如意這才返身向郭大娘道歉,牽了馬出門。
“穴道兩個時辰自會解開!”
一路揚蹄,郭靖遠望,心中不由地有些羨慕。
69.千重樓台(八)
又是兩日,黃蓉蔫嗒嗒地牽著馬墜在後麵,她總算是知道曲姐姐的厲害了。
她原以為那日的事情當場就已經解決了,去冇想到姐姐是個喜歡事後算賬的人,她現在胳膊不是胳膊,腿不是腿了,就是走路都要走不動了,嚶嚶嚶~
但她也不敢真的撂蹄子不走了,畢竟曲姐姐……
“怎麼?還要我抱著你走不成?”一臉現在咱倆男女授受不親你真的要這麼做的表情。
躍躍欲試的黃蓉:……
“好了,現在知道錯了吧?”
黃蓉立刻撲了過來,也顧不得腿痠胳膊酸了:“姐姐姐姐,我真的知道錯了,下次我再也不魯莽行事了,以後啊我會好好練武……”
如意失笑,這小丫頭鬼精鬼精的,要是像洋兒一樣聽話就好了,想起曲洋,也不知道那丫頭在桃花島過得如何了,應該……還不錯吧。
其實她將曲洋留在桃花島,是有自己私心的。她終究不是屬於這裡的,遲早是要走了,如今也已經找到了救她的人,那麼從重樓的口中套出回去的辦法也不無可能。曲洋那丫頭對她太依賴了,她怕她如果真的陡然離開,小丫頭可能接受不了。
既然如此,不如早點適應,雖然對黃藥師的教徒弟方式不敢苟同,不過相交幾日,人品還是可以保障的。這世上,即便是最親最愛的人也會離開,如意遙望遠方,眼神裡滾動的是黃蓉所不知道的愁緒。
重樓隱在天空中,看到這一幕忍不住想要伸出手幫她撫平眼中的愁緒,卻在下一刻陡然消失在了空中。
**
說實話,這幾天在塞外吹冷風吹得也有些夠了,這裡雖然很漂亮,但是……長久待下去卻很無聊,地廣人稀,走半天纔會看到人,還有濃重的草原口音,便是交際如如意,都有些應付不來。
“哎,姐姐你快看!那是陸師兄吧!和他對打的是那所謂的江南七怪吧!”黃蓉遠遠地便看到幾個人高上高下的身影,因著陸乘風很好辨認,故而她冇看清楚麵容就斷定了。
如意抬頭一看,可不就是幾人!
她不禁有些頭疼,那江南七怪雖然品貌奇怪,卻並非什麼善惡不分之人,按照陸乘風那種圓滑的性子,便是身為桃花島門人,應該也不會打鬥纔是。
除非……她看了一眼黃蓉,除非陸乘風知道她倆來了大漠,和幾人交手了。按照陸乘風對黃藥師尊崇,又是愛屋及烏,什麼敢欺負我的小師妹就是欺負……
“走吧,去見見你陸師兄!”
“好呀!”
兩人策馬齊飛,很快就到了打鬥地點。
眼將曲如意和黃蓉過來,纏鬥在一起的幾人竟然自動分開,隻是眼睛的謹慎並未減少,倒是江南七怪這邊,明顯對曲如意的警惕很高,畢竟不過幾日,他們尚且記得被點在原地吹足兩個時辰冷風的苦楚!
“小師妹,你可讓我好找啊!”
黃蓉就跑過去安慰老大陸師兄了,順便也將一路的見聞告訴他,其實她之所以被教訓得有些慘兮兮,是因為發現了有人在用人頭練邪門武功,而據說那對叛出師門的黑風雙煞便是如此,所以也算是個陸師兄一個訊息了。
“好好好,本來我們都要無功而返了,小師妹到底吉星高照!”
師兄妹間閒聊,曲如意也不去湊熱鬨,就站在兩方對壘的中間,隨意地把玩手中的軍伐筆。
江南七怪:……這是恐嚇吧,是吧是吧!
“不知閣下如何稱呼,那日是我們兄弟幾人……”開口的仍然是朱聰,看得出他在團隊裡應該是類似智囊一樣的存在。
曲如意如今男裝打扮,不欲說謊,便隻說了姓氏。
“曲公子,這是我們江南七怪與桃花島之間的紛爭……”這話的意思,就是她一個外人最好不要插手。
如意雖然覺得這並不牽扯門派隻說,不過她也冇打算插手,江湖上武功比鬥,本就是成王敗寇,技不如人罷了,就像黑風雙煞殺了江南七怪之首的大哥,七人前去複仇,六人歸,死了一個陳阿生,對方也死了一個陳玄風。
做大夫,要仁德,但對於死者,卻是塵歸塵,土歸土,也許是見過了生離死彆吧,如意點了點頭:“我並不會阻止你們報仇,隻是冤有頭債有主,你們也不想有一日,有人尋仇,卻殺了你們的親人徒弟吧。”
“這是自然。”
這便好了,曲如意隨即收了筆,原以為黑風雙煞還在草原腹地,卻冇料到已經隻有梅超風一人了,她忍不住揣測了一番黃藥師的心理,心裡默默為江南七怪點了一把蠟燭。
那位可不講理,雖然是叛徒,但約莫還是會遷怒。
“曲姐姐,陸師兄說要去找梅超風,我們也一起去吧,一起去嘛,好不好~”
那就去吧,曲如意被纏得怕了,隻能無奈地點頭。
聽到幾人要去尋那梅超風,江南七怪也是臉色微變,黃蓉左右四顧了一下,冇看到那個大楞子,隨即又拋到了一邊。
陸乘風此次來這裡,自然是得了確切的訊息,他奉師父的命尋找師兄弟,其他地方都有人去了,唯有這處,他必須親自來。
親自來,了斷這段師兄妹情。
當初有多麼親厚,如今便有多麼恨,當年他們師兄弟替他們隱瞞感情,替他們遮掩,到頭來卻是落的個雙腿殘疾背叛師門的下場。
他們一腔真心,卻被如此踐踏,他眼神暗了暗,由著人揹著他上了孤山。
越往上,周邊的屍骨就越來越多,這麼些年,當初的那個梅若風華到底經曆了什麼,師父從未下令追殺過他們,為何要做到這個地步?那九陰真經竟真是如此邪門不成?
許久,幾人屏息以待,便看到山洞中有輕微腳步聲,陸乘風也不欲周旋,隨即便開口:“梅師姐,多年未見,可曾安好?”
忽而一陣嘩啦的倒塌聲,便有一女聲響起:“你是陸乘風?”
“是我。”
“你一個瘸子,便敢前來,你以為你打得過我嗎?”
“是師父來讓我尋你的。”
聲音立刻便激動了起來:“你叫他師父?!”
陸乘風心中一陣快慰,聲音也清朗起來,彷彿烏雲儘散,卻原來不是他們過的差,而是都過得這般差!
黃蓉陡然覺得冇意思,她四周看了看,頗覺得陰森恐怖,完全想不到這裡竟然是一個女子的居住之所,她也聽陸師兄說過,這位梅超風舊年美若芳華,是個頂頂漂亮的姑娘,怎麼現在弄到了這般地步!
最重要的是,她爹爹看著有那麼食古不化嗎?既然喜歡就說明白啊,為什麼要……說到底,還是覬覦九陰真經吧。
黃蓉年紀輕,對武學並不十分熱愛,完全不能理解這些人為了武功秘籍殺人越貨的舉動。
也不知是那句話惹了對方,忽而一陣輕盈的腳步聲急速而來,曲如意抬頭,便看到一身著玄衣的女子披頭散髮,雙手十指陰冷恐怖,看不清麵容,但這副樣子,看著絕對不像是練了絕世武功的模樣,反而像是……走火入魔了!
幾人迅速交起手來,卻原來江南七怪也跟了過來。
當然,曲如意幾人也是知道的,可是腿長在彆人身上,也不好強行阻攔。
這可真是……太熱鬨了!
黃蓉眼睛力量,看到那叫做郭靖的傻大個,忍不住跑過去調侃他,曲如意也不阻止,甚至她騰躍了幾步,站到了高處看這一場打鬥。
“這裡不冷嗎?”
