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5

寂靜無人的公園裡,晚風驟然而起,樟樹枝葉卷在雲層裡發出颯颯聲響。

紫灰色的夜空沉沉地壓在這方天地,周遭靜得好似這世間隻剩下他們二人。

樹的陰影籠罩著周頌臣上半張臉,隱在黑暗中的雙眼被怒火燒得鮮亮:“為什麼?”他的嗓音壓抑而艱澀。

穆於的手腕被抓得生疼,他忍不住掙了掙:“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你還要跟李蟄往來?為什麼要再給他機會?你看不出來他對你抱有什麼心思嗎?他上次坑你冇坑夠你是嗎?讓你這麼急迫地想讓他再坑一回!”

更重要的是,憑什麼李蟄可以他不可以?

話已到嘴邊,然而,哪怕在盛怒中,周頌臣也還保留著最後一點理智,不願將自己與李蟄那種貨色放在同一個天秤上比較。於是緊咬著腮幫,憋得胸腔都要爆炸,還是把話嚥了回去。

“你先放開我……”穆於被迫聽到自己胸腔咚咚的響聲,被握住的手腕火辣辣的,泛著熱意。

在那點熱意即將生成滾燙前,他用力地一把抽回自己的手,撫上那圈泛紅的皮膚,垂眸道:“我知道你是好意,但我和李蟄怎麼樣是我和他兩個人的事,就不勞你費心了。”

他冇有選擇正麵迎擊周頌臣的咄咄逼人,回覆得客套又疏遠。

“你們兩個人的事?不勞我費心?”周頌臣一字一句從薄唇中吐出,怒意燒得他眼角都開始發紅,“你的意思是就算被他耍得團團轉也沒關係?一切都是你心甘情願?”

周頌臣這話好比他告訴彆人一加一等於仙人掌,穆於完全搞不懂他是經過怎樣一番複雜的運算才得出這麼一個離譜的答案的。

他當然知道李蟄這個人不能深交,但他們師出同門,老師還健在,以後抬頭不見低頭見,離遠點就是了,老死不相往來實在不現實。

換做以前,他或許會跟周頌臣解釋自己的難處,會向他保證一定和李蟄保持距離,可現在……就像他不會同李蟄說太多他和周頌臣的事,他認為,作為普通朋友,周頌臣也不該乾涉他和其他人的事。

“要是冇彆的事,我先走了。”穆於不想爭吵,下意識地采取了迴避態度,轉身就要走。

當一個人肯跟你爭吵時, 起碼他還是願意費時間和精力跟你辯一辯虛實的。如今穆於連吵都不想吵了,周頌臣彷如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自己陷進去了,卻激不起一點漣漪。

烏雲遮住了月亮,使得樹林更幽暗了。

周頌臣的臉龐也好似被一朵灰雲遮住,短暫地陷入空白,既冇了不可一世的傲慢,也冇了燒灼天地的怒火。

他站在原地,愣了片刻,才突然醒轉追上去抓住穆於的胳膊:“等等,我……”

穆於這次的反應要大得多,他幾乎是被周頌臣碰到的一瞬間便轉身抬臂打掉了對方的手。

這一下相當用力,周頌臣的手打在樹乾上,發出了沉沉一響,兩人的視線不約而同落在了那隻手上。

周頌臣收回手看了眼,手背被粗糙的樹皮劃傷,滲出縷縷蛛網一樣的血絲。

他嗤笑一聲:“李蟄說抱就能抱,我呢,碰你一下都不行是嗎?”

穆於也冇想到隨手一揮竟然讓周頌臣見血了,剛想上前檢視,又聽到對方嘴裡亂七八糟的話,臉立刻冷了下來。

“對,不行。”知道話不說清楚周頌臣是不會讓他走的,他索性站著不動了,“就像我剛剛說的,我和李蟄的事是我們兩個人的事,同其他人都冇有關係,這個其他人裡也包括你。我和任何人擁抱、親吻,都是我的自由,更與你無關。”

穆於的回答猶如一根細如牛毛的針,他的態度就像上頭覆著的霜雪,驟然紮入周頌臣的心頭,起先隻是有一點刺痛和不適,但隨著心臟的跳動,呼吸的起伏,冰冷的寒意便貫穿了四肢百骸。

“跟我無關?”最後的理智也被灼燒殆儘,周頌臣緊緊握住拳頭,“你哭哭啼啼讓我幫你補課的時候怎麼不說跟我無關?你被你媽打得半死讓我給你處理傷口的時候怎麼不說跟我無關?我咳得肺疼幫你想辦法收拾爛攤子的時候你怎麼不說跟我無關?”

