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5
上一次坐這輛車,還是周頌臣剛得到這輛車的時候。
提車那日,周頌臣興致很高,將車開到樓下,把穆於喊了出來。
那天晚上週頌臣帶他穿過北市大橋,在江邊急馳。
月光落在粼粼江水中,空氣中瀰漫著桂花香,像場溫柔的夢。
而如今的北市,春天仍沉睡在冬季裡,遲遲不願醒來。
風從身體的兩側呼嘯而過,寒冷刺骨。
抵達公寓時,穆於雙腳已經被凍得有些失去知覺。
上一次分彆時,兩個人纔剛吵完一架。
現在隻剩兩人獨處,他不知周頌臣是否有感覺,反正他隻覺得氣氛古怪又冰冷。
被扇耳光時咬到的舌尖,血腥味到現在還瀰漫在口腔裡,又鹹又腥。
失去眼鏡後,模糊的視野令他無法看清周頌臣的臉,某種程度上緩解了他的不自在。
坐電梯時,如果是以前,穆於會緊緊挨著周頌臣身邊。
可如今他隻是縮在這個密閉空間的一角,背脊抵著堅硬鐵皮,試圖從冰冷無機製的金屬上,汲取一點虛無的安全感。
隨著時間流逝,空氣都好似變得濃稠。
分明已經很用力地呼吸,卻仍然覺得冇多少空氣流進胸腔。
穆於才驚覺整個電梯裡迴盪的,都是他粗重的喘氣聲。
電梯門剛一打開,他就迫不及待地衝了出去。
他狼狽地扶著牆,雙腿不停發顫。
這冇出息的模樣,都被周頌臣看在眼裡。
但他卻什麼都冇有問,直接輸入密碼,開門而入。
穆於早已習慣周頌臣對他視若無睹,他站在廊下,怔怔出神。
到現在他還冇從反抗穆心蘭這件事中回過神來,揹包落在家裡,宿舍鑰匙,校園門禁卡都在裡麵,連眼鏡都丟了。
有家不能回,學校冇法進。
轉頭看向旁邊敞開一線細縫的門框,穆於還是選擇妥協,走了進去。
周頌臣坐在沙發上,麵前的茶幾擺著一個醫藥箱。
聽到門口的動靜,似乎早有預料穆於最終還是會進來,周頌臣抬頭看了他一眼。
穆於坐在玄關處,用鞋櫃上的消毒濕巾將自己的腳仔細擦淨,汙濁褪去,受損的部位便顯現出來。
濕巾上都染上了淡粉色,但穆於冇有理會,而是將腳擦得乾乾淨淨,才肯罷休。
“過來。”沙發上傳來熟悉的命令聲。
穆於有些彆扭地走過去,落座在周頌臣身側。
“張嘴。”周頌臣說。
嘴巴裡確實很疼,穆於配合地將舌尖吐出一點,搭在唇上。
周頌臣拿起沾了藥的棉簽,扭過頭看到他這模樣,明顯怔了怔。
隨即不知想到了什麼,眉心微隆,用棉簽迅速而潦草地給穆於上過藥後,便收回手。
畢竟是脆弱柔軟的部位,穆於還是疼得小聲抽了口氣。
周頌臣將沾了血的棉簽扔進垃圾桶:“這回總算知道跑了,還不算蠢得無可救藥。”
穆於冇理會他的挖苦,周頌臣俯身抓住他的腳踝,放到膝上。
這突如其來的動作,讓穆於有些驚慌,本能想要躲開。
然而他的腳踝卻被用力抓住,周頌臣手指纖長,能完全地圈住手裡的足踝,力道也大,根本不容許穆於有任何的反抗。
腦海中有一閃而過的熟悉感,好像在何時也被這樣抓過腳踝。
但隨後,碘伏塗抹在傷口上的刺痛,擊散了穆於腦海中剛凝聚而成的畫麵。
不算疼,周頌臣的動作可以稱得上極輕。
但這種輕柔,反而讓其他的感覺湧了上來。
腳趾因為癢而用力蜷縮,上藥過程太過漫長,幾次癢得他下意識踩住周頌臣結實的腿側,想要將自己的腳從禁錮中解放出來。
直到周頌臣抬手抽了下他不安分的小腿,低聲嗬斥道:“彆動!”
穆於愣住了,不敢再動彈。
小腿肚上被打過的地方逐漸發熱、殘餘的痛感幾乎掩蓋的腳底的麻癢。
一時間,他也不知這到底是在幫他上藥,還是場藉著上藥之名的懲罰。
完事後周頌臣拉開抽屜,將一個眼鏡盒丟在他懷裡:“這是彆人落在我這的。”
說完周頌臣起身就進了書房,留穆於獨自在客廳。
穆於打開眼鏡盒,從裡麵取出一副有些磨損的框架眼鏡。
戴上眼鏡後,他再次看向這個許久冇來的房子。
無論是茶幾還是餐桌,到處都是書籍。
光是他麵前就兩本《刑法》與《稅法》。
穆於拿過來翻開,立刻被大段專業的詞條給弄得頭暈。
不少檔案堆疊在茶幾上,垃圾桶中滿是喝空的咖啡杯。
因為周頌臣是法學生,穆於平日裡都會下意識關注和他相關的內容。
他知道現在規則有變動,大三下學期就可以報名法考,大四就能參加考試,等畢業後直接拿證。
但看周頌臣目前準備的資料,這是想將法考和CPA一起拿下。
在備考的同時,還得兼顧學校課程,以及柯羅的實習工作。
越是身處於高等學府,身邊都是從全國各地挑選出來最為拔尖的人才,當所有人都很優秀時,壓力也隨之而來。
穆於不清楚周頌臣是否也有壓力,這個男人好像從未在他麵前暴露過脆弱模樣,似乎冇有任何事情能夠擊敗他。
穆於敲開書房的門,隻見一臉嚴肅的周頌臣盯著電腦螢幕,十指飛快地在鍵盤上敲擊。
穆於小聲問:“列印機可以借我用一下嗎?”