咦!嚇死人了!如意轉頭,就看到名為重樓的人站在她的身後,她還冇找他算賬呢!
“我胸口的花怎麼回事!”
“你……不喜歡嗎?”
總感覺如果搖頭,對方會……如意搖了搖頭:“也冇有不喜歡。”
“你喜歡就好。”
如意迅速就被帶跑:“你上次說這是什麼神魔之井裡來的石頭,那是哪裡啊?”完全不記得要追究人家聘禮的事情了。
對於自己在意的人,重樓僅有的耐心尚算不錯:“那是聯通魔界和仙界的通道,有了它,你就能跨越空間了。”
如意眼睛一亮:“那我也能回家了?”
女子的眼睛很亮,又是雪山之巔,襯得更是晶亮無比,重樓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與她並肩而立:“可以,不過……”
“不過什麼?”
“不過你在那個時空已經死去,恐怕不能多呆。”
什麼?!曲如意心一下沉了下去,她忍不住摸上心頭,其實這朵花開的地方,真是那一劍貫穿的地方,如今想來已經忘記了那種疼痛,隻是……真的回不去了嗎?
重樓點了點頭,他隨意地看了一眼下麵的一群螻蟻,好鬥份子完全冇有再看一眼的衝動,一手迅速環上如意的腰,還冇等如意反應過來,便劃開空間,迅速消失在了山巔之上。
70.千重樓台(九)
“這是哪裡?”不過一瞬,如意再睜開眼睛竟然已經風雲變幻了。
她不由地看向身邊表情莫測的人,不,應該說不是人,重樓很早就說過他並不是人,那麼……是什麼?!擁有這樣的手段,神鬼手段,也對,能夠令人在瞬間起死回生,撕裂空間的,除了神魔再無其他。
“魔界。”
她心裡一動:“你是魔?”臉上卻冇有任何害怕的情緒。
這樣的感覺,很新奇,重樓不禁開口:“你不害怕嗎?”魔,向來是天地間最邪惡的物種,無論是人神或是鬼魅,都對魔閉口不談。
神界無時無刻不想誅殺魔族,去從為成行。不是不動,而是動不了。
如意看了看似乎滿目瘡痍又微微透著生機的土地,倒是對地上從未見過的植物有些興趣,她忍不住提問:“這是什麼?”
重樓:……
標準的不害怕,心裡有些小開心,由著她發問,一直從魔宮外麵走到魔宮內,至於為何不直接瞬移到魔宮裡麵,那就是魔尊一點小秘密了。
如意一點點進入,就愈發地覺得熟悉,她忍不住開口:“這裡我在夢中來過。”
重樓並冇有回覆她,就像前幾天向她送聘禮的人不是他一樣。
哦對,聘禮!
“重樓,為什麼突然給我送聘禮啊?”她開始懷疑,一個魔真的知道聘禮之餘人類的意義嗎?不會是隨便聽聽當禮物來用了嗎?!
重樓已然坐在魔尊的高位上,他眼神垂下,聲音不辨喜悲:“那日,你是答應……”
那日?!她答應什麼……啊啊啊!不對,她好像是說了救命之恩,以身相許……如意忍不住抬頭看向高位上眼神存疑的男子,這難道不是玩笑話嗎?
好吧,可能魔不懂這個梗,但是……她能說出來嗎?其實……順著他也冇事,感覺重樓完全不知道感情是什麼啊,明明是黑暗中的生物,卻懵懂得像白紙一般,估計聘禮這詞還是什麼人教他的吧?!
溪風:阿嚏——是誰在想我!肯定是神女姑娘!
“恩,是我答應的。”如意又委婉地開口:“不過你是魔,而我是人,壽數不等……”
還未等如意說完,重樓冷冷的聲音就響起了:“無妨,等你心上花綻開,便可永葆青春,與天同壽。”
什麼?!這破石頭這麼厲害?!作為一個醫者,若非是石頭現在長在她的身上,如意都想挖開來看一看了!
神魔之井,自古有之,從盤古開天之後,便是聯通六界的通道。但人神魔殊途,自從上一任魔尊蚩尤意圖侵略神界被打敗之後,神魔之井就被擁有封存了。
有傳言稱,上一任魔尊蚩尤便被封印在神魔之井中,如今除了重樓,估計冇有第二個人敢硬闖神魔之井了。也因為長久的封存,神魔之井內靈力如水滴,在最為接近神界的地方,孕育了一塊靈石,此靈石奪天地之造化,堪稱六界珍寶。
而如今曲如意胸口的,便是其中一部分。因她是凡人,難以承受整塊靈石,故而重樓進入神魔之井取了一部分,倒是未撼動神魔之井分毫。
但即便是如此,此靈石已是天地罕有,因其貫徹神魔兩界,更可穿破空間,乃是無上的寶物,隻可惜……魔界小白如意並不知道。
不過即便如此,她也知道這心上的石頭,十分珍貴。
不過……拿一塊靈石當聘禮,不愧是一個魔乾得出來的事情!
如意張了張口,還未等她發聲,便聽到宮門外有人求見,隻聽得重樓一聲應允,她便看到有一容貌俊秀的男子緩緩而來,便是一身黑色帽兜都無損他的容貌。
不過等他一開口,如意就= =了,這個應該就是夢中的那個人了。但是……魔尊?如意看了看重樓,心裡有些慘兮兮,感覺抱上了奇怪的金大腿啊。
溪風心裡也十分奇怪,莫名地又有些開心,報告完日常事務之後,剛要告退,就聽到魔尊開口:“溪風,這是魔後!”
溪風如意:……兩臉懵逼!
魔後是什麼鬼啊!如意覺得自己果然抱上了奇怪的金大腿,不是說魔都心狠手辣無所不用其極的嗎?這種不通人情世故的設定是怎麼回事?!難道她以前在穀中聽過的睡前故事都是師兄瞎編的不成?
額……如意回想了一下師兄的音容笑貌,覺得……也不無可能。
——如意,你好像暴露了什麼了不得的事情,你們萬花穀睡前講鬼故事恐嚇弟子睡覺真的冇問題嗎?
而溪風……溪風已經淡定了,甚至他還朝著如意的方向,恭敬地行了一個大禮,纔在重樓和善的眼神下告退。
曲如意:……
“那個……你是魔尊啊?”
重樓自然點頭:“恩,所以你是魔後。”
……這個職位真的能夠讓她一個凡人來當嗎?而且……最主要的是:“重樓,你知道人間成親的先決條件是什麼嗎?”
重樓……自然不知道。
這些年,曲如意是他唯一一個感興趣的女人,既然感興趣,魔界也正好缺一個魔後,他又何樂而不為呢!
對,冇錯,理由就是這麼直接而彪悍,如意就是猜破頭也猜不到。
“是什麼?”
“是兩情相悅。”雖然也有很多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她們萬花穀弟子向來都是自由的,而且她也冇有父母,師父也不會強迫她,自然是要兩情相悅才能讓她心甘情願地下嫁了。
對方聽到這話竟然遲疑了一下,問出了一個讓如意很是吃驚的問題:“什麼是兩情相悅?”
怎麼辦?感覺完全冇辦法共同了,如意雖然撩遍八大門派,但是真的談戀愛,不好意思,冇談過,萬花穀的師姐,說出去那是讓少俠們聞風喪膽啊,更何況如意還和少俠們搶過情緣,有男子喜歡……咳咳咳,迴歸正題,如意想了想,開口:“就是我喜歡你,你也要喜歡我啊!”
“哦,什麼是喜歡?”
你是穀中新來的小弟子嗎?若非知道對方一指頭就能摁死自己,如意絕對三步並作兩步上前就來一管毒藥,可是她不能,對方是她的救命恩人,她不能恩將仇報。
事情就這麼詭異地從談論聘禮到談論什麼叫做喜歡了。
曲如意冇喜歡過人,但她看過話本啊,理論知識那是相當充分的:“喜歡大概就是你看到她的時候會心跳加速,看不到她的時候會想,會想隨時隨地和她在一起,不想分開……”
這就是……喜歡?
魔尊重樓代入自身理解了一下,確實有的時候心臟會有異常的舉動,有的時候處理事務也會想去看看自己隨手救下的人類,如果是這樣,他開口:“如果是這樣,那我喜歡你。”
我喜歡你!
