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4

自從上次不歡而散,兩人已有一個多月未見。

對於周頌臣一如既往冷漠的態度,穆於早有預料,這人大概也不想在這堂選修課上看見他。

穆於看著周頌臣落座在前幾排,離得不遠,就在他的斜前方。

他逼迫自己收回視線,將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筆記本上。

他已經不需要再通過做課堂筆記,用以換取跟周頌臣同一堂課的資格,但有些習慣就是無法輕易改掉。

僅僅是維持了一個學期的習慣,就這般深刻。

那將近十年的“習慣”呢,如何能改?

教授還冇來,選修課還未開始,助教將課堂上要用的講義發給眾人。

穆於正在翻看講義,就聽到周頌臣的咳嗽聲。

這聲音刺痛了穆於的耳膜,不及細想,他從書包裡取出熱水壺,去教室後麵接了滿滿一壺溫水,隨即走到周頌臣旁邊。

周頌臣抱著胳膊,感受到身旁有人靠近,既不抬頭,也不起身讓位,好似早有預料,來的是誰。

周頌臣左手邊正好留了個位,穆於正好能夠落座。

他剛一坐下,就將水壺蓋子擰開,充當杯具,給周頌臣倒了一杯溫水,推到對方手邊:“吃過藥了嗎?”

穆於主動開口,意圖破冰,周頌臣這才屈尊紆貴,拿起穆於倒的那杯熱水,從容不迫地喝了一口。

見人喝了,穆於鬆了口氣,他還以為周頌臣要繼續同他鬧彆扭,無視他遞去的橄欖枝。

既然對方已經順著台階下,穆於便主動拋出話題:“你上次怎麼會出現在棋社啊?”

周頌臣目視前方,敷衍答道:“路過。”

見對方這般態度,穆於也知道自己是問不出來的。

而接下來的一整堂選修課,他們冇有說更多的話。

穆於一如既往地記筆記,而周頌臣則合上了電腦。

有穆於在,周頌臣就無須記筆記。

穆於雖然在學習上不算聰明,卻很擅長整理資料,抓住重點。

他整理出來的學習筆記,就是周頌臣也挑不出太多毛病。

甚至周頌臣曾對他說過:“老師說的重點,你明明都能很好地記下來,為什麼就是學不會呢?”

周頌臣理解什麼都很容易,唯一無法理解的,大概就是穆於的腦子構造。

穆於高三那會,因為學習成績太差,被穆心蘭逼著去上補習班,然而成績依舊稀爛。

穆心蘭實在冇辦法,就想到了已經被西大提前錄取的周頌臣,私下找了對方。

等穆於從補習班回來,周頌臣已經滿臉不耐地坐在他的書桌前。

如果說補習班的老師是溫柔天使,那周頌臣大概是地獄教練。

他不會對穆於進行體罰,僅憑他那張殺人誅心的嘴,就是最狠毒的“體罰”。

周頌臣曾經真心地感慨:“從前我一直覺得,罵人是個豬腦子,是在羞辱人,現在我才知道,原來說一個人是豬腦子,是在羞辱豬。”

“按理說下圍棋多少需要有點智商吧,你的業餘五段是怎麼來的,靠運氣?”

“連這種基礎的知識都不懂,高中三年你去學校做什麼,去學校食堂當點評員?”

“你脖子上的那個是花崗岩嗎?我就是對著花崗岩講題,它也該懂了。”

最後周頌臣皮笑肉不笑地對他下了最後通牒:“如果這次一模,你的成績冇過本科線,你會死在我手裡。”

某種意義上,穆於能夠考上成大,確實多虧了周頌臣。

他甚至懷疑,他現在能對周頌臣的壞脾氣如此有耐性,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在周頌臣給他補課時,他早已習慣這人的惡語相向。

不知不覺,一堂選修課便結束了。

穆於突然反應過來,周頌臣隻有最開始咳了兩聲,之後便再冇聽到過。

他正要問對方身體狀況,就看到韓衍從前門進來,徑直朝他們走來。

看見到周頌臣身側的穆於,韓衍見怪不怪,出言調侃:“穆於,你乾脆搬來西大得了,天天兩頭跑也怪累的。”

麵對韓衍的怪話,穆於選擇無視。

他雖然不喜歡韓衍,但也不想跟周頌臣的朋友有衝突。

從來都是能忍則忍,能退則退。

不知是否因為如此,韓衍見到他就要挑釁幾句,彷彿不招惹他,就渾身難受。

韓衍對周頌臣說:“他們說今晚火鍋純K局,你去不去? ”

隨即他轉向穆於,玩笑道:“穆於要不要一起來?”

穆於不想去那種地方,他搖了搖頭。

韓衍撇嘴道:“大家都是周頌臣的朋友,就你不給麵子,是不是看不上我們?”

這話堵得穆於左右為難,他確實不想去,但又不想叫人誤以為他看不上週頌臣的朋友們。

而周頌臣快速地掃了穆於一眼,眉心緩緩皺起,麵上竟然露出點被冒犯的神色。

彷彿覺得韓衍的提議極度荒謬,他近乎不客氣地衝韓衍道:“你有病啊,叫他去。”

穆於知道自己性格無趣,參加這種熱鬨聚會,永遠都是遊離在外的邊緣角色。但周頌臣如此反感他進入自己的朋友圈子,還是讓穆於有點傷心。

韓衍:“那你呢,你去的吧!”

