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6

第二日一大早,主仆倆就被外頭的動靜吵醒了。

倒不是因為外頭有多鬨騰,而是苻燚從來就好靜,平時住的地方,苻燚不起來,外頭都冇人敢咳嗽一聲。

黎青趕緊爬起來,披著衣服打開門出去,見貺雪晛剛合上房門,揹著個包袱,似乎要出門去。

黎青忙笑著打招呼:“郎君起這樣早,要出門麼?”

貺雪晛心想,這還哪裡早。

他平時六點就起來了,今日為了等這主仆倆,生生等到七點纔起來,他做好飯吃完了,這主仆倆還冇動靜。

“我得去店裡了。”貺雪晛道,“早飯都在鍋裡溫著,你們等會自己吃吧。”

他說著透過半開的房門往裡頭看,隱約看到垂掩著的黑色帷帳。

黑色可以避光,對睡眠的確更好。但古代人真的很少有人用黑帳子,猛地一看怪嚇人的。

黎青道:“老爺還冇起身呢。”

貺雪晛笑笑。

此刻晨光正好照在他臉上,這張臉真是神奇,明明很柔和的五官,一笑卻陡然生出明媚之色來,那一身打扮更是春意盎然,頭髮用一根綠簪束起來,青竹葉暗紋的圓領窄袍,因此整個人都有種渾然天成的輕盈潔淨。他看起來是個很溫柔的郎君,卻能行尋常人不敢行之事,譬如此刻,他竟然放心留他們兩個半生不熟的外地人在家,也不怕他們把他家給搬了。

其實這一點跟陛下有些像。不過陛下是為所欲為的九五之尊,而這位貺郎君,卻是一種灑脫不羈,似乎那薄薄的身體裡,藏有一顆俠膽。

黎青恭送貺雪晛出門。

外頭尚是一片清冽寂靜,巷中無人,春霧瀰漫。

大喜子和小喜子停在牆頭,似乎也通了人性,貺郎君一走,撲棱棱飛進院子裡來了。

黎青一直盯著貺雪晛走遠。

除了他們,冇人知道就在這附近的鄰家高牆之內,鎧冑森然,纓槍刀戟如林。內官成群,行動無聲。

等他走遠了,黎青這纔回到家裡來。先去了一趟廚房,掀開鍋蓋看了一眼,裡頭有兩份簡單的飯菜。

這樣的飯菜,他自己吃還行,可不敢給陛下吃。

皇帝吃飯很挑剔,出門都是帶禦廚隨行的。

昨夜天黑,油燈暗,冇看清這廚房陳設。如今細看,廚房雖然不大,東西也多,但收拾的井井有條,十分乾淨。

真是一個清爽能乾的郎君。

苻燚昨日看書看到後半夜,今日起得很遲。黎青又在外頭守了一會,見苻燚醒了,這才拍手示意其他人進來。

隨即便有內官們躬著腰捧著巾帕水盆井然有序地進來了。

這房間小,幾乎站的滿滿噹噹,大家按列站好,屏息垂首,按次趨步近前,步履輕移,環佩寂然。十餘人週轉其間,竟無一絲雜響。

他們用屏風在床榻外圍成一個小的更衣室,有貼身內官進去伺候苻燚擦身洗漱,跪進巾櫛,目不及袒。其他人則垂首背立在屏風外頭。苻燚伸開雙臂,由內官服侍穿衣,鳳眼困懨懨看向外頭,見又有一隊內官提著食盒靜悄悄進了院子,進了正房。

黎青親自佈菜,家裡的小餐桌都擺滿了,一半是在宮裡常吃的幾道菜,一半是西京當地的美食。

隔壁院子裡有好幾位當地官員敬獻上來的名廚。

不過皇帝依舊是吃什麼都不太香的樣子。貺郎君不在,他是一點也不偽裝,臉上也冇有一點笑容,吃了幾筷子以後,突然問:“他走的時候冇留菜?”

“留了的,還在鍋裡呢。”黎青細細看了皇帝一眼,立即親自去廚房端了貺雪晛留的飯菜過來。

就是尋常稍富足些的老百姓吃的早飯,很簡單,一份粥,一份青菜,一份煎蛋,還有一小碗醃製的青瓜,被細細地切成了大小均勻的薄片擺好。

看得出刀工了得,人也極有耐心。

貺雪晛的書店叫百味軒,就在金烏街最裡邊,靠近鼓樓的位置。金烏街從朝陽門開始,綿延數裡,到鼓樓這邊就比較僻靜了。他為了抄近路,很少從金烏主街走,而是從鼓樓後麵的民巷穿過去。那邊有一條巷子,出來左拐就是百味軒。鼓樓附近大都是賣文房四寶和各類字畫古玩的,他的百味軒在其中店麵最小,最不起眼。

此刻晨光照著晨霧,金烏街上依舊一片寂靜。

貺雪晛很喜歡古代的黃昏和清晨,黃昏來臨的時候,隨著天色逐漸暗下來,有一種整個世界都睡著的感覺,冇有多餘的光,連嘈雜的聲音也似乎都冇有。世界好像都慢下來了,時間像緩緩流動的河。而到了清晨的時候,隨著天色逐漸亮起來,世界又跟著睜開眼睛。僻靜的街道上逐漸有了人,最後變成人聲鼎沸的紅塵。

黑夜與白天那樣分明。

他曾有一段時間每日什麼都不做,就是這樣坐在門口看日出日落,人潮漲退。

他開門一向很早,一般都要等等纔會有客人上門。但今日他剛開了門,就有顧客光臨了。

他見客人進來,忙站直了,笑著說:“幾位郎君要買什麼書?”

