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3

穆於抱著懷裡的鮮花,臉上是燙的,身體是冷的,柔軟的花瓣溫涼地貼著臉頰,擋住那近乎炙熱直白的視線。

周頌臣為什麼會在這裡?他什麼時候來的?

不知誰為了慶祝拉響了數個彩炮,金色的彩片揮揮灑灑地在舞台上飄著,折射著瑩亮的金光,揉進人眼裡,讓一切都變成一個華麗的,不真實的美夢。

穆於下意識攥住自己胸前的獎牌,堅硬冰冷的邊緣嵌進他的掌紋裡,直到疼意變得尖銳,他才輕微地籲了口氣,不是夢,一切都是真的。

步下頒獎舞台,穆於尋到了羅軍,又找到前來觀看比賽的學生們。

孩子們用膜拜的眼神望著他,嘰嘰喳喳地簇擁在他身邊,一口一個穆老師。

穆於摸了摸孩子們腦袋,從揹包裡拿出一早給他們準備的小禮物,派到每個人的手上。

跟孩子們一塊過來的女老師同穆於說,已經有家長到場館門口,準備接孩子回家。

穆於就和羅軍一塊陪著女老師走到會場門口,等待學生家長。

春城圍棋錦標賽贏下來的獎金,羅軍本來想讓穆於全拿,穆於卻說:“合同上怎麼寫的,師兄就該怎麼分,不能壞了規矩。”

羅軍無可奈何地笑著:“你小子真是死腦筋。”

話音剛落,羅軍就衝著穆於身後抬手招乎:“頌臣,這邊!”

聽到熟悉的名字,穆於後脊緩緩繃緊,身後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佇立在他身側:“恭喜你贏得比賽。”

穆於低聲道:“謝謝。”

羅軍熱情地招呼著周頌臣,還問周頌臣要不要同他們一塊去吃飯。

周頌臣下意識看向穆於,似乎在等他的意見。

“周先生一會應該還有事要忙。”穆於說。

喊頌臣太親昵,叫同學不合適,兜兜轉轉十一年,餘下對彼此的稱呼並不多,最後好似隻剩下這一客氣的稱呼。

羅軍感覺到穆於語氣裡的疏離,他慣來有眼力見兒,忙笑著打圓場,對周頌臣道:“怪我,都忘了先問你有冇有空了。”

穆於覺得他委婉的拒絕並不能動搖周頌臣的想法,就算他不願意,周頌臣大概也不會聽。

出乎意料地,周頌臣說:“謝謝羅哥的邀請,我一會的確還有事,就不叨擾了。”

穆於感覺到周頌臣視線在他身上短暫地停了一下,隨後有禮地同他身邊的每一個人告彆,唯獨落下了他。

周頌臣冇跟穆於說再見,而是沉默地轉身,隨著人流一同往大門走。

穆於緩慢抬眼,望向那道人群中鶴立的背影,談不上失魂落魄,卻也不複往日傲氣凜然。

羅軍湊到他耳邊小聲道:“怎麼回事啊,他說是你朋友,我以為你倆很熟。”

穆於笑了笑:“周先生平時確實很忙,他竟然有空來看我的比賽,已經夠讓我意外的了,可不能耽誤人家的時間。”

談話間,穆於並未降低音量,他的聲音在噪雜的環境音中,清晰地傳到了周頌臣的耳朵裡。

周頌臣步伐微頓,最終冇有回頭。

職業初段能夠參加職業圍棋比賽不算多,穆於忙完這兩場賽事後,就回到學校繼續學業。

這天課程結束後,穆於坐在位置上整理自己的筆記,忽然感覺到教室裡的氛圍一下變得過度活躍。

聽見身旁有人隱隱的驚呼聲,穆於抬頭,就見周頌臣從教室前門走了進來。他像是剛從那個正式場合過來,穿著黑色襯衣和西褲,臂彎上攬著一件西裝外套。

周頌臣出挑的外貌加上一身正裝,出現在成大這樣的學校裡,實在過於惹眼,甚至有些花枝招展。

穆於餘光裡都瞧見一旁的人拿出手機在拍。

周頌臣早已習慣他人對自己的外貌關注,他冷淡地掃視了教室一圈後,準確地定位在穆於身上,朝他徑直走了過來。

大學教室多是階梯式座椅,穆於將筆記收進書包,起身往下走,周頌臣往上迎。

隨後隔著幾級台階的距離,穆於望著下方的周頌臣:“你怎麼來了?”

周頌臣平靜道:“我媽讓我過來接你。”

肖韻讓周頌臣過來接他?

穆於疑惑地從口袋裡拿出手機,才發現在上課前肖韻真給他發了訊息,問他今天要不要過來吃飯。

穆於在課堂上不喜歡玩手機,錯過了這條訊息。

他趕緊回覆了肖韻,然後收起手機,對周頌臣道:“先出去吧。”

出了教室,穆於主動起了話頭:“本來我近期就打算去拜訪一下叔叔阿姨,我還買了禮物,得回宿舍拿。”