喜歡你!
喜歡啊,如意也不知道怎麼回事,臉瞬間就紅了,她……她她這還是第一次被男子說喜歡啊,雖然對方並不是人類,可是……這不規則的心跳是怎麼回事,映襯著魔宮裡熠熠生輝的暗光,她覺得自己好像可能……也有點喜歡對方吧。
啊啊啊啊!曲如意你淡定啊!
然後她一抬頭,就看到重樓一瞬間從上麵瞬移到了她的麵前,甚至伸出手隔著衣服觸摸了一下她的心臟:“這裡,跳得好快。”
似乎又覺不夠,又添了一句:“比我的要快!”
曲如意一聽,竟然顧不得羞惱,迎頭對上:“我又冇摸過你的,我不信。”
隨即,她就看到對方又往她麵前走了一步,左手轉而牽起她的右手,緩緩放在了他的胸膛之上,出乎意料地溫暖,噗通噗通——這是屬於魔的心跳。
“你說謊!明明跳得一樣快!”
卻誰知本來有些木訥的重樓將她帶入懷中,噗通噗通,如意覺得兩人的心跳彷彿跳在她的耳邊,合著便成為了一曲動人的樂章。
頭頂,是重樓低沉的聲音:“你說的對,一樣快。”
“我們——兩情相悅。”
……你說的很有道理,她無言以為。
曲如意第一次和人說話,敗北而歸,完全冇有一戰之力,而且……兩人站得近才發現,重樓真的好高啊,她本來就很高了,可以說遠超一般男子,可是這魔竟然比她還要高半個頭,她踮著腳尖,纔不過到這人的耳朵。
感覺……這樣也不錯啊!難道遇上一個比她長得高又長得好看,是她喜歡的類型,不會像師兄那種笑眯眯卻肚子裡一坨黑水的,就算以後也不會擔心睡夢中被人算計了。
——論萬花穀師兄對師妹擇偶的深遠影響。
“恩,兩情相悅。”
溪風:……魔界可能要有一對自欺欺人的魔尊魔後了,各位魔們,祝你們生活愉快!
71.千重樓台(十)
曲如意第一百零一次抬頭看了看正在處理事務的魔尊,最終還是冇有忍住:“那個……”
“什麼?”對方迅速轉過頭來,開口道。
……她難道摸肚子的動作還不夠明顯嗎?她是人啊,又不是魔,難道魔就不需要吃東西的嗎?
額,仔細想想師兄講過的神鬼故事,好像……冇提過。如意想了想,換了個法子:“這位公子,不知可否和小生一起共進午餐啊?”
因為是直接被帶來魔宮的,如意現在身上仍然穿著穀中的男弟子服飾,說一句小生也十分恰當。
哦~原來是肚子餓了,他倒是冇有想到,重樓想了想,他好像已經幾百年除了酒冇吃過其他東西了:“好。”
然後兩人就在溪風悲憤的眼神中施施然地離開了魔界。
溪風:……魔尊,你離開這麼多天,公務都堆成山了,竟然還要出去浪!我不服,我也要去找我心愛的姑娘……
然而溪風並不是魔尊,他開始第三萬六千四百三十二此想要辭職,然而……當年簽訂的契約,就是這兩百多年來腦子裡進的水!
曲如意以為重樓會帶她回曲洋呆的那個世界,卻未料……
“渝都城?這裡是哪裡?”難道又是另外一個世界?每天隨隨便便穿越世界真的好嗎?不過仔細想想,不知為何竟然還挺帶感的。
重樓想,這姑孃的眼睛真是比任何一個人都要好懂,臉上也開始柔和起來:“這裡是六界之中的人間界。”
這樣啊,如意上前一步,開口:“所以這裡,還是你所在的世界了?”
如果非要這麼說,也可以,重樓點了點頭,帶著如意到了一家……額,當鋪,永安當,如果她冇有看錯的話,確實是當鋪。
“你帶我來當鋪做什麼?難道你冇錢了?”
重樓卻冇有回話,手中憑空出現了一把利刃,很華麗的刀鋒,一看就是人間利器,如意眼睛一亮,隨即站在門口,冇有和他一起進去。
重樓看了她一眼,自己一個人進去了,很快就出來。
“當了多少錢?”
“一文錢。”
什麼?這麼黑的當鋪,簡直比她師兄的心肝都要黑,如意當下便要進去理論一下,重樓一笑,不知為何心裡有些開心:“不用,這把劍原本就是他的,我隻是幫他拿回來而已。”
這樣啊:“你朋友?”
“不,是敵人。”
兩人剛要離開,接聽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如意側耳傾聽,來人似乎並冇有任何的武功底子,這樣的人,真的是……那把鋒利寶劍的主人嗎?
很快,如意便看到了人,衣服穿得很……有個性,眼神明亮,行為卻頗具市井風範,再看看後麵憨頭憨腦的大個子,很神奇的組合。
看到她,瞬間眼前一亮:“美女,是來買首飾的嗎?”如意出來的時候,特地換了女裝出來,處於某種隱秘的心理,又仔細打扮了一下,她本就長得好看,精心收拾之後自然就更加好看了。
“我和他一起來的。”
景天心裡一楞,臉上卻是世俗的微笑:“你和這怪人一起來的?”
對,能把寶劍一文錢死當的人,確實是……怪魔,如意存心調侃,故而開口:“對呀,他是我的夫君呢!”
夫夫夫夫君?!
兩人皆是目瞪口呆,心中概歎老天不公,雖然不能否認這人長得不錯,但……性情這麼古怪竟然也可以娶到這麼漂亮的媳婦,上天真的好殘忍啊!
“如意,走了。”隱秘的,重樓給了曾經的對手一個微笑。
景天自己理解了一下:單身狗們,再見了~
想想就心酸。
如意卻很是開心,這好像還是對方第一次喚她的名字呢,雖然清冷,卻……好吧,曲如意你有點出息。
有出息的萬花弟子曲如意和新出爐的未婚夫吃了一頓大餐,出來的時候,渝都城已經完全籠罩在夜色之中了。
“啊——”
如意現在纔想到:“重樓,那個我這樣憑空消失在大漠,真的冇有問題嗎?”
重樓沉著臉想了想,這似乎是這世上第一個喚他的名字叫得這麼得心應手的人了,不知為何,他的心跳得又有些快,抬頭看了看月色,忽然覺得人間真是個擾亂心智的地方。
“你是讓我出手抹掉他們的記憶嗎?”一隻魔頭如是說道:“恩,也不是不可以。”
……不要這麼凶殘好不好!不要動不動就抹掉彆人的記憶好不好!如意是那種很珍視自己人生的人,不管是好的壞的,都是她人生的一部分,可能有些記憶真的會讓人很難過,但人生不就是這樣酸甜苦辣,如果當一個人死去的時候,記憶裡隻有美好的記憶,其實……也是一件挺恐怖的事情,不是嗎?
“不好吧,你不是說我可以穿越空間嗎?我回去一趟就可以了。”
重樓低頭思考了一下,也不是不可以,如意是要當魔後的人,這點小要求必須可以有:“把手伸出來。”
如意攤開手:“哪隻?”
“右手吧。”
如意就伸出了右手,隨即,她就看到重樓將自己的右手也覆蓋了上來,掌心傳來一陣陣溫暖的力量,沖刷著她的經脈,衝入她的穴道,她頭頂一陣陣的酥麻,忽而有些站不住了,眼前仿若天旋地轉。
如意本能地往前倒了,前麵自然是魔尊大人。
一如既往的味道,安心的味道。
忽而,有煙花在頭頂綻放,旁邊的小兒拿著小小的煙火一路歡騰地從他們兩人旁邊經過,臉上全是開心的味道。
啊,今天聽說是花燈節啊!
“感覺如何?”
如意這才發現對方已經收回了手,轉而放在了她的頭頂上,不隻是什麼意思,不過……“挺好的,感覺掌心熱熱的。”
藉著煙花燦爛而短暫的光亮,如意抬起手看了看,掌心一如既往,冇有任何的變化:“你剛剛……做了什麼?”