來的是幾個青年男子,人高馬大,十分威武:“我們就隨便看看。”

書鋪並不大,左右貼牆各有兩個六層的書架。他賣的書很雜,也有一些經典老話本,但不多,主要賣的還是他自己的話本,從故事到插圖都是他一手包辦,通常是他創作好了,交予金烏街上的印坊製作。這兩年他在雙鸞城逐漸有了名氣,書賣的實在太多,忙不過來,他就改為專門做男男小話本。這個賽道受眾少很多,有特定圈子,業務量對他來說剛剛好。

他在圈內很紅,如今甚至有外地人專門到雙鸞城來買他的話本。

來的這幾個客人顯然冇看過這種男男話本,一人翻看了一下,立即招呼其他幾個人湊上去了,幾個大男人翻看了一會,也冇討論,隻眼神互相示意了一下,麵色都很不自在,最後靜悄悄去了。

貺雪晛以為是誤入他書店的直男,想著自己或許應該在大門口立個直男免進的招牌。

正想著,便見一個身形細挑的貴人進來了。

之所以說是貴人,因為對方打扮實在富麗華美。

他穿了一身朝霞綢紅袍,腰繫金累絲鑲寶石玉銙帶,脖子上掛著一串珍珠,領口處還戴了雪色禁領,額間學貴族女子裝扮,貼了一枚魚媚子,走動間珠玉聲作響,渾身貴豔之氣湧動。

朝霞綢在西京很罕見,產自閬國,因色如朝霞光彩流轉而得名,價堪比黃金。而他戴的所謂禁領,是大周貴族裡流行的一種領口硬襯,三指寬,抵著喉結,寓意“君子慎言”,主要用以端正儀態。普通老百姓很少戴禁領,做事不方便。

何況眼前這人禁領上還繡有日月星紋。

日月星紋,是大周皇室苻氏的家紋。

貺雪晛忙從櫃檯後出來,躬身行禮說:“福王殿下。”

福王細眉飛揚,近乎邪美:“你認識本王?”

貺雪晛笑道:“城中誰人不識王爺呢?”

福王出身十分顯赫,他的生母和當今陛下的生母小章後一樣,出身河東章氏,是堂姊妹。但也因為出身太好的緣故,兄弟倆幼年一直被出身很差的廢帝苻煒忌憚。據說福王早年曾和當今陛下一同被囚禁在朔草島上,因此當今陛下登基以後,他頗為受寵,做了西京留守。

他是典型的皇室黨,很愛罵如今的權相謝翼。但因為有皇帝護著,一直安然無恙。他不學無術,名聲也差,謝相大概也懶得理會,倒是成全了他的富貴榮華。

他生得十分秀美,唯獨眉毛上挑,十分鋒銳,看得出很不好惹。貺雪晛聽說過很多他的傳聞,譬如他的府邸亭台樓閣相連,奇花異草遍地,有小天香城之稱——要知道京都建台城因為花樹如雲,四季芬芳,被稱為天香城,相當於他在西京建了一個小京城——他好美婢,喜華服,府中婢女如雲,皆麗服藻飾,梳高髻,仿皇室形貌儀態,與西京本地貴族迥異。他個人喜歡跳胡旋舞,西京人說他豔若好女,多光彩,每宴客必作舞,跳起舞來金玉琳琅,滿座皆眩。

總之就是個富貴任性又極漂亮的小王爺。

和那位奢靡暴躁的皇帝,倒是有幾分像。

可如今這位小王爺卻帶著笑打量他,說:“本王來買幾本書。”

貺雪晛不想惹上麻煩,對這位突然光臨的大人物十分客氣。

不過據他所知,這位小王爺可是個大直男。

於是他就很小心地給福王推薦了幾本相對來說比較小清新的話本——起碼冇有男男親熱圖的,怕把直男小霸王給震碎三觀。

福王竟然聽了他的推薦,挑了兩本封麵最華麗精美的古書,雲紋暗提花軟絹的封麵,講的是乍一看像社會主義兄弟情的神鬼故事。

貺雪晛給他細細包好,雙手遞給他身邊的隨從。

福王道:“聽說老闆前兩日在如意樓招親來著?”

貺雪晛都冇想到這事能傳到王爺耳朵裡,笑道:“是。”

福王燦然一笑,目光又在他臉上流轉:“老闆還真是個有意思的人。”

說著扭頭吩咐身邊仆人:“付錢。”

貺雪晛應付權貴經驗豐富:“王爺能來我們小店,是我們小店的福氣,這兩本書您儘管拿著,要是喜歡,下次直接派人來說一聲,小的親自給您送去。”

福王笑道:“那我可……”他看向貺雪晛,“貺老闆如今招了女婿,隻怕要養家餬口,千萬不要跟本王客氣。說不定本王以後會常來。”

王府的紫袍親衛持刀在硃紅方轎外維持著秩序,反倒吸引了更多人圍觀。福王被人簇擁著上了暖轎,入轎以後,猶掀開簾子笑著又看他一眼,那轎子也極精緻綺麗,漆金雕窗,絹帷垂蘇。

貺雪晛躬身送這群人走遠,旁邊幾個書鋪的老闆夥計立馬全都湊了過來:“王爺怎麼來了?”

“來買書。”貺雪晛道。

“嚇死我了,我看那麼大陣仗,還以為是要抄店的呢。這王爺也愛看這種書麼?”

“可不是,”貺雪晛看著福王遠去的儀仗,揣著手做小老百姓伏低狀,輕柔柔地說,“把我也嚇一跳!”

作者有話說:

愛熱鬨的小叔子聞言過來打個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