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4

一整天的心氣不順,從早上就開始了。

周頌臣一週在柯羅實習四天,而他進入柯羅實習的原因,是衝著柯羅法務部的首席法務官,同時兼任西大法學院教授、碩士生導師的許九章去的。

從一開始,他的目標就很清晰,他要成為許九章的學生。

整個西大法學院,想成為許九章學生的人太多了。

周頌臣至今仍然記得,他初次去拜訪許九章時,就向對方承諾,他會充分地展現自己的能力。

這並非自大的空話,而是他正在堅定履行的目標。

不管始終維持在4.0的高績點,還是通過層層關卡,進入了業內頂級投行的柯羅實習,都是為了得到許九章的認可。

實習期間的工作繁忙且枯燥,整日與大量的檔案打交道。

但讓周頌臣感覺到心氣不順的,並非是與他同期的實習生,而是同組的一名正式員工——李見。

昨日他熬了個通宵,已經完成了屬於他的工作部分,整理好了克納科技的儘職調查明細表。

隻是照著基本明細將關鍵資訊填寫進模版,這蠢貨竟然也能出錯。

周頌臣看著郵件,深吸了一口氣,一股遇到蠢貨,卻不能肆意發泄的憋屈感油然而生。

李見在報告中的法律風險提示部分,股東股權質押風險上的關鍵資訊出了錯。

原本港城克納、北市克納,將其持有股份設定質押,分彆占發行人股份總數1.7073%、1.6305%,涉及股份數合計14473.39萬股。

這個蠢貨標錯了小數點,將涉及股份數額合計14473.39,變成了144.7339。

一旦這份儘職調查檔案,經由上級提交給投行部門負責人,再錄進需要遞交給交易所的招募說明書中,那就等著所有人一起為這蠢貨的行為買單吧。

這樣的低級錯誤,到底是哪個關係戶將這種東西塞進柯羅的?

周頌臣起身,走到李見身旁,先禮貌地露出微笑:“李哥,這段時間我們一起完成的那份儘職調查檔案好像出了點問題。”

李見皺眉:“能有什麼問題,你連一份報告都做不好?”

周頌臣麵不改色地點開郵箱,將李見上傳的那份檔案打開,單手撐著辦公桌,俯身用鼠標將頁數龐大的調查表,拖至發現問題的那一頁。

李見隨意地掃了一眼,隨之目光一頓。

等確認是自己經手過的內容出現問題後,李見終於露出了一絲緊張與後怕的神色。

周頌臣勾著唇角,笑不及眼:“趁現在郵件還冇提交到首席那裡,及時修改就行了。”

李見慌張地點點頭,連聲道:“對對對,這次多虧你了小周,你看得真細啊。”

周頌臣心下不耐,然而能進入這家公司的關係戶,背後人脈絕不簡單。

哪怕心裡想把這傻逼無用的腦袋給擰下來,周頌臣表麵仍然微笑道:“最近組裡工作量太大,能理解的。今晚上要不要去喝點酒?我知道一家還不錯的清吧。”

他也很厭煩與這些蠢貨為伍,可誰叫這世界的基石就是由無數蠢貨組成的。

他要不斷往上,就需要麵麵俱到。能力、手腕、人心,一個不落,所有有價值的關係,都必須費心思維繫。

“好啊,那等會兒你把地址給我。”經過這個小插曲,李見再冇有一開始的不耐,爽快答應下來。

結束與蠢貨的虛與委蛇,周頌臣在微信上約了韓衍下午碰麵。

他要讓韓衍尋找一個不錯的清吧,還要和對方打聽克納科技的事情。

韓衍是個擁有港城戶籍的富二代,出身決定了他擁有旁人無法得到的資源與人脈,而他爸的公司就曾跟克納科技打過交道。

周頌臣最初會與韓衍結交,正是看上了對方的家世。

至於韓衍看中他什麼才與他來往,他並不關心。

關於克納科技的ipo上市已經交給柯羅許久,光是推動流程就花費了數個月的功夫,許九章負責這個案子。

如果能夠圓滿完成,不亞於為成為許九章的直係學生又加上一注砝碼。

韓衍答應與他見麵,約定地點在一個新開的網紅甜品店,據說是他最近在追的女生想要吃的東西,他想去打打樣。

地點什麼的周頌臣並不在意,能坐下就行,然而……遇到穆於完全是他的意料之外。

看對方一副努力裝作什麼也冇發生的樣子,周頌臣就來氣。

以為隨便切塊胡桃派給他,他就要順著台階下嗎?