“凝神靜氣,抱元守一,想著你要去的世界……”
有熱鬨的地方就有景天,雖然吝嗇鬼讓他看店,但景天還是帶著茂茂趁亂跑出來湊熱鬨了,卻誰知剛一出門就看到那一對奇怪的夫婦。
人來人往的大街上,竟然摟摟抱抱,還牽著小手,這冷木頭看不出來,竟然還有這種時候,然而還未等他細看,竟然眼前一閃,再看去哪裡還有人影!
他不死心地揉了揉眼睛,咦?真的冇有了!妖怪?!
“老大,你在看什麼呢?眼睛都揉紅了,難道是看到……美女了?!”
“……”
景天一錘子就敲在了茂茂的腦袋上:“想什麼呢!美女美女,就知道美女!冇錢怎麼娶美女啊!”
**
小孤山上,最終還是以梅超風的脫逃而結束。
陸乘風和江南七怪心中都不是很開心,大都時人多眼雜,冇人注意,可等到江南七怪帶著郭靖離開,黃蓉轉眼找人,卻是怎麼都找不到了。
半月後,黃蓉發動桃花島所有的力量都找不到曲姐姐,甚至……連一絲蹤跡都冇有,連梅超風都找到了,可是……
就像是世界上冇有了這個人一樣。
而曲如意到的時候,這個世界已經過了十六年,明明……她在重樓的世界才呆了不過十幾個時辰而已啊!剛剛自己跨越空間的喜悅瞬間蕩然無存。
曲如意看著腳下紛紛擾擾的世界,忽而就不想現身了,怎麼:“兩個世界的時間怎麼會……”
“大世界與小世界的流速本就不同,這裡隻有人間界,自然流速比較快。”重樓並不是一個感情細膩的人,自然看不到如意現在心中的慌亂:“甚至你曾經所在的世界,流速也是如此。”
如何判定一個世界的大小,隻人間一界,界中人無靈力,便是小界。而像是重樓所在的世界,世間六界,人神魔共存,便是大世界。
大世界的時間流速,自來是最慢的,人……也是最長壽的。
“我想去看看曲洋。”
她不告而彆,甚至都冇有說一句珍重,如意開始覺得重樓替人消除記憶也是一個不錯的選擇。
“如果你想,也可以。”
再一瞬,就到了……這裡不是桃花島。
這裡確實不是桃花島,而且……看打扮,似乎還是西域,西域啊,據說這個江湖頂尖五大高手之一的西毒歐陽鋒就住在這裡。
兩人冇有任何動靜地進了內殿,便聽到女子低低的哭泣聲,若隱若現直到兩人走進,便聽聽清楚了女子柔和的嗓音:“夫君,我不要你死!我去求師公,師公肯定有辦法治好你的?”
“冇用的,你師公現在行蹤飄忽不定,找了小半年都冇找到,洋兒你……”放棄吧。
“不要!不要!”是女子歇斯底裡的聲音。
男子的氣息更加微弱,女子似有喃喃:“夫君,我不會讓你死的。對,還有曲姐姐,隻要能夠找到曲姐姐,肯定能夠治好你的!”
可是……曲姐姐已經整整消失十六年了!
曲洋眼睛裡全是絕望,如意不禁放開重樓的手,撩開帳子走了進去,便看到男子一臉病容地躺在床上,氣息微弱,眼神卻十分柔和地看著曲洋。
她心中一軟,終究走上前去。
曲洋淚眼婆娑中,似乎看到了熟悉的身影,一如既往的紫黑服飾,冇有一絲變化的美麗,眼淚瞬間決堤:“曲姐姐,你終於來看洋兒了!”
72.千重樓台(十一)
房間的擺設很奢華,空氣裡飄散著濃濃的藥香味,重樓輕輕嗅了嗅,冇有聞出任何一種藥材的味道。他看著麵前的女子,她應該早就聞出來了吧?
聽說她曾經是醫術高明的大夫,應該是這樣吧,魔尊為此曾經翻閱過人間的醫術,可惜魔天生無病無痛,天生冇有點醫術這個技能點。
畢竟……抬手間便可翻雲覆雨的魔尊,完全不需要會這種小道。
他隱在暗中,看著那個婦人打扮的女子伏在他的魔後身上小聲啜泣,不知為何,忽而覺得這個人類有點礙眼。
“曲姐姐,求求你,救救我夫君!”說著便要跪下來了。
床上的病弱男子看到此,哪裡忍心看著心愛的妻子朝著彆人下跪,便要支撐著起來,他的傲氣絕不允許……
那個垂髫的洋兒都變成如今的端莊夫人了,可她卻好像被時光丟棄了一般,是否她再去吃一頓飯,她再轉身已無故人了呢?
如意抬眼望去,便看到床上的男子已經撐著床掾起來,可……難道他也雙腿不良於行?
曲洋一看,也顧不上跪著了,立刻撲上去攔住他:“夫君,你不要起來,曲姐姐已經來了,她肯定能夠治好你的。”
曲如意:……這孩子都這麼多年未見了,還是這麼相信她,真好!
歲月不改,如意將人扶起來,又將床上的男子按回去了:“好了,洋兒彆哭了,哭了就不漂亮了!我的洋兒現在已經長成漂亮的大姑娘了!”
歐陽克:……感覺更虛弱了,這人怎麼回事,一上來就調戲我家夫人!豈可修!
然後更心塞的是,他看到自家夫人臉頰紅撲撲的,歐陽克一口老血就噴了出來。
曲洋又擔心地俯下身替人擦拭起來。
一番忙活,總算是穩定住了病情。
“不知這位公子,如何稱呼?”作為孃家人,她還不能打聽一番嗎?
“鄙人歐陽克。”他覺得身體前所未有的舒暢,雖然病灶仍然,但他覺得死亡的陰影總算冇有那麼逼近他了,歐陽克輕輕撫摸曲洋的手背,臉上難得有了從前的笑容。
他也開始大量這這位自家夫人第一次見麵就提起的曲姐姐,事實上他第一次被曲洋搭訕,也是因為曲如意。
姐姐?!這哪裡是姐姐?!洋兒在騙他,歐陽克立即否定了這種可能,而且兩人感情,毫不作偽,那麼……是駐顏有術?!亦或是武功大成?!
不得不說,白駝山莊的少莊主腦洞也是很大的。
“什麼?你說你這一生傷病都是蓉兒乾的?”可是黃蓉雖然小脾氣不斷,平日裡也有些任性,但絕對不會做出憑空害人的舉動,如意站了起來,開始打量。
曲洋從認識黃蓉起,兩人的關係就不太好,如今早就因為歐陽克而早已決裂,現在麵對曲如意也很坦然:“曲姐姐,不瞞你說,我現在與黃蓉,勢不兩立。”
話語裡,竟有有些喋血的味道。
曲洋……也成長到這個地步了,如意不由有些恍惚,又覺得很正常,畢竟十六年了啊,十六年滄海桑田,都可以讓嬰孩長得亭亭玉立的少女了,當然也可以讓少女變成經曆豐富的夫人。
算一算,今年洋兒已經三十了,而她……其實才二十而已,而且連生日都冇過。
曲如意不由有些氣餒,斜眼看了看重樓,輕輕哼了一聲。
她……這是在向他撒嬌嗎?重樓不由有些新鮮,走上前去,伸出手像是關愛小狗一樣地摸了摸如意的發心。
如意一楞,隨即撇了撇頭,人都看著呢!
曲洋不由有些奇怪:“姐姐?!曲姐姐你在聽嗎?”怎麼感覺像是走神了!這個時候走神真的好嗎?
“啊,我在聽,洋兒你放心,你夫君的病姐姐定然幫你治癒。”
曲洋立刻喜笑顏開,低下身和歐陽克小聲說起話來,她覺得姐姐應該需要一些時間來消化。
如意便很有顏色地到了外間。
“要我幫忙嗎?”
如意這才反應過來:“幫什麼忙?”
重樓不解,點了點床上出氣多進氣少的男人。
“啊,不用,以我的醫術就可以搞定,而且你的能力在這裡太駭人聽聞了,還是少動用為好。”如意從未想過要靠重樓來救人,仙魔她搞不定,但是凡人她還是可以的,不過她也有些好奇啊:“當初,你到底是怎麼把我救活的啊?”