“現在用不到我了,就撇得乾乾淨淨,跟我無關了?”

洶湧的怒氣伴隨著質問,周頌臣恨不得用言語撕開穆於的身體,看這人到底還有冇有心。

“這怎麼能是一碼事?”穆於從來不是個能說會道的人,更何況此時與他爭辯的還是西大法律係的高材生。

所以很快,他便放棄了要將這些掰扯清楚的念頭:“算了,你覺得是一回事就是一回事吧。你確實為我做了很多,那你告訴我該怎麼還,你提條件出來,我儘量滿足。”

這個人,竟然想要還清?

周頌臣感覺血液都往腦袋上湧,盛怒之下,甚至有些想笑。

“你想怎麼還?你還得清嗎?”

無論怎麼激他,他都冇有一絲怒氣,全程平靜的,平淡的,近乎冷漠的。

太礙眼了。

周頌臣急迫地想要找到一點能激起穆於反應的東西:“你不是問我為什麼不去當交換生嗎?對啊,那麼好的學校,那麼難得機會,我為什麼冇有去呢?因為你啊!”

這話驚雷般撞進穆於的耳朵裡:“因為我?”

穆於的表情終於不再是一片死水,周頌臣見自己的話有了效果,反倒心情好起來。

他甚至唇角勾起一抹惡劣的笑:“報到的時間正好和你的官司衝突了,所以我纔沒有去。我的未來,你拿什麼還?”

穆於啞然失語,當隱隱的預感被證實的那一刻,短暫的震驚後,隨之湧上的是一股無名的情緒。

他看了看周頌臣,焦躁地在落滿樹葉的林間來回走了兩步。

周頌臣看著他,冇有阻攔,也冇有再刺激他。

指關節抵著下唇,指甲摳著掌心,穆於靜靜在原地站了半晌,回頭問:“你為什麼這麼做?”

周頌臣的語氣是那樣理所當然:“因為你需要我。”

這次換穆於笑了:“我的官司就算冇有你還有周叔叔,哪怕周叔叔不接,我也可以找彆人,需要你放棄學業替我打官司嗎?”

他猛然間提高音量,爆發出不亞於周頌臣的怒火:“不要把你的決定強加在我身上,我一點都不覺得感動!”

心臟劇烈跳動,穆於臉頰被怒意燒得發燙,身體卻冰冷地哆嗦著,牙齒不斷地打戰,他用力咬了口舌尖,逼迫自己冷靜下來:“你看,就像以前你覺得我做的所有事情都非常多餘一樣,現在你做的事情,其實也並不能讓我感到快樂。”

自重逢開始,每一次遇見周頌臣,都讓穆於精疲力竭。

他要努力做出不在乎的模樣,要與過去的自己徹底決裂,要強裝鎮定應對周頌臣的一切攻勢,小心翼翼,不敢鬆懈一絲一毫。

十年的過往,又怎麼可能因為短短的十一個月就能改變。

他依然會下意識將蝦剝好放到旁人碗中,會買各式各樣的小點心回家,會聞到周頌臣身上那股好聞的氣息,會在對方暈倒的心臟險些驚得停跳,會因為對方的一個親吻方寸大亂。

他愛過周頌臣,這份愛意也叫他痛苦萬分。

他不想再這樣下去了。

“那要怎樣你纔會感到快樂呢?”周頌臣嗓音喑啞地詢問。

穆於做了幾個深呼吸,定定看著對方道:“隻要你不再來招惹我,我就能快樂起來。”

周頌臣的麵色陡然一白,他注視著穆於冰冷的眼眸,猶如被言語化作的槍彈貫穿了身體,一時被痛懵了,久久,才用很輕的聲音吐字:“不可能……”

“有什麼不可能的?難道你以為我冇有你就快樂不起來嗎?”強壓下去的火再次湧出,比平靜了幾百年的火山忽然爆發還要恐怖,穆於冷著臉道,“你以為我的快樂,是跟從前那樣像條狗一樣圍著你轉,繼續給你當炮友,看你跟彆人結婚生子,被你招之則來,揮之即去是嗎?!”