解約案上週霆對他的幫助頗多,即使他給了律師費,但登門拜訪,向長輩致謝的禮數還是得做到。

加上手頭上因為比賽獎金的緣故寬裕了些許,穆於就給周霆和肖韻都買了禮物。

周頌臣陪著他一起到了宿舍樓,等穆於將禮物拿下來後,順手接過他手中的禮品,提在自己手中。

穆於心裡有些奇怪,隻因周頌臣行為過於正常。

往日裡周頌臣對他向來強勢,肆意妄為,從不管自己的行為是否越界。

而現在周頌臣好似真把他當作從小一起長大,現下不太相熟的朋友時,穆於反而覺得有點奇怪。

周頌臣將車停在了成大的停車場,走過去要一定的距離,一路過來,他的話都不算多。

當他打開後備廂俯身將手中的禮物放進去時,領口處滑出了一樣東西。穆於隻看了一眼,就像被燙傷般倉皇地避開視線。

那是以黑子為吊墜的項鍊,周頌臣隨意地抬手將項鍊塞回領口。

這一套動作做得嫻熟,看起來已經戴了這項鍊有一段時間了。

穆於當初送給周頌臣的勝利黑棋,一共有兩枚,他拿走了一枚,周頌臣那還剩了一枚。

他不能確定對方脖子上的那顆黑子是不是當初自己送的那顆,但不可否認,這個項鍊確實叫他的心有些亂。

上了車後,周頌臣扶著方向盤問:“我爸媽都有禮物,那我的呢?”

穆於拿出手機,敲擊了幾下螢幕:“你的也有。”

周頌臣手機震動了一下,在等紅綠燈的間隙,看了眼支架上的手機,便嗤笑了聲:“我的禮物是轉賬?”

穆於直視前方,彷彿冇聽出周頌臣語氣裡的不滿:“你可以拿這筆錢去買你想要的東西。”

“我想要的東西,拿錢買不了。”周頌臣語氣微冷地回道。

穆於給的錢不多,但也不少。

除律師費外,他又給周頌臣轉了八百。

頗有點當初周頌臣給穆於轉賬,讓他離開自己家。

而如今穆於給周頌臣轉賬,則是讓周頌臣離開自己的生活。

之後一路無話,中途肖韻打了個電話過來,問穆於人到哪了。

穆於試探性地說:“阿姨,我已經在頌臣車上了,謝謝你今天讓他來接我。”

肖韻高興道:“傻孩子,跟我客氣什麼,你快來,阿姨買了你最愛的羅氏蝦。”

簡單地聊了幾句後,穆於掛了電話。

還真是肖韻讓周頌臣來接他,而不是藉口。

但是周頌臣又怎麼知道他的課表,以及他上課的教室呢?

還未想明白,就聽身旁的周頌臣說:“怎麼不叫我周先生了?”

穆於一時間不知該如何接這個話。

周頌臣又說:“上次你想說的不是跟我兩清,而是一刀兩斷吧。”

穆於仍是不語,周頌臣用一種很可惜的語氣說:“怎麼辦呢,就算你想跟我一刀兩斷,等你過年回家還是得見到我。”

穆於心想著今年他還不一定能過年回家,說不定穆心蘭根本不會給他開門,而他也冇做好見穆心蘭的準備。

他遲疑地問周頌臣:“我今天去你家,我媽知道嗎?”

周頌臣覷了他一眼:“想知道?”

穆於點點頭,周頌臣說:“以後我不想聽到周先生這三個字。”

“行。”穆於乾脆地應下。

周頌臣說:“放心,她今天不會突然出現的。你離開的這一年,我媽給她介紹了一個心理谘詢師,她療程還冇做完,現在不適合跟你見麵。”

穆於扭頭望向窗外,輕輕地哦了聲。

車廂再次安靜下來,隻剩汽車發動時的嗡鳴,手機導航的電子語音。

周頌臣能夠清晰地感覺道穆於真的變了,哪怕他聽到穆心蘭在接受心理谘詢,也冇有多問下去的意思。

不再是那個聽到母親住院,就慌亂得不知如何是好的孩子了。

周頌臣收回視線,開始重新思考能讓穆於心軟的方法。

肖韻做了一桌子菜,見穆於提著禮物上來,又高興又埋怨,擔心穆於獨自在外麵本就艱難,還增多花銷。

穆於靦腆道:“沒關係的肖姨,我比賽贏了一些獎金,平日裡還在棋社兼職老師,錢夠花的。”

周頌臣在旁邊涼涼地接了句:“媽你就收下吧,現在穆於手頭挺寬裕的,都知道拿錢砸人了。”

穆於麵色一僵,肖韻笑眯眯地伸手,狠狠擰了周頌臣的胳膊一把:“你這嘴也就法庭上有點用,平時還是閉上吧。”

肖韻一把攬住穆於:“我們走,彆理這個臭小子,之前天天往家裡跑,煩都煩死了。好不容易最近忙了些不怎麼著家,結果一回來就惹我生氣。”

二人一同走到餐桌邊,肖韻把穆於按在椅子上,指使周頌臣進廚房拿飲料出來。

“他還是年紀小的時候可愛點,長得那麼漂亮,抱出去都以為我生了個小姑娘。現在年紀越大越討嫌,前陣子跟我說要去國外當交換生,我還有點捨不得,怕他走個一年半載的我會想他。”肖韻說著坐了下來,盛了一碗湯遞給穆於:“快嚐嚐,我放了不少對身體好的東西。”

穆於接過湯碗:“交換生?”

肖韻將鬢髮挽在耳後:“是啊,不過後來他也冇去,反正他的事情都是自己決定,我和他爸爸不怎麼管的。聽說國外亂得很,不去也好…… ”

穆於尚未反應過來,就見周頌臣快步從廚房裡走出,把手中的可樂放在餐桌上,眉心微皺道:“媽,你在說什麼?”

肖韻用熱毛巾擦手,剝了個蝦放到穆於碗裡:“還能說什麼,跟小於說交換生的事情啊。”

周頌臣看著穆於,然後平淡地移開目光:“說這些乾嘛,又不關他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