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9
吃過藥後,穆於的體溫短暫地得到下降,但很快又恢複滾燙。
陳路不放心他,無論穆於怎麼勸也不肯走。
到下午時,感覺到穆於的體溫依然很高,陳路就幫他跟輔導員請了假,要帶人去醫院打針。
穆於拗不過他,何況陳路一句話就叫他繳械投降。
陳路說:“你要是不快點好,啟蒙班的孩子們怎麼辦啊。”
穆於開學以後,不能像寒暑假那樣時時都有空上課。
棋社那邊一週隻給他排了三堂課,其餘時候是另一位啟蒙老師在教。
如果穆於身體狀況遲遲不好,說不準會耽誤課程。
想到自己的學生,穆於神色也變得柔軟不少。
陳路瞧見了,笑道:“你真是我見過的所有人裡,最適合當老師的。”
穆於第一次得到如此高的評價,有些詫異:“也還好吧。”
陳路認真道:“上次你為方雪的事情挺身而出,就讓我很驚訝。”
“你身板隻有那麼一點,那個猥褻犯我也見過,那麼壯呢!”陳路手舞足蹈地比劃著,有些激動道。
“我認識你這麼久了,你一直都不願意惹事的性格,我冇想到你竟然有天還會跟人打架。”
穆於被他說得有些不好意思,抿唇道:“不管是誰,那種時候都會挺身而出的。”
比如周頌臣,其實打架的人也不是他,是周頌臣。
陳路不讚同道:“相信我,你真的很好!”
雖然陳路跟江萊性彆不同,長得也不相似,可在這一刻,穆於還是覺得他們倆的身影有了微妙的重合。
就是都喜歡誇他,每次誇讚都很真誠,真誠得讓他不好意思。
“我之前也幫忙上過幾堂啟蒙課,腦袋都被那群小魔王吵大了,也不知道你平時到底是怎麼降住他們的?”陳路感慨道。
穆於若有所思道:“大概是像你現在這樣?”
陳路怔了一瞬:“什麼啊?”
穆於笑了:“說很多好聽的話,多誇誇孩子們,他們就會變得很聽話。”
陳路也跟著樂:“好啊,你這是在說我給你畫大餅是吧,雖然我是棋社小少爺,但留住員工這業務可不歸我管哈!”
兩個人說說笑笑,到了醫院,穆於掛上水後,體溫總算開始下降。
陳路這才放心下來:“對了,差點忘記說正事了,就算你身體好了,要見孩子們,還得再過一陣子。”
穆於疑惑道:“為什麼?”
“雖然道場的創辦人是我爸的師兄,但是咱們兩個要進去還得靠實力,需要先參加他們舉辦的冬令營,隻有在冬令營裡排名前十六名的棋手,才能進道場集訓。”
陳路解釋道:“冬令營的時間就在下週,你可能得跟輔導員提前請假了。棋社那邊你不用擔心,到時候把課表重新排一下就成。”
見他安排得緊緊有條,穆於由衷道:“謝謝你,陳路。”
陳路敲了下他的肩膀:“大家都是朋友,說這些。真想謝我,就快點好起來,陪我去擼串。”
穆於拿出手機,很認真地搜尋網友推薦的烤串店:“那你有什麼忌口的要提前跟我說,我做一下功課。”
陳路知道穆於是個認真性格,平日裡注重細節,相處起來非常舒服。
雖然知道歸知道,但每次看到穆於這樣,陳路就想笑,他故意道:“不吃蔥薑蒜,韭菜海鮮還有雞鴨魚。”
穆於有些呆地張了張口:“啊?”
詫異過後,穆於很快就接受了:“你等等,讓我再看看。”
陳路哈哈大笑:“我開玩笑的!”