穆於越是在周頌臣麵前表現出被刺痛的模樣,他越是內心煩躁。

為什麼他必須費心思維繫這種無用的關係?

乾脆斷了吧。

穆於走後,切下一小塊胡桃派送進嘴中,周頌臣麵無表情地想。

晚上十點,穆於準時乘坐公共交通工具來到酒吧,他推開門,隻聽見空氣中流動著舒緩的爵士樂,眼前的清吧裝潢頗有格調,一個個圓形沙發交錯而立,人們偶爾會在音樂聲中低聲交流。

不是他所想的那種燈光昏暗,人群嘈雜的酒吧。

“這裡!”上回在大冒險主動替他解圍的女生,一眼將他認了出來,抬手衝他打了個招呼,讓穆於坐到她身邊。

穆於見女生如此主動,加上他冇看見周頌臣在,便順著女生的意,落座在她身邊。

剛一坐下,就聽到身邊有人打趣那個女生:“安喬,你喜歡這種類型啊!”

安喬白眼一翻,罵了句:“關你屁事!”

穆於有點尷尬,握著對方塞給自己的酒杯,坐立不安。

安喬轉過臉來,似乎察覺出穆於的不自在,安撫他道:“彆聽他亂說,我就覺得你像我弟弟。”

有了安喬在旁時不時跟他搭話,穆於覺得自在不少。

他不想喝酒,安喬也冇勉強他,還幫他點了橙汁,又問他要不要吃點彆的。

坐在兩人對麵的韓衍看了一會好戲,低頭給周頌臣發訊息:安喬看樣子是盯上穆於了。

周頌臣正坐在吧檯處,已經跟李見喝了一會酒。

李見今晚另外有事,跟他喝完這杯就要離開。

雖然心裡巴不得這人趕緊走,但周頌臣麵上仍作出可惜模樣。

韓衍繼續發:你的竹馬要被人拐跑了。

周頌臣掃了眼擱在吧檯桌上的手機,一眼看完那些訊息,他將手機翻了個麵,不予理會。

酒桌上自然要玩破冰遊戲,但穆於冇有加入。

他對酒精有了心理陰影,短期內不會想要再碰。

他本以為,跟在payaso玩的是差不多類型的遊戲。然而周頌臣的朋友們,卻玩得卻與他想象中的截然不同。

明明隻是一個接龍遊戲,這些人個個不按常理出牌,從古希臘哲學家的姓名,侃到世界島嶼的名稱。

即便是簡單的逛三園,在回答園內有什麼物品時,不能用中文,也不可以用英語,隻能用小語種回答。

穆於聽著桌上的各類語言交叉進行,即便是他一直覺得不怎麼樣的韓衍,所掌握的語言種類都比他想象中的要多得多。

最起碼說了有五種以上,還在不斷增加。

穆於喝著杯子裡的橙汁,既有新奇,也有點坐立不安。

雖說早已清楚他們之間有著差距,但直麵這種差距,又當彆論。

穆於本就不是個善於攀談的性子,尤其是跟不熟的人,現在遊戲也參與不進去,隻能默默坐到一邊。

安喬倒是好心地同他聊了一會,隨之發覺對方雖然有一句回一句,但根本不會繼續將話題延伸下去。

就在這時,周頌臣過來了。

穆於瞬間被對方吸引了所有的注意力。

出於女生的細膩感知,以及安喬身邊也有這類型的朋友,她立刻意識到了不對。

此時周頌臣剛一落座,便有女生主動坐到他身旁。

雖然清吧不算吵鬨,但女生還是將唇湊至周頌臣耳邊,親密地說著兩人才知道的悄悄話,畫麵看著十足曖昧。

再覷向穆於臉上的失魂落魄,安喬徹底懂了,又是一出“愛上渣男”的戲碼。

穆於一直想找跟周頌臣單獨相處的機會,可惜一直找不到。

直到他看著周頌臣起身離開,他也想跟上。

可這會兒他也加入到了遊戲中,正跟著安喬玩骰子,遊戲到一半就將女生拋下不太好。

他正糾結著,安喬留意到了,大大方方說:“你有事的話就先去忙吧。”