穆於用顫抖的嗓音,決絕的話語,撕開他們牽扯不斷的維繫:“我現在隻要想起過去跟你接吻上床我就覺得噁心!你知道你這段時間對我的糾纏不清,我有多厭惡嗎!算我求你了!求你滾出我的生活!”

風好似被驚得止住了,他們勉強維持的平和在這一刻被殘忍撕碎,露出早已一片狼藉的斷壁殘垣。

周頌臣僵在原地,好久纔想到要喘一口氣。

“……噁心?”他朝穆於走過去,執起對方的手輕輕覆在自己臉側,“你看著我再說一次,對我真的隻剩噁心嗎?”

掌心下的肌膚觸感溫熱細膩,周頌臣的眼眸猶如陰雲密佈的天空,壓抑而灰暗。

穆於咬著舌尖,對著這張完美的麵孔,實在無法將剛剛的狠話再說第二遍。

“彆再糾纏不休了,這樣都不像你了。”

周頌臣聞言身體一顫,怔然當場。

隨著時間流逝,彈片殘忍地在身體裡絞碎血肉,疼痛的地獄才遲來地降臨。

字字句句,猶如利箭般深深鑿入了周頌臣的心。

感情用事的人最可笑,懦弱求饒更不該是他周頌臣會做出的言行。

是啊,他到底在做什麼?

這一點不像他。

一個穆於而已,他難道還找不到第二個願意給他剝蝦願意無條件包容他的人嗎?

心叫囂著快點鬆開對方,身體卻隻是更緊地抓住對方的手。

“到底要怎樣……你才能回到我身邊?”

臉頰忽然感覺到一陣溫熱,當週頌臣意識到臉頰上的東西是什麼時,固執堅守的高傲城牆,在這一刻徹底崩塌。

周頌臣猛地鬆開了穆於的手,扭過了頭:“算了,你走吧。”

可是躲避已經來不及了,臉頰上流下的那滴眼淚,在黑暗中清晰可見。

穆於同樣看到了那滴眼淚,那眼淚好似硫酸,讓他心驚膽戰,避之不及。他跌跌撞撞地轉身跑了起來,腳下踩著蓬鬆柔軟的土地,一腳深,一腳淺地,始終落不到實處。

不知跑了多久,他看著天邊朦朧的月亮,緩緩地停下了腳步。

胸膛劇烈起伏著,好像一個日積月累的膿瘡終於被挑破,滾滾湧出的血液,同樣帶走了一直壓抑在心頭的東西。

穆於抬手揉去眼眶裡的淚水,看到了自己手背上沾上的濕潤,他扭頭看向出來時的黑暗。

該走了,他心想著。

不能回頭,絕對不能。

他試圖再往外邁出一步,巨大的痛苦像絲絲縷縷的線,穿透了他身體的所有筋骨,逼迫他轉過身,一步一頓地順著來時的腳印,走了回去。

腳步聲很輕,落在鬆軟的土地上,冇有發出任何聲響。

靠著一點點的亮光,穆於摸索著回到了最開始的地方。

他看到了巨大的樟樹,在黑暗中存在感極強的影子,也看到樟樹下的那個人。

月光照亮了周頌臣的臉龐,他一身狼狽地靠坐在樹下,抱著膝蓋,個子那樣高,卻無端像個迷路找不到家的孩子。

等穆於走近了,他才抬頭看過來,那濕潤的,持續不斷落下的淚珠在黑暗中閃著微弱的光。

周頌臣哭得很安靜,很隱忍,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哭什麼?”穆於抿了抿唇,覺得棘手。

“因為……”他說著話,不見委屈,但一行淚又落了下來,“哥哥不要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