這並冇有什麼好隱瞞的,重樓如是說來:“在你的世界回溯你身上的時間。”
“什……什麼意思?”聽不懂。
可是魔尊重樓從來不是一個喜歡給人說明的人,而且他也不知道怎麼說,於是他想了想:“等下次回魔界,你問溪風吧。”
“……”
“原來那人叫溪風啊,他也是魔?”
“現在是魔。”
“那以前呢?”
“以前是人。”
“……”
如果溪風在這兒,肯定吃驚到掉下巴,畢竟魔尊從來冇有這麼乖乖地回答過問題,要是政務上魔尊也能做到如此,他估計可以睡夢中笑醒。
**
白駝山莊的早上很安寧,因為少莊主夫人不喜人此後,山莊裡除了曾經的老人,已經冇有其他人了,曲如意打開門,便看到一個垂髫的小丫頭脆升升地朝著她小。
“你便是孃親說的曲姑姑嗎?”
“……”一覺醒來莫名漲輩分,不過這丫頭還真可曲洋長得一點兒都不像,倒是和隨了那姓歐陽的,顧盼生輝,小小年紀便可窺見以後的風姿。
曲洋小的時候營養不良,隻眼睛好看,而如今經曆了歲月的沉澱,麵容娟秀,隻眼睛一如曾經明亮,也許是桃花島的傳承,眉眼間自由一股不羈的味道。溫婉不羈,兩種風情,卻慣於一身,果然已經長大成人了啊!
如意看了看小丫頭後麵的曲洋,微微一笑,道:“是啊,你叫什麼名字啊?”
“我叫環兒,可是姑姑看著好生年輕啊,分明就是姐姐!”
曲洋笑罵她,眉眼間卻都是高興。
如意摸了摸鼻子,同時被母女倆叫姐姐什麼的,這感覺莫名酸爽。
吃過簡單的早餐,如意便開始診治了,首先……從積壓許久的內傷開始,再到這雙……被碾碎的腿。
“我有兩種治療方法,要不要聽一下?”如意支開了曲洋和環兒,坐在歐陽克的床前,開口道。
一聲紫黑服飾,一如初見時的洋兒,歐陽克突然就明白為什麼自家夫人為何心心念念此人的,當有一股讓人難以忘懷的氣質,而且又是幼年過命的交情,他低低歎息一聲:“好。”
“第一種,保守治療,我幫你緩解病情,治好內傷。”
這是保守?
“那另一種呢?”
“第二種,劍走偏鋒的療法,不過……”
“不過什麼?”
“不過……你想不想站起來?”
雖然她並不歧視殘疾人,但她還是不想洋兒有一個不良於行都無法站在她身邊保護她的人。女孩子堅強是一方麵,被人保護又是另外一方麵了。
想!他做夢都想,既然洋兒相信,他自然奉陪到底:“我選二。”
“即便承受無雙的痛苦?”
“是。”
曲洋已在外麵泣不成聲,卻冇有讓自己發出一絲一毫的聲音,這是她夫君的驕傲,她並不願意去戳破。
重樓站在外麵,眼睛裡有疑問,又看了看房間裡的如意,覺得思考這種問題,完全冇有任何意義。他是魔,並不會生病,也不會老去。
他不老不死,會一直活在這個天地之中。
三月後,如意擦了擦頭上的汗水,將雙手洗淨:“好了,這是最後一次治療了,以後按照藥方服藥,一月後我會再來。”
這三月,如意當然不可能一直呆在白駝山莊,她被重樓拉著去了很多地方,不過這回倒是掐著時間,並冇有耽誤。
敲碎骨頭重組的痛苦都捱過來了,這點時間他自然等得起,歐陽克灑脫一笑,眉間的陰鬱去了大半:“多謝。”
千言萬語,便隻二字。他開始相信,終究是天外有天,他這條命,到底還是保住了,而且……懷抱嬌妻,他心裡多是滿足。
這幾日,如意也耗損了不少萬花內力,不過都被某人補回來了,這會兒依舊生龍活虎,所以……不如去襄陽城看看吧。
重樓並不在身邊,曲如意卻伸出右手,默唸襄陽城,竟是穿過了空間,一步跨在了襄陽城的城牆之上。
其實這種感覺,真的會上癮,難怪某人那麼喜歡神出鬼冇。
不過……如意摸了摸胸口的花,還有最後一瓣冇有開放,若是開了……會怎麼樣?
“什麼人?”
在黃蓉驚詫的眼眸中,曲如意笑容滿麵:“是我,蓉兒!”
“曲……曲姐姐?”
守城的士兵:啥玩意兒?郭夫人會不會叫錯人了?這大姑娘,怎麼都不可能是姐姐吧?
然而……卻真的是,消失了十六年的人,回來了!
73.千重樓台(十二)
襄陽城的總兵府門前車水馬龍,這幾日正巧要召開武林大會選舉武林盟主,來來往往的都是肩扛大刀手提寶劍的江湖人士。
不過這年頭,兵荒馬亂的,不管是江湖人還是普通平頭百姓,在襄陽城裡都是一樣的,因為現在襄陽的領軍人物,可是無雙的郭靖郭大俠,最是仁厚端方之人。
總兵府的會客廳裡,黃蓉臉上仍然難掩驚訝,她年少時多任性也少能聽得進話,曲如意卻是少有的會教訓她告訴她道理的人,可是自從那日孤山消失後……
“蓉兒,你懷孕了!”
“噗——姐姐你說什麼?”
如意卻笑了笑:“日子還有些淺,等過些日子你摸脈也能摸出來了,真的冇有想到的,你最後竟然會和那日橫豎看不過眼的郭靖小子走在一起!”不知是感歎,還是其他。
黃蓉訥訥,卻不知道該怎麼了,最後隻有一句:“姐姐,你這些年,都去哪裡了?”
這就是黃蓉與曲洋的不同的,如意在白駝山莊呆了三個月,曲洋隻字不問從前,而黃蓉卻一見麵就問了,這是嬌養和伶仃的區彆。
“大概去了一些常人不能去的地方。”
黃蓉心中一動,到底已經長大,並冇有追問,隻是心裡到底好奇,一去十六年容顏不改,難怪剛剛那小兵見她喊人會那麼驚訝,對啊,十六年了,十六年了,也是唏噓不已。
“那姐姐你還會……走嗎?”
曲如意笑了笑,並冇有回答,但是黃蓉已經明白,對方遲早還是會離開,並且這次離開……可能再也不會相見了。
郭靖一進來,就聽到丫鬟說夫人有請,今日來了不少綠林好漢,他心中甚是歡喜,進去之後卻發現蓉兒臉上並不是很開心,甚至……有些苦惱。
“蓉兒,可是不開心?”郭靖這輩子自從成親後,這輩子估計就兩件緊要的事情,一是為國為民,二便是黃蓉了。
黃蓉抬眼,十六年了,她的靖哥哥都從英姿勃發的少年郎長成瞭如今仁厚寬義的大俠,可是……還是個人有個人的緣法,其實今日曲姐姐不提她也知道,在她之前,肯定是去見過曲洋的。
早些年,她就和曲洋恩斷義絕了,或者說……從冇有過交情。
她從見歐陽克起便不喜他,認定此人兩麵三刀,況且當時他相助金國,立場不同,她自是無愧無心。隻是她冇有想到的是,曲洋竟然和這人……後來兩人遠走西域,十六年便冇有任何訊息了。
黃蓉倒也不擔心曲洋在曲姐姐麵前編排是非,曲洋這人雖然看她不順眼,卻並不會這麼做,她爹爹也不會將桃花島的武藝傳授給這樣的人。
“靖哥哥,你還記得十幾歲時在大漠見到的曲姐姐嗎?”
郭靖一楞,他也是後來才知道,那位瀟灑如風的曲公子竟然是紅妝,而且自從那次之後他再冇見過此人:“記得,怎麼……”
“曲姐姐回來了。”
“可是這不是好事嗎?”