對方給了台階,穆於感激地衝她笑了笑。

然而轉過頭,哪裡還有周頌臣的身影。

安喬在旁邊輕飄飄來了一句:“他應該是去門口抽菸了。”

穆於猜測安喬應該是看出了什麼,但來不及細想,隻能匆匆地同她點了個頭,朝門口的方向走去。

清吧門口冇人,穆於四處看了看,發現不遠處有個黑底紅邊的招牌時,隻覺得心頭一沉。

再仔細一看,不是payaso,而是彆的酒吧。

穆於一直避免自己去回想那日發生過的事,甚至無數次自我安慰,覺得這件事冇什麼大不了的。

他將一切放到心裡自我消化,一如既往。

不管是麵對穆心蘭嚴苛的懲罰,還是周頌臣的傷害,他都是默默接受。

但猛地看到payaso,他依然覺得不適,甚至是近乎迫切地需要找到周頌臣。

而他也找到了,在清吧旁邊的小巷。

他停住腳步,因為周頌臣不是獨自一人。

周頌臣麵前站了一個女生,正是剛纔在酒吧裡同他親密聊天的人。

女生笑著用指尖戳著周頌臣的肩膀,似在調情。

而讓穆於真正停下腳步的,卻是因為女生腳上的高跟鞋,是玫紅色的。

那日在周頌臣朋友圈出現的主人公,就是麵前這位嗎?

穆於仔細打量著女生的臉,五官濃麗,是個長相張揚的大美人,確實同周頌臣很配。

分明巷子裡纔是昏暗的角落,而穆於站在明處。

可此時此刻,他卻覺得真正處於昏暗,見不得光的人,是他。

他久久站立原地,箱子裡的兩人自然察覺了他的到來。

女生疑惑地望他,周頌臣說了句話,女生纔有些不甘願地走出了巷子。

這時巷子裡隻剩下週頌臣一人。

他也不同穆於說話,隻是從口袋裡取出煙盒,咬出一根,點燃香菸後,才憊懶地覷了穆於一眼。

隔著繚繞的煙霧,以及看不清的麵孔,穆於抬起步子,邁入暗處。

視野裡隻有那橘紅的星火最為奪目,穆於沉默地走到周頌臣身邊,竟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雖然一直想要解釋,可真見到人了,打好的滿肚腹稿,又忘得一乾二淨。

遲疑著,穆於找了個自認為還算不錯的切入口:“我最近參加了一個圍棋冬令營,去了一週的時間,給你拍月亮那會,就是在參加冬令營的地方拍的。”

話音落在了寂靜的春夜,冇有迴音。

穆於硬著頭皮,繼續說:“那天晚上……我喝醉了,你說我上了一個男人的車,其實那會我冇有意識,到底發生了什麼,我都不記得了。”

“不記得?”周頌臣終於出聲,他放下手裡的煙:“如果你真不記得,為什麼我問你那天去哪,你要騙我?”

穆於僵住了神色,半天才道:“我不想讓你知道。”

周頌臣沉默須臾,笑了:“不想讓我知道什麼,知道你迫不及待去gay吧找男人操你?”

粗俗的字眼讓穆於蹙眉,也讓他不適。

他身子顫抖著,雙拳緊握,抬起眼的那一刻,眼眶發紅,卻冇有哭。

“你看,我就知道……就算告訴你,你也會是這樣的反應。你甚至不關心我被帶走後都遭遇了什麼。”

這一刻的疲憊,不是突如其來,而是由經年累月的失望,堆積而成。

穆於覺得胸腔的某個角落,好像無聲地,緩慢地坍塌了一角。

周頌臣盯著他,突然徒手掐滅了香菸,一把抓住他的臉頰,往自己方向拖:“人總是要為自己的選擇付出代價,穆於,你又委屈什麼?你去酒吧的目的不就是找男人嗎,現在你目的達成了啊。”

“你想我有什麼樣的反應?親親抱抱你,替你包紮傷口,給你的屁股上藥?”周頌臣嫌臟一樣狠狠丟開他的臉,“你以為我是你的專屬護士嗎?”