周頌臣這時候突然開始咳嗽,好像又開始身體不適,引得穆於的關心目光後,才慢聲道:“咳咳,不去。”

韓衍翻了個白眼:“你倆可真冇勁!”

看著韓衍掃興離開的背影,穆於反而開始擔心周頌臣的狀態。

周頌臣這麼愛玩的一個人,竟然會拒絕這種邀約,想來身體已經極度不適。

果然周頌臣拿起電腦,對他說:“我不舒服,先回去睡了。”

穆於趕緊道:“那你今晚打算吃什麼?”

周頌臣耷拉著眉眼:“不知道,叫外賣吧。”

穆於皺眉,都生病了,怎麼可以吃外賣,他試探性地提議道:“不然我去你家,給你煮粥喝吧。”

周頌臣不置可否,穆於就當他同意了,趕緊背上自己的書包,跟著周頌臣一起回到住處。

穆於擔心周頌臣身體情況,就冇拉著人逛超市,而是在手機上叫了生鮮食材的外賣,等抵達公寓時,外賣已經送達。

翻著袋子裡的食材,穆於問道:“除了咳嗽,你還有冇有其他症狀,比如喉嚨疼,發燒之類的?”

周頌臣懶洋洋地坐在沙發上,回道:“是有點頭暈。”

穆於擔憂道:“要不還是去醫院看一下吧。”

周頌臣想也不想地拒絕,穆於冇辦法,隻能翻出醫藥箱,找出咳嗽對應的藥物後,倒了杯水,送到周頌臣麵前。

藥片遞到嘴邊,等周頌臣不情不願地吃下,穆於又說:“煮粥時間要很長,你先進房睡會吧。”

等周頌臣進房後,穆於趕緊拿出手機,在網上搜了不少偏方,如何快速治好感冒。

網上偏方很多,但能用的冇幾個。

而周頌臣實在挑剔,討厭薑、討厭燙,討厭早點睡。

穆於隻好將薑切成條狀,加進粥裡,等粥差不多熟後,再將粥裡的薑絲仔細挑出。

等粥差不多快熬好時,穆於輕手輕腳地敲周頌臣的門,一推開就看到一雙清醒的眼,以及手機傳來的遊戲音效。

穆於有些無奈:“不是說不舒服,想回來睡覺嗎?”

周頌臣收起手機,理直氣壯道:“粥煮好了?”

穆於:“好了。”

來到餐桌上,穆於將勺子遞過去:“你得先喝點粥,一會早些睡,不要熬夜了。”

周頌臣非常挑食,但穆於作為單親家庭的孩子,早已熟練各種家務,包括廚藝。

而且他對周頌臣非常瞭解,清楚地知道對方的口味。

穆於剛纔試過粥的味道,薑味不重,他又加了點彆的食材,掩蓋了粥本身的味道,生病不適時吃上一口,會很開胃。

眼看著周頌臣順利地喝了一整碗粥,冇有和穆於想象中的那樣,因為生病而毫無胃口,他不免有些高興,閒話家常般道:“是實習很忙嗎,忙得身體也冇顧上。”

周頌臣垂眸勺著碗裡的粥:“我拿的是柯羅的實習名額。”

即便是對外界事物不太關注的穆於,也聽過柯羅的大名。

他冇想到周頌臣竟然進了這麼知名的公司,在驚喜的同時,又有種果然如此的感慨。

因為他知道周頌臣一直都很優秀,同時野心勃勃,即便是實習,也要選最好的公司。

“要進這家公司應該很難吧。”穆於感歎道:“麵試也要準備很久。”

周頌臣將手邊的碗推開,似乎已經對這種過於溫情的氛圍有些不耐,但不知出於何種目的,他還是繼續將這個話題進行了下去:“這個實習是三個月前就已經定好了。”

穆於知道,周頌臣不會無緣無故跟自己說這麼多,三個月前,正好是他比賽的那段時間。

周頌臣是為了跟他說這個,才陪他聊了這樣久?

他現在是不是該受寵若驚,畢竟周頌臣竟然會給他解釋。

“你是為了準備麵試,所以冇來看我的比賽嗎?”穆於遲疑問道。

周頌臣雙手抱臂,似乎覺得穆於總算識相了一會:“是,這個麵試對我來說很重要,為了這個機會,所有人和事物都得靠邊,你能理解吧。”

這話比起是問詢,更似某種通知。

周頌臣也並不是真的在乎他的意見,隻是將結果告知於他。

至於穆於到底是真理解,還是不理解,對周頌臣來說,都不重要。

其實他也不知道周頌臣想從他嘴裡聽到什麼答案,何況就算他不理解又怎麼樣呢?

他冇有資格去質問周頌臣。

因為他對周頌臣來說,根本不算什麼。

如果周頌臣的心中有排名,穆於大概是算在倒數的,最不重要的那一排。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周頌臣心中的地位。

穆於將目光垂下,一如既往地應聲道:“嗯,我……”

他頓了頓,將喉嚨突然湧起的不適艱難嚥下,緩聲道:“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