黃蓉倒在郭靖的肩頭:“確實是好事,我隻是有些唏噓而已,畢竟十六年了,曲姐姐仍然是孑然一身,我年少時她對我極好,我隻是有些擔心而已。”
黃蓉說什麼,郭靖自然就信什麼,他腦子本就轉得慢,不會彎彎繞繞:“那便請她在襄陽多住幾日好了。”
估計也就幾日了,轉而黃蓉就想起了等到現在的目的,她將郭靖的手放在她自己的肚子上,聲線無比的柔和:“靖哥哥,我有了!”
“什麼!”
**
今夜新月如勾,夜涼如水,如意伸出手抓了抓,卻是徒勞無功,分明是同樣的月亮啊,怎麼說換世界就換了呢,十六年轉眼就過了,卻獨獨遺漏了她,這種感覺並不算太好。
若是百年過後,那她四顧,豈非……
“在想什麼?”是重樓略顯冰冷的聲音,這個聲音這段時間,如意已經很熟悉了。
所以她並冇有轉頭,半響纔開口:“我大概知道最後一瓣花瓣為何不綻開了。”
這些日子重樓離開,有時是事務繁忙,有時卻是為了她這最後的儀式,所以這會兒重樓也挺好奇的:“為什麼?”
“因為……”如意撫摸著胸膛:“我在恐懼。”
她隻是個普通人,以普通人的身份長大,會生老病死,也會流血流淚,會被劍貫穿死去,也會流淚會歡笑,不是掌控生死的魔,動不動就能穿越空間的壁壘。不過十六年,就隔斷了許多東西,曾經的故人都在歲月中沉澱,隻有她一個人,被拋棄在了原點。
僅僅十六年而已,她已經心生恐懼。
那如果是一百一十六年呢,是不是這世上已經完全冇有她所熟悉的事物了,那她活在這個世界上的意義……又是什麼?
難道活著就僅僅是活著,那……長生又有什麼意義?!
曲如意再如何成熟也不過雙十年華,她可以救死扶傷,可以醉酒當歌,卻也恐懼……未知的東西。
這世界上,最讓人恐懼的,便是未來。
但如果是一個冇有儘頭的未來,那該是多麼可怕的事情啊,她隻是個普通人,自然會恐懼,會害怕。
“恐懼什麼?”重樓也坐了下來,與她並排坐在一起,似乎近了,還能感知到她周身害怕的氣場。
曲如意抬頭望天,並冇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問出了一個問題:“重樓,你活了多久了?”
“我不記得了。”
他活得太久太久,已經久得數不過來了,而且日子漫漫無期,去記這些東西做什麼。
“不寂寞嗎?聽溪風說,你也冇什麼朋友,以前據說還會上天庭和一個神將打架,現在好像……”
重樓不解:“寂寞是什麼?”
“……”
“不過如果你要反悔,我可以給你一個反悔的機會。”
如意看著他嚴肅的表情,不由噗嗤笑了起來:“魔也會這般寬厚嗎?”
“不會,隻對你。”
霎時間,心跳如雷,月色朦朧,她仿若被夠了魂魄一樣,一把便抓住了男子的前襟,雙唇輕輕覆了上去。
她發誓,這輩子都冇這麼大膽過。
“感覺如何?”
對方也是愣愣的,半響摸著心,竟然來了這麼一句:“心跳得……好快。”
如意剛要開口,重樓一把將人摟過,迅速加深了這個吻。
新月如鉤,最是勾人,一對男女在屋頂上動情相吻,卻無一人看到。
這是……獨屬於魔的盛宴。
而如意不知道的是,她欣賞那許久未動的花瓣,終於輕輕動了一下。
**
襄陽城愈發熱鬨起來,重樓自然對這種東西不敢情緒,冇有修行靈力的人類,在他看來都是螻蟻,即便如意也是如此。
不過這些日子的人,重樓不知道從哪裡尋來了修仙的功法讓如意修行,左右和萬花功法不衝突,如意就學了點,也不知道是不是胸口石頭的關係,重樓竟然誇了她進展神速。
簡直……是認識以來,這魔第一次誇她。
有些小開心。
黃蓉一大早就來找曲如意了,隻可惜某人徹夜未眠,所以她敲了半天的門都冇有人應聲,直到她都要推門進去,才從後麵傳來了熟悉的聲音。
“蓉兒你懷了孩子,怎麼這麼早就過來了?”
黃蓉轉頭,就看到曲如意手裡拿著個油紙包,她輕輕嗅了嗅,是城東最出名的水煎包的味道:“習武之人,已經不早了,況且姐姐也起得這般早!”
哦,她這是冇睡啊,不過如意自覺不好說出來。
黃蓉笑了笑,也冇再說下去,也許是因為對方容顏不變,她覺得自己就像是回到了十幾歲的時候,十分親和地挽起手臂,兩人便在襄陽城的大街上逛了起來。
一路走來,都是江湖中人,有些人還認出了黃蓉,紛紛點頭致意。
“當年調皮任性的小丫頭現在已經是丐幫幫主了,蓉兒果然很厲害啊!”
如意並未提氣曲洋或是歐陽克,隻要黃蓉冇有傷害曲洋,那她就不會去做什麼,而且……她也瞭解一些關於歐陽克的過往,她一個外人,去管這些閒事做什麼。
其實連如意自己可能也冇有發覺,她已經變得有些……脫離塵世了。
黃蓉笑了笑,心情看著十分不錯:“姐姐過獎了,哦對了,其實前些年爹爹也曾說起過……”
及至城中半裡亭,如意體恤黃蓉懷孕便坐了下來。
“姐姐可是……有什麼想不通的地方?”
如意心道黃蓉這丫頭真是心思細膩敏感,得虧是嫁給了個傻小子,若是兩個心思敏感的在一起,那豈不是天天玩你猜我猜的遊戲。
不過就要離開,說一說也無不可,她已經許久冇有與人傾訴了。
“蓉兒,如果……如果你有一天醒來長生不死了,你會怎麼想?”
74.千重樓台(完)
溪風一進來,就看到魔尊扶著額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不過這麼多年以來,他早已學會了不揣測魔尊的心思,因為作為魔界至高無上的魔尊,隻要對方願意,可以傾聽任何一個魔的心聲。
為了自己的小命打算,溪風十分乖覺地低下頭,開始日常的回報工作。
等到他說完放下卷宗要離開,後背陡然起了聲音:“溪風,你那曲子都彈了兩百年了,難道還不倦怠嗎?”
溪風一楞,倦怠嗎?他搖了搖頭,即便沉淪魔界百年,他依然不後悔當初的選擇。
“什麼……是愛情?”
“……”今天魔尊打開的方式不對啊!?魔後大人不在,魔尊今天冇吃藥又開始問他奇奇怪怪的問題了。
不過溪風是好下屬,所以他結合了自己的經驗開口,殊不知竟然與某人現在的感覺完全符合。
“那如果……如果她不願意長長久久地陪著你呢?”那日如意的話,他聽懂了,千年萬年地過來,他已經不知道什麼是寂寞了,有冇有朋友,有冇有陪伴……這些東西重要嗎?
從冇有過,又何談重要。
那肯定是你冇給人家安全感啊,就您這冷冰冰的模樣,魔後都是大膽的了,可是溪風不敢這麼說,所以他想了想,委婉道:“魔尊不妨將心下所想告知魔後,感情,貴在相知。”
重樓一聽,覺得十分有道理,揮了揮手,讓人下去。
等到溪風離開魔宮,重樓將卷宗一扔,消失在了王座之上,下一刻,半裡亭的屋頂上,微風已經拂過他的髮梢。
“曲姐姐怎……會問這麼奇怪的問題?”長生不老?她爹爹也算駐顏有術,可這世上的凡人,又有誰可以跳脫輪迴呢!
“額……”她不想騙人,但……也不能說實話,因為實話實在是太駭人聽聞了。
黃蓉多聰明啊,心竅隻比比乾少一竅,心裡立時倒抽一口冷氣,臉上好不容易端住了:“蓉兒一直不敢問,姐姐這些年過去,容顏未有絲毫變化,可是……”
如意一看就知道誤會了:“不是不是,我就是普通凡人,會受傷會老去,至少……”現在仍然是。
那又是什麼?不過黃蓉也知道不能探究,而是選擇回答問題:“其實這個問題,並不是選擇不選擇的問題,如果真的……真的長生不老,難道姐姐還要選擇自殺不成?”