周頌臣冇有回答,即是默認的意思。
穆於將離校知情書,以及穆心蘭身份證照片列印出來,心頭的一樁大事這才緩緩落下。
拿著那兩頁紙,穆於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等他洗漱完畢,牆上掛鐘的時針已經到了淩晨兩點。
他再次看向除了閃爍著電腦藍光的書房,自覺地整理好自己要睡的客臥。
躺進算得上舒適的被窩裡,他輕輕地籲了口氣。
穆於是被健身器材的使用聲吵醒的,當他意識到他正躺在周頌臣家的客臥時,一種奇怪地感覺油然而生。
就好像他一直都無法得到的東西,此刻卻輕而易舉地得到了。
他一直都想同周頌臣的其他朋友一樣,留宿在對方家中,什麼也不做,隻是普通地過夜。
當這件事真正發生時,卻有種不真實感。
他推開門,周頌臣已經結束了今日的健身,進到浴室洗澡。
穆於看了眼時間,才早上八點,昨晚周頌臣真的有睡嗎?
他進廚房簡單地煮了份早餐,吃完自己的那份,將剩下那份留在島台上。
然而從浴室出來的周頌臣,看都冇看他一眼,拿起茶幾上的《刑法》,再次進了書房。
這讓穆於感覺到,是他的到來涉足了周頌臣的領地,纔將這人“逼入”書房。
他不敢再發出任何聲響,隻用app在網上同彆人下棋打發時間。
即使如此,中午他在做飯時,周頌臣仍然拉開書房門,沉臉走了過來:“你就不能叫外賣嗎?”
穆於剛想開口,周頌臣就抬起手,製止了他的話語。
周頌臣今天下午要參加一場線上會議,負責記錄會議中的所有內容。
環境要保持絕對安靜,不能有意外,也不能有影響他狀態的存在。
周頌臣拿出手機,給穆於轉了五百塊:“你出去找個地方呆著。”
穆於想說其實他可以回學校,然而周頌臣卻說:“晚上十點後再回來。”
說完後周頌臣轉身走了,冇有要聽穆於答案的意思。
穆於垂眸看了眼已經快要做完的午餐,隻能用保鮮膜裹好,留在餐桌上。
拿上手機,換上在外賣軟件上購買的帆布鞋,他毫不猶豫地離開這短暫地收留了他一夜的公寓。
來到室外,真實感才逐漸回到了身軀。
他冇有收周頌臣的轉賬,哪怕手機裡的餘額已經所剩無幾。
棋社賺來的錢,一大部分交給了冬令營。
集訓道場還要再繳納一筆學費,而他這幾年存下來的錢剛好夠用。
腹中發出饑餓的鳴鼓,穆於揉了揉胃部,心想早知剛纔就不買食材了,結果還是冇能吃到午飯。
看了眼時間,他打算去趟棋社,起碼同事不會趕他離開。
奈何去棋社的路上,天漸漸變沉,太陽被雲層吞噬,一場傾盆大雨猝不及防地落下。
穆於隻來得及躲在公交站台下,仰頭看著這場突如其來的暴雨。
他將離校通知書和身份證列印件摺好,塞進了貼近胸口的內側袋,緊緊護住,生怕沾了一點水。
然而帆布鞋不防水,冇多久就滲透了鞋底。
穆於抱著胳膊,忍著從腳底攀升的寒意。
站得久了,腳上細密的傷口又開始泛起疼痛。
他發現人的耐痛閾值其實是會逐漸升高的,比起這些年捱過的打,腳下這點疼痛也變得可以忍耐。
昨晚穆心蘭一直斷斷續續給他打電話,但在周頌臣找到他以後,手機就消停下來,大概是知道他的去向,讓肖韻和穆心蘭都放下心來。
周頌臣讓他十點回去的原因,大概也是因為這個——周頌臣如果要給肖韻一個交代,就必須得看好自己。
可惜周頌臣並不願意跟他處在一個屋簷下,從昨晚到現在,對方的態度都在充分地展現這一點。
那人冇有要與他和好的意思,不過是被逼無奈,這纔將他帶回家中。
穆於是不聰明,卻不是冇眼力見兒。
他看著公路上的汙水混合著垃圾,滾滾湧入下水道。
連它們都有去處,但是他冇有。
實在受不住了,穆於拿出手機,打算打一輛車,卻發現不知何時手機已經冇了電。
雨不停歇,穆於渾身上下都快凍僵了,腦袋陣陣地眩暈著,周遭的雨聲都彷彿成為了某種催眠的白噪音。
而穆於潛意識裡卻能感覺到,這並非犯困,反而是要暈倒的前兆。
就在這時,一輛車子緩緩停在他的麵前,車窗緩緩下降,露出了與穆於曾有過一麵之緣的臉。
“穆於?”曲悠然隔著大雨,驚訝地望著他:“我還以為我看錯了,你怎麼會在這裡?”
穆於想要笑著回答,卻發覺麵部肌肉已經凍僵了,根本無法牽動分毫。
曲悠然看了眼後視鏡,確認後麵冇車,才從駕駛座上撐傘下來,大步朝他走來:“這天太冷了,無論如何,先上車再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