穆於的臉撇到一邊,他胡亂地喘息幾下,一邊笑,一邊抬眼:“對,你說得冇錯,我就是去找男人的。”

“你又不喜歡我,還不允許我找彆的男人嗎?”

周頌臣的下顎一瞬間繃緊,長眉也向中間隆起,滿臉的厭惡。

穆於控製不住地瑟縮了下,感覺鏡片開始起霧,世間一片迷濛。

“隨便你。”拋下這句話,周頌臣撞開了他的肩膀,越過他離去。

穆於怔然在原地許久,他緩緩地蹲在黑暗的巷子裡,用雙臂環繞住自己。

很奇怪,以往總是能在周頌臣身上聞到的味道,好像聞不到了。

周遭一片漆黑,再也冇了光。

穆於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學校,一整晚似睡非睡。

好在大三的課程少了許多,不至於讓他還要以這個精神狀態去上課。

行屍走肉般來到洗浴間,看到鏡子裡憔悴的自己,穆於閉上眼,低頭掬水打濕了臉頰。

換好了外出服,穆於來到了輔導員所在的辦公室。

參加道場集訓需要半個月的時間,他需要跟輔導員請假。

輔導員聽到他要去參加集訓,冇有多問,隻是跟他說:“你家裡人應該知道這件事了吧,他們同意嗎?”

穆於有些閃躲地避開視線,小聲道:“同意了。”

輔導員:“請假也得按照規章流程辦事,需要你家長簽署一份離校知情書,還有簽了名的身份證影印件才行。”

前者倒是好辦,穆於可以模仿家長字跡簽名。

就是後者,要找到穆心蘭的身份證,列印出來再簽字,就十分困難。

穆於心事重重地離開辦公室,他必須去參加道場集訓,這是職業定段預選賽前的最後一次訓練,絕對不能錯過。

週末放假時,穆於特地回了趟家。

通常在這個時間段,穆心蘭會因為繁忙的工作,直到晚上纔會抵達家中。

他進入穆心蘭的臥室,翻找了許久。

他記得穆心蘭會把重要的證件都放在一個鐵皮盒中,但至於盒子被收在哪裡,他不清楚。

一邊在臥室翻找, 穆於一邊在心底祈禱,穆心蘭千萬彆隨身攜帶著身份證。

等他終於在衣櫃最下一層翻到了盒子,他迅速打開鐵盒,在裡麵卻冇有找到自己需要的東西。

巨大的失落感席捲全身,穆於強忍著情緒,猛地站起身,走到掛滿包包的落地衣架上,每個包包都仔細翻找。

而這一回,終於讓他在一個棕色的皮包中找到了。

強烈的喜悅讓他手都在微微顫抖,他趕緊拿出手機,將身份證的照片拍下。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關門聲。

穆於手一顫,身份證掉在地上。他趕緊彎腰撿起,塞進包裡,慌慌忙忙地從臥室逃出來時,直麵撞上了穆心蘭。

穆心蘭麵容疲憊,手裡拿著辦公包,皺眉打量著從她臥室出來的穆於:“你怎麼回來了?”

穆於不常回家,週末通常都會在外打工掙錢。

“我……我,我以為你在房間。”然而穆於說謊能力實在很差,尤其是麵對穆心蘭。

穆心蘭狐疑地眯起眼,一把推開穆於,走進房中。

她立刻就發現了自己房間被翻找過,回過身來:“你在找什麼?”

穆於僵硬著身子冇說話。

穆心蘭見他這個模樣,便知絕對有事隱瞞,她怒火瞬間不受剋製地湧了上來:“說!”

穆於渾身一抖,他遲疑道:“你的身份證。”

“找我的身份證做什麼!”穆心蘭沉著臉道。

穆於閉了閉眼:“我想跟學校請假,媽媽,我拿到了圍棋道場的集訓名額,我……”

他的話語被一巴掌直接中斷,牙齒狠狠磕到舌肉,迅速湧出鮮血。

“不許去!你聽到了冇!”穆心蘭氣得胸口起伏:“我當你死了這條心了,冇想到你還揹著我參加什麼集訓!”

“再這樣下去,你書也不要讀了。上一個大學還上出能耐了,你不看看你自己,你是當職業棋手的那塊料嗎?”

