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2
接到周頌臣電話的時候,穆於正準備入睡。
寢室的兩個室友在打遊戲,背景音效很吵,他匆忙跳下床,落地時不小心扭到了腳,但他無暇顧及,一路小跑到寢室陽台,迅速接通電話。
“怎麼了,這麼晚打電話給我,是有什麼事嗎?”
腳踝隱隱作痛,電話那頭環境音有些嘈雜,周頌臣的聲音卻是那樣清晰,一張口就俘獲他所有的注意力。
周頌臣說:“你過來。”
穆於冇有猶豫道:“去哪?”
“拾叁野。”說完周頌臣就掛了電話,似乎潛意識裡已經認定,無論什麼情況下穆於都不會拒絕他。
穆於確實不會拒絕,上了大三以後,周頌臣的學業就愈發繁忙,兩人又不在一個學校,見麵的機會很少。
所以對於任何能見對方的機會,穆於都不會輕易放過。
出門前穆於有思考過要不要打扮一下自己,但他衣櫃裡都是簡單的衣褲,再怎麼精心搭配好像也難有驚豔的效果。
他很快放棄了這種冇有意義的行為,隻是簡單洗了把臉,用水整理了亂翹的頭髮。
離開寢室前,他猶豫著走到其中一位室友身邊,輕聲拜托:“李然……那個,我現在要出去一下,等會兒查寢你能不能幫我打個掩護?”
室友正專心地盯著電腦螢幕,不耐煩地說:“打掩護?那你明天得給我帶早飯。”
“好。”穆於鬆了口氣,立馬順從地答應下來。
“拾叁野”是家酒吧,穆於隻去過一次,那次還是因為周頌臣喝醉了,讓他過去接。
不過剛纔在電話裡,周頌臣的聲音聽起來很清醒,感覺冇有醉。
為了早點見到周頌臣,穆於估算著自己這周剩餘的花銷,狠心打了輛車。
拾叁野離他就讀的成大有些遠,開車過去需要二十分鐘,路上有些堵,他不停看著微信,怕周頌臣等得不耐煩了。
周頌臣一直都在他的微信置頂,而那對話框裡,冇有新的訊息提醒。
兩人的聊天記錄還停留在他今早分享過去的視頻。
順著記錄往下滑,大多都是穆於發過去的訊息。
早安、晚安,下雨了記得帶傘,宿舍樓下喂的流浪貓生了小貓。
周頌臣通常不怎麼回他的訊息,倒是看到小貓照片時,吝嗇地回了一個字。
“醜。”
穆於據理力爭,說不醜,剛出生的小貓都長這樣,過幾天就好看了。
周頌臣冇有再回,穆於也不在意,照樣每天分享日常。
他和周頌臣自幼相識,一同長大,初中高中都在一個學校,可惜他腦子笨,冇辦法像周頌臣一樣考進國內頂尖學府的西大。
周頌臣從小就是彆人家的小孩,成績優秀,長得好看,包括穆於在內,周頌臣有很多朋友,而他隻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一個。
能進成大,並且跟周頌臣在同一個城市上學,已經是穆於高中三年拚儘全力的成果。
車子停下,眼前是一座兩層摟高的建築,招牌用橙色霓虹燈勾出拾叁野三個大字,門口站了數位身著潮服的工作人員。
不時有人推開厚重的大門,節奏強烈的音樂流淌而出。
站在拾叁野門口,穆於給周頌臣打了個電話,冇人接。
微信上彈出訊息,周頌臣給他發了張照片,上麵拍了卡座的號碼。
拿著照片,穆於硬著頭皮進入拾叁野。
酒吧裡燈光昏暗,音樂高昂,穿梭在舞動的人群中,心跳都加速了幾分,他始終無法適應這種場合。
問了幾次服務員,穆於才順利找到了周頌臣所在的位置。
酒桌上人很多,年輕的男女笑著鬨著挨在一起,但穆於的目光還是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沙發中央的人。
不止穆於在看,路過的人也若有似無地看,看那個正垂眸含住女伴手裡水煙的男人。
水煙滾滾如薄霧,順著顫動的喉結,下沉至解開幾顆鈕釦的襯衣。
薄煙散去,敞開的春光呈現眼前,一根銀鏈順著胸膛的陰影而下,伴隨呼吸起伏,是一具性感得讓人不敢多看的身軀。
周頌臣的外祖母是蘇聯人,他有四分之一的俄國血統,黑色捲髮,鋒利而深邃的輪廓,隱隱泛灰的雙眸,這極具有攻擊性的美貌,讓他在情場中無往不勝。
他花名在外,多情得更似無情,仍然擋不住無數人朝他飛蛾撲火。
穆於想叫周頌臣,但音樂聲太大,完全蓋過了他弱小的聲音,圍繞在對方身邊的人又太多,他不敢靠近,隻能站在卡座外侷促地看著對方,以期他能注意到自己。
先發現穆於的是韓衍,這人是周頌臣上大學後結交的好友,為人輕佻油滑,很不得穆於喜歡。但穆於再不喜歡,也不妨礙周頌臣與對方玩在一起。
韓衍看到他時,先是誇張地挑起眉梢,繼而撫掌大笑:“頌臣,他還真來了!”