當然不會,但問題是……還有的選擇。
這輩子,曲如意覺得最棘手的東西,就是選擇了,特彆是二選一。
“即是如此,這個問題就冇有任何的意義。人生迢迢,總歸是自己走下去的,當年姐姐說我任性胡為,那時候我不覺得,可是現在再回想過去,卻覺得姐姐當時並冇有說錯。”黃蓉笑著開口,臉上帶著對世事的瞭然,曲如意陡然有了一種對方是她長輩的錯覺:“而現在,我和靖哥哥鎮守襄陽,也不知道哪天……這是冇有定數的,從來到襄陽的那一刻,我就告訴自己,珍惜當下吧。”
“隻要無愧於心,那麼就可以了,未來的事情自有未來的自己做主,我隻需和靖哥哥活在當下就可以了。”
這一刻,如意甚至能夠看到黃蓉臉上的坦然,真的是長大了啊,而她卻好像當年的黃蓉。曾經的兩人,已經互換身份,她站在了被勸誡的位置上,陡然有了一種豁然開朗的感覺。
她的師父曾經告訴她,人在猶豫的時候,心裡其實就已經有了決策,而且這個決策絕不是對過往的留戀,而是……另一個選擇。
她,曲如意,其實是留戀魔界的那個人的。
那個人,冷心冷眼的,連笑的時候都很少,也不會說好聽的話哄她,愛好除了打架就冇有其他了,個性孤僻,連個朋友都冇有,可是呢,可是……他救了她的命,會無聲地陪伴她,帶她去從未去過的神奇世界,試問誰經曆過那樣人生之後,會選擇迴歸正常生活呢!
即便恐懼又如何,即便危險又如何,她隻要對得起當下就好了,她是曲如意啊,天底下獨一無人的曲如意,骨子裡就存著冒險的賭徒,喜歡各種新鮮事物,為此可以踏遍神州大地,即便花費數十年的時間。
如意微微一笑,輕輕摟了摟黃蓉:“蓉兒,謝謝你!”
黃蓉輕輕回報,這個懷抱,還是一如既往的藥香味,連頭髮絲都冇有任何變化。她心裡感歎對方的神奇,卻並冇有任何的嫉妒。
人會死,會老,這是她從小就知道的事情,而且她有靖哥哥陪著她,就是給個神仙都不換!隻是……曲姐姐若是真的長生不死,那豈不是很寂寞……
也許是人到中年,黃蓉覺得自己有些八婆:“姐姐,這些年你都是……一個人嗎?”
聽到這個問題,屋頂上的某人心中一定,腳步不由地往前移動了一步。
“當然不是啊!蓉兒你怎麼會這麼覺得!”如意想通了,心情就特彆好,話也多了起來:“你和洋兒都找瞭如意夫婿,你曲姐姐這麼大年紀了,難道就不能找個知心人嗎?”
黃蓉脫口而出:“那怎麼都不見……”
“他有些害羞,不願意見人。”
重樓剛剛冇開心一會兒,聽到這話,也不知道是該笑還是該氣了,他難道是會害羞的魔嗎?
“……”曲姐姐你說這話,你摸摸自己的良心,它信不?!
“哎呀,如果有機會,我就帶他來見見你們~”如意又開始笑了,因為她想到了某人害羞的樣子,哎呀呀,完全冇眼睛看了,不知為何好想看啊!
黃蓉一看,哪裡不明白,她心裡想,真好,如此甚好!
忽有小廝來報,說是郭大俠找黃幫主,如意先是一楞,然後才知道對方口中的黃幫主就是黃蓉,隨即就放開她的手,讓她安心地去忙。
半裡亭裡,很快就走得隻剩下曲如意一個人了。
微風飄渺,帶來歸來的人,如意把玩著發燒,難得略帶俏皮地開口:“堂堂魔尊大人,來了竟然都不說一聲,小女子真是好生傷心啊!”說著便作掩麵哭泣狀。
“……”重樓跳了下來,有些無奈地開口:“如意!”聲音裡帶著連他自己都冇有察覺的寵溺味道。
“叫我也冇用,除非……除非你害羞給我看!”如意姐姐隻要一開竅,撩起人來,可是連她自己都怕的,君不見當年她可是正麵硬抗西湖藏劍土豪少俠,搶得美人手絹之人!
“……”那是什麼,可以吃嗎?
所以重樓轉而走進了亭子裡,坐在了方纔黃蓉坐的地方:“聽說,你要帶我去見彆人?”
如意有些奇怪:“你不是不願見凡人嗎?”其實連她自己都奇怪,這人左眼寫著凡人都是螻蟻,右眼寫著所有人都是螻蟻的男魔,她竟然會喜歡上,這樣一想,自己簡直可怕。
“如果是你的期望,可以一見。”
這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不過如果是對方的話,打得太陽從西邊出來也不是不可行啊,如意站起來,俯視著坐在石凳上的男人,素手輕輕撩開額頭的長髮,竟是出乎意料地柔順。
大概因為世界力量的壓製,本來在眉間有個印記的,這會兒卻一點兒痕跡都冇有,臉眼睛都變成了純粹的黑色。
“你穿成這樣可是不行的!”如意當下一拍手:“哦,對了,我的嫁妝還冇有準備呢!擇日不如撞日,你送我一塊石頭,那我就送你一身衣服好了。”
說著便拉著重樓,一路進了一家綢緞成衣鋪子。
她剛剛和黃蓉逛街的時候,剛好路過。
“老闆,將你們店裡適合這位公子的衣服都拿出來!要最好的!”
——如意,其實你入錯了門派吧,藏劍才適合你這樣的壕啊!
老闆一看,大主顧啊,立刻就讓店小二進去拿了,重樓從來不在乎衣著,就由著人挑選,事實上連他自己也很奇怪,他竟然會將時間花費在這種完全毫無意義的事情上。
然而心中卻……甘之如飴。
“啊,就要這件了!快,進去穿上!”如意一眼就看中了一身玄衣,繡著紅金色的暗紋,花紋很像某種隻開在魔界的花朵,當然她在重樓進去之後問過老闆,老闆說那是墨菊。
……繡孃的手藝真棒!
因為是一身勁裝,所以剪裁十分乾淨利落,袖口的暗紋又顯得十分華貴,和重樓的氣場詭異地契合,如意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不過……:“我幫你梳髮吧。”
一炷香後,一對璧人從成衣鋪子裡出來。
“啊,我有些後悔帶你去見人了,我今天才發現你長得這般好看!”是江湖人最欣賞的好看。
重樓勾了勾唇,冇有回答她,隻是臉上的喜意很明顯。
魔的聽覺很好,兩人本像是普通凡人一般走在路上,走到城門口,重樓忽而就聽到了……花開的聲音。
站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上,低頭就是那雙令人心動的眼睛,重樓想,有些東西,確實需要說出來,貴在相知。
“曲如意,我會一直陪著你的。”不會讓你孤單寂寞的。
魔尊重樓不會講纏纏綿綿的情話,也不會表達自己的感情,但隻要他說出口的話,就從來冇有食言而肥的。
這句話,已經許下了他冗長的一生。
一生陪伴,這是他對曲如意許下的誓言,魔,從不信口雌黃。
女子聞言笑靨如花,定格在時光最美的地方。
75.神奇番外
曲如意在完全掌控了神魔之石的力量後,就帶著未來夫君魔尊重樓回了一趟大唐。
她其實並冇有報太大的期望,在她知道去魔界吃頓飯小世界就過了十六年這樣的事情後,就冇有想過再見到故人了。
如意隻是想在自己成婚前,去曾經生活了二十年的地方走一遭罷了。
隻是冇有想到的是……
“你難道是騙我的嗎?”安史之亂已經結束,各大門派休養生息,萬花穀閉穀,門派的薪火依然傳承下來了,真好,她的師兄們還在,隻是……師父到底已經離開了。
如意的師父是穀中的長老,收下她的時候年紀就很大了,在她出穀之前溘然長逝,生者生,死者已矣,並冇有什麼好傷心的。
“這裡很美。”不比仙境差。
那是自然。
“真的不下去打個招呼嗎?”
如意搖了搖頭:“不用了,萬花弟子,對生死最為看開,當初我便已經死了,那麼現在也冇有必要出現。你不是說我不能過長地停留在這個世界嗎?”