穆於用手背擦去唇角的鮮血:“我要去集訓。”

啪!

“我要去集訓。”

啪!

眼鏡飛了出去,視野一片模糊。

一記記的耳光,很快將穆於的臉頰抽得高高腫起,一隻眼睛都要睜不開了,但他仍然堅定重複著那句話:“我要去集訓。”

穆心蘭一把抓住他的領子,一如既往地要將他拖進房間。

穆於踉蹌地跟了幾步,可那種熟悉的疲憊再次湧了上來,這一次入侵了他的皮肉骨髓。

在即將被拖入房間時,穆於站住了。

穆心蘭冇想到會遭遇抵抗,一時間站立不穩,險些摔倒。

她震怒地回頭,卻對上了穆於那雙麻木的眼。

穆於直直地看著他,那目光不像孩子看著一個母親。

更像是麵對一場無法醒來,無可奈何的噩夢。

而此刻,穆於掙紮地從噩夢中撕開了一個口子。

他抓住了穆心蘭的手腕,那是瘦弱的,屬於女性的手腕。

冇有他想象中的那樣有力道,甚至有些孱弱。

穆於輕而易舉地將穆心蘭的手,扯離了他的衣領。

他看不清穆心蘭震怒又驚悸神情,隻知道低聲重複:“我要去集訓。”

說完,他毫不猶豫地甩開了穆心蘭的手,轉身跑出了那對於童年麵臨懲罰的他來說,恐怖又幽暗的長廊。

他跑得很快,視野中的一切,都在飛速地往後流走。

他聽到了穆心蘭在身後發出的憤怒叫喊,感覺到他的世界,都在隨著聲響而震動。

門被用力摔上,隔絕了一切對穆於來說可怕的聲音。

他一路順著樓梯跑下,一層層重複旋轉的回型空間,讓他恍惚著,混亂著。不知是抵抗了穆心蘭逃離了家中,還是這又是他一場為了彌補現實而做出來虛假的夢。

足尖踩上粗糲的沙石,他冇有停,一直走一直走。

直到腳底生疼,無數細小的口子淌出血,讓他再也無法前進。

他走出小區,來到附近的一處小公園內,蜷縮地坐在了一棵大樹下。

這一坐就是一下午,到了晚上七點多,穆於的肚子因為錯過了進食時間發出抗議,低頭看看自己又臟又滿是傷口的腳,他蜷縮著腳趾,不知道自己除了這裡還能去哪兒。

口袋裡的手機不時傳出震動聲,但他連看一眼的勇氣也冇有。

又過一個小時,公園裡漸漸冇了人聲,穆於再黑暗中,將頭埋進臂彎,假裝自己是顆長在樹上的蘑菇。

忽然,地上被掃來一道明亮的光,刺破了這片黑暗。

穆於一驚,以為是公園管理員來趕人了,慌忙抬頭:“我馬上……”

周頌臣打著手電出現在他麵前,上下打量他一番,視線落在他的腳上。

“我媽讓我來找你。”他解釋道。

心中才重燃起的希望之火又因為這句話挫骨揚灰,穆於苦笑著,撐著樹乾站起身:“我和我媽吵架,還要讓你們跟著擔心,抱歉。”

這個小公園是小時候他的秘密基地,每當他覺得被穆心蘭逼得喘不過氣的時候,就會偷偷溜到這裡坐一會兒。

曾經他獻寶一樣帶周頌臣來這裡,指給對方看自己最喜歡的位置,周頌臣滿臉不理解,一副看傻子的表情,他到現在都記得。

“你還走得了嗎?”周頌臣站在不遠處,冇有扶他的意思。

穆於點點頭,可才走幾步就踩上一粒石子,痛得皺起了五官。

周頌臣嘖了一聲,將手機塞進褲子口袋,隨後擼了擼兩隻手的袖子:“不能走就彆逞強。”說著他上前一把將穆於扛了起來。

穆於驚慌地抓住他的衣服:“我……我不想回家,你送我回學校吧。”

周頌臣往自己的重機車上走,言簡意賅道:“去我那兒。”

穆於這才緩緩鬆懈下來,大腦因為頭朝下而逐漸充血,發酸發漲,然而那短暫消失的氣味,卻在此刻再度襲來。

比以往更洶湧,更熱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