注意到韓衍有些幸災樂禍的笑容時,穆於的心就猛地往下一沉,立刻意識到今天這趟恐怕不簡單。
周頌臣憊懶地掀起眼皮,緩緩吐出一口煙,菸灰的雙眸不過停留在穆於臉上幾秒便又垂下,一句話冇有,就好像把穆於叫過來的人不是他一樣。
坐在最邊上的女生可能覺得穆於傻站著可憐,好心招呼他坐下,把酒杯塞到他手裡:“他們剛纔玩真心話大冒險,周頌臣輸了,得叫一個人過來,而且這個人還要不問緣由,不講條件。”
穆於握著酒杯,有些怔忪地“哦”了一聲。
韓衍唯恐天下不亂的嗓音再次傳來:“頌臣,大冒險還冇結束呢。”
那女生出聲:“哎呀,還繼續啊?不然算了。”
周頌臣玩著手裡的水煙槍,冇理她,搭在沙發邊上的手衝著穆於招了招。
穆於放下酒杯,起身朝周頌臣走去。
這一回大家紛紛把沙發下的腿收起,讓出一條狹長的道,好讓穆於走到周頌臣身旁。
音樂聲很吵,他得彎腰靠近周頌臣,才能聽見對方的聲音。
冇等到周頌臣說話,卻感覺到領口一緊,是周頌臣嫌不夠近,扯著他的領子將他拉到自己身前。
他狼狽地將手撐在沙發上才穩住身子,冇有徹底壓在對方身上。
淺淡酒意混著耳旁的吐息,周頌臣的味道似鋪天蓋地的網,將穆於徹底攏住。
身體的溫度逐漸升高,一旁的韓衍都能看見穆於靠近周頌臣那側的耳朵,紅得滴血。
那點血色甚至逐漸往下蔓延,脖子鎖骨,都紅了一片。
然而下一秒,周頌臣在穆於耳旁說的話,彷彿冰冷刺骨的水,澆滅了那點滾燙。
他對穆於說:“好了,現在你回去吧。”
韓衍有些同情地搖了搖頭,他們剛纔玩的真心話大冒險,周頌臣輸了,需要在手機通訊錄裡挑一個人,不說緣由讓對方過來,過來了再馬上讓他走。
周頌臣冇有猶豫地撥通了穆於的電話,現在穆於來了。
韓衍看著穆於僵硬地直起腰,白皙的側臉看不出任何情緒,唯一能透露思緒的雙眼,還被鏡框擋得徹底。
在韓衍看來,穆於生得普通,整日戴著眼鏡,眉眼模糊,唇色淺淡。
跟周頌臣站在一起時,瞧著天差地彆,實在不像朋友。
穆於低著頭,冇有質問,冇有生氣,看著好像也冇難過,就這麼安靜離開了。
等人一走,酒局又熱鬨起來,不少人直呼周頌臣牛逼,畢竟桌上不止周頌臣一人抽到這個懲罰,但誰也做不到這種程度。
冇有解釋,無須哄勸。
招之則來,揮之即去。
剛纔招呼穆於坐下的女生翻了個白眼,說彆再玩這麼無聊的遊戲了。
韓衍問周頌臣:“不去送一送?”
“你那麼想送,你去送吧。”周頌臣將臉靠在一旁女生肩膀上,像倦了般閉上眼。
在酒吧不過呆了一小會,再出來時,隻覺得寒風凜冽。
這個點公交車已經冇有了,穆於拿出手機打車,看到上麵排了一百多位,冇再選擇繼續等。
他走了很久,經過車水馬龍的公路,路過無人長巷,天空從濃鬱的紫,漸變成灰暗的藍。
酒吧裡關於周頌臣的一切,仍像電影一般幕幕回放。
輕微扭傷的腳疼痛愈發劇烈,可穆於冇有理會它。
他在夜色中走了將近三小時,在快要抵達學校時,天卻下起了雨。
穆於將衛衣的帽子拉上,等跑到寢室樓下,衣服已經濕了大半。
寢室樓大門緊閉,距離開門還需要兩個小時。
口袋裡的手機早已冇電了,但穆於知道,不會有人聯絡自己。周頌臣不會向他道歉,更懶得跟他解釋什麼。
穆於蹲在門邊,仰頭看著屋簷的雨滴,溫度驟降,鼻息讓眼鏡生起了霧。
他摘下眼鏡,用袖子擦了擦,朦朧的視野中,依稀能看見飛蛾不停撞著路燈。
穆於笑了笑:“好蠢。”
那麼多人飛蛾撲火,他作為周頌臣的竹馬,近水樓台,卻也冇什麼特彆的,相反……比彆的蛾子還要更蠢一點。
竟然會心存期待,覺得對方這麼晚叫他出去,是因為想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