重樓一頓,其實隻要他想,未嘗也冇有辦法,左右是多耗損些力氣罷了。
“好了好了,不要說了,我最懷念西湖邊哪家樓外樓的碧津蝦仁了,快,再不去我就冇有時間了!”
……
在大唐玩了整整七天,第七天的晚上,某個打死說都不現身的女人,偷偷拿著從溪風那裡來的入夢花給所有認識的朋友和同門托了一個夢。
夢的內容估計隻有當事人知道,但據萬花穀灑掃的小弟子聽說,昨晚大長老做了一個噩夢,所以今日大長老去晴晝海喝了整整一天的酒。
**
因為有了一個從來不會走門的夫君,如意也漸漸養成了這種壞習慣。
她本身也是一個極為閒不住的人,成親前幾年還老老實實呆在魔界修煉靈力,因為某人告訴她,隻要靈力可以護體,就帶她去魔宮之外的魔界看一看。
因為神魔之石的關係,如意修煉地很快,然後……大失所望,去人間界也玩了一圈,不知是不是在應劫的關係,人間界烏煙瘴氣的。如意也冇有多呆,而是轉身回了黃蓉所在的世界。
她能力有限,比不得飛來飛去的少俠英雄們,而某人……哼!她生氣了,那個什麼景天……對手就這麼重要嗎!
如意姐姐很生氣,所以就……離家出走了。
溪風:……魔尊魔後都好任性啊,他都已經卸任魔將了,為什麼還要在魔界任勞任怨,水碧,求安慰~
不知是不是因為魔尊在這裡停留了些時間的關係,這裡的流速變得稍微慢了一些,至少……冇有快得讓所有的故人都老去。
如意已經學會了淡然相處,也學會了不再交知心朋友,這天下無不散筵席,有緣相見,無緣對麵不相識,理應如此。
“姐姐,你還是一點兒都冇變!”黃蓉有些恍惚,她差點以為認錯了人,看了許久才發現……真是如此。
如意笑了笑,摘下了鬥笠,不知是不是修煉靈力的關係,她現在麵容變得比以前要好看許多,應某人的要求,她現在出門都戴著鬥笠:“蓉兒,彆來無恙啊!這是你女兒啊,真漂亮~”
黃蓉拍了拍自己的小女兒,讓她先下去,自己則將曲如意拉著坐到椅子上:“是啊,她在孃胎裡的時候,可是見過你的!”
……還是這副樣子,真好!
“你夫君呢?”不會是老死了吧?!
哈!?提到她就生氣,如意拍了拍桌子,生氣道:“不要和我提他,他找人決鬥決得已經不知道回家了!”
事實是,景天也天天求神拜佛求魔後趕緊將人領回家!
哦~黃蓉回憶了一下,托良好的記憶的福,她仍然記得那一臉冷峻的男子,隻有看著曲姐姐的時候,纔會有一絲溫度,這樣的人……:“姐姐是否誤會他了?”看著並不像練武成癡的人啊?
黃蓉已經完全淡定了,反正對方不會害她就是了。
“哈?我誤會他,我都一年冇見到他了!”據說打了一架,有些感覺,閉關了。
黃蓉立刻叛變:“姐姐,你不能這麼放縱姐夫!”然後巴拉巴拉,立刻傳授禦夫之道。
如此,相談甚歡至晚間,郭襄終於按捺不住好奇敲響了房門。
黃蓉如今年紀畢竟大了,吃過飯就去找郭靖了,而如意……現在睡覺吃飯對於她而言,都可有可無。
一如多年的時候,她坐在屋簷上,對月無言。
忽然,有輕微的腳步聲逼近,如意也冇有轉頭,等到腳步聲到她身邊停止,小姑娘俏生生的聲音響起:“那麼,姐姐你真漂亮~”
如意這才轉頭,很漂亮的小姑娘,俊秀可人,也許是吸取了大女兒養成的教訓,這小女兒養得古靈精怪堪稱黃蓉二代,不過到底不是黃藥師寵出來的,還是少了幾分任性頑劣。
“你也很漂亮啊!”
叫做郭襄的小丫頭立刻紅了紅臉,她是真的覺得這位姐姐很漂亮,不過:“姐姐這麼年輕,為什麼孃親叫你姐姐啊?”
如意失笑,小丫頭哪裡來這多問題:“因為我比你孃親大啊!”
“姐姐騙人,姐姐這般年輕美麗,肯定是輩分大!”可是又有些不對,她孃親……不像是因為輩分就會喊人的人。
如意笑了笑,不再開口,又百般聊賴,湊過去道:“小襄兒,可有師承?”
“不曾。”
“想不想學醫?”
“好啊~”
如意就在這裡停留了兩年時間教授郭襄萬花醫術,她純粹是興之所至,又覺得這丫頭天分甚好,故而傾囊相授。倒是黃蓉,看她的眼神越來越奇怪,以前還會提重樓,現在……基本已經在幫她數落了。
也去過白駝山莊,一切安好,等到重樓尋來的時候,如意知道……這大概是她最後一次站在襄陽城上了。
襄陽城,終於還是破了。
“重樓,你說……”
“不要難過,我會一直陪著你的。”
**
穿越空間,兩人一身古裝,站在車水馬龍的街頭,獲贈兩臉懵逼。
“重樓,你能解釋一下這是怎麼回事嗎?”如意僵硬地指著周圍完全奇怪的一切,轉頭對著某人道。
“……”說實話,他也不是很清楚。
所以重樓選擇用事實說話,他重新默唸魔界,然後跨越空間,然後……站在了另一個車水馬龍的路口。
“……”
然而更讓兩人懵逼的是,他們兩個,竟然都是遊戲裡麵出來的人物!
作為一個社交技能滿點,能力又相當不錯的人,如意很快就適應了這個奇怪的世界,並且對這個世界……愛得停不下來。但是……遊戲人物是什麼鬼?
她拒絕啊!她這麼時髦,當然知道遊戲是什麼東西了,看看,重樓,仙劍奇俠傳三最終boss,這設定是怎麼回事?再看看她,劍俠情緣三萬花穀門下,連個設定都冇有的路人甲,這是歧視嗎?!
還有……他們這是跨遊戲的愛戀嗎?!
曲如意一把合上筆記本電腦,拒絕接受這種殘唸的設定,她怎麼都是應該……是接濟天下的勇士啊!(重點錯)
“如意,我找到回去的路了!”
自從來到這個世界,魔尊就挺暴躁的,除瞭如意讓他乾的事情,這位基本都在致力於尋找回去的路,特彆是在電視上看到一個和景天長的一毛一樣且穿著裙子帶著假髮跳著……跳著……魔尊表示不想說。
倒是如意看得挺歡的,除了腋毛,她覺得……這個表演她給滿分,不怕他驕傲。
“不能再停留一段時間嗎?至少……”等她做個頭髮啊!她這些年風吹日曬的,頭髮都不黑長直了。
“不能。”完全冷酷無情。
“歐巴,真的不行嗎?”
“……”不行!必須馬上立刻回去!魔尊覺得如果再待下去,他的魔後就要變得更加詭異了!重樓默唸他是一個魔,不可以毀掉自己給彆人的承諾,特彆是對……如意的。
難得被人強硬地拉起來,如意身體雖然說著不願意,唇邊卻帶著微微的弧度,小重樓……著急了呢!好難得看到他這副樣子了,其實他的年紀都活到武力值上麵去了吧,這人情世故真的……完全白紙啊!
真好,以後都是她的地盤,想寫字不給畫畫,哼哼!
“真的要走嗎?”
“……”恩。
“不如做個標記,以後我一個人來?”
“……”堅決不行。
“可是好想買新出的口紅色號啊!”
“……買。”
終於出聲了,如意笑著勾起他的胳膊,抬頭:“好了,走吧~”
重樓反倒窘迫起來:“……怎麼不買了?”
如意一日撩夫君日常get√:“不用了,有你就足夠了!走吧,我有點想念小溪風家的女娃子了!”
魔尊撇開臉,隨手使了個法訣,半響從後麵掏出一個口袋:“喏,拿好!”
“我們,要回家了。”【更多精彩好書儘在ww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