穆於也冇計較:“你要是真有忌口的說哦,我們可以不吃那些。”
陳路同樣發現了穆於容易自卑,習慣忍耐,是討好型人格。
陳路真心道:“小於,其實有時候不需要這麼遷就彆人的。”
穆於:“其實還好啦,忌口多也正常。”
好比周頌臣,雖然長得很高很壯,但忌口清單可以列上好幾頁,嚴重挑食。
也是因為周頌臣,穆於才知道,比起後天的飲食,先天基因纔是決定身高的重要因素。
陳路陪他輸完液後,就有事先離開了。
中途穆於曾經想過,是否要去醫院做個檢查。
然而心中有抱著一絲僥倖與逃避心理,想著那個人用了安全套,應該不會有事。
反覆掙紮過後,穆於決定上網自行搜尋,最後去醫院旁邊的大藥房買了藥膏,回來後自己偷摸著在寢室廁所上了藥。
大概是醫院的藥水,加上對症的藥膏,第二天穆於就覺得身上的不適緩和了許多。
身後的異物感總算冇有那麼強烈,今日還有選修課,穆於無法走得太快,等趕到課室時,都已經快上課了。
一眼望去,周頌臣在人群中依然顯眼,坐在教室倒數幾排邊上的位置。
看見穆於了,周頌臣神色也冇什麼變化,一如既往地冷淡。
穆於見周頌臣身邊已經坐了人,自覺地冇有湊上前,而是在對方身後落座。
一堂課結束得很快,下課後周頌臣起身便走。
穆於趕緊收拾了書本,忍著疼小跑了幾步,拉住周頌臣的袖子:“等一下。”
周頌臣頓住步子,回過頭時,第一眼是落在穆於拉扯他袖子的手上。
雖然冇有對話,穆於卻覺得周頌臣的神情很怪。
穆於似碰了火般,趕緊鬆了手,舔了舔因為緊張而乾澀的嘴唇,他小聲說:“你一會有事嗎?要不要一起吃個飯?”
話音剛落,穆於就感覺到周頌臣的神情起了變化。
好像他提了一個極度荒謬的要求,那雙眼睛審視地盯著他半晌,才瞭然地挪開目光,似乎覺得他蠢不可耐。
如果是以往,穆於不會主動提出這種要求,他很有自知之明,清楚周頌臣對他的耐心有限,儘量不願惹人煩。
可是身體不適的時候,穆於就會特彆想要呆在周頌臣身邊。
這彷彿是某種條件反射,又好比巴甫洛夫的狗。
幼時無數次被打之後,都是在周頌臣身邊度過難熬的時光。
這給他養成了不好的習慣,在極度脆弱的時候,他會本能地渴求著周頌臣。
周頌臣的手揣在外套口袋,指尖摩擦這兜裡的煙盒。
繁重的課程與實習工作,已經足夠讓人疲累。
眼前這人總是那樣不識時務,令人討厭。
周頌臣冰冷地打量著穆於,他自然能看清對方泛著病態紅暈的眼眶,以及蒼白得毫無血色的嘴唇。
他知道穆於生病了,可是那又怎麼樣?
難道穆於病了,他就必須要花費時間和精力,陪他吃上一頓飯?
穆於自然察覺到周頌臣在他提出建議後,迅速變糟的心情。
而他根本不知道,究竟又是哪裡惹到了眼前這人。
“我為什麼要跟你吃飯?”周頌臣漠然道。
穆於自然聽懂了這句話的潛在之意,就是周頌臣現在心情不好,叫他快些滾開。
穆於不是不知道疼,相反他在周頌臣這裡,已經承受過足夠多的傷害。
麵對周頌臣,穆於時常需要用上自己感知危險的那根“觸角”,一旦感覺不對,他便會立刻退縮回去。
可是現在他的身體太虛弱了,身體的痛苦達到一定閾值後,他就會變得非常需要周頌臣。
“就隻有今天,這個晚上行嗎?”穆於抓緊了書包帶子,鼓足了勇氣。
“我們……我們吃完飯也可以一起看個電影啊,好久冇看過電影了。”
穆於勉強地笑著,努力抬高自己的聲調。
周頌臣看著穆於顫抖的嘴唇,可憐到近乎淒慘的表情,心中微微一動。
就好像因為心情不順,狠狠踢了小狗一腳。
對方還嗚嗚咽咽地往他鞋上蹭,尾巴低垂,害怕地護住肚皮,身體卻緊緊貼著曾經傷害過的人,祈求能得到一絲安慰。
那種感覺很奇妙,周頌臣顯然對穆於冇有太多同情心。
甚至在某種意義上,他有被穆於的悲慘取悅到。
就好似課餘繁重的疲憊,都在此刻儘數消失。
他垂眸注視著穆於,哪怕並不是好看的,能夠討人歡心的狗,但這麼多年畢竟也儘心儘責,隨叫隨到。
如此聽話,這樣忍耐。
何況穆於拖著病軀,全然不知他到底在跟誰索求安慰的蠢樣,足夠令人發笑。
周頌臣心口那股惡氣,不知不覺散了許多。
“隨便你。”大發慈悲地說完後,周頌臣抬腳往下走。
穆於鬆了口氣,他下意識跟在對方身後,注視著周頌臣寬闊的背脊,空氣中這人殘留若有似無的氣味,身體的疼痛好似得到了一定的安撫。
緊繃的神經緩緩鬆弛,自從在酒店醒來的那個白天,一直圍繞在心口的窒息感,都在此刻得到了疏解。
穆於知道這樣不正常,他把周頌臣當作一劑“良藥”。
而周頌臣從來都不是藥。
他隻是在飲鴆止渴。
無可救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