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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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鐘鼓響起來的同時, 一千京畿衛戍軍已經兵分多路,他們身著紅色製式鎧甲,手持長槍、弓箭、腰刀, 騎馬列陣, 封鎖了金蓮城四大主城門並四個水門。

幾乎與此同時,金蓮城府尹親自坐鎮指揮,下轄各坊裡的 “裡正”“坊正”等等,帶領衙役和捕盜廳捕快, 開始深入街巷排查最近一個月在城中安家落戶的青年男子,更有重兵封鎖各大香客雲集的寺庵。

這陣仗實在突然,彆說老百姓不知道怎麼回事, 就算是那些參與搜捕的兵衛也不清楚。命令下達的很突然,上級要求就是一個快準狠,要天羅地網,要“一隻鳥都不準飛出去”。

據說四個水門今日一早就都用橫舟完全堵住了!

一時滿城風聲鶴唳,兵甲如林。

成敗都在此一舉了。

黎青穿著紅袍, 戴著高珠冠, 站在城樓上俯瞰著整座金蓮城。

這快一個月時間裡, 他們已經連續誤抓了三次, 東西南北地連夜奔波。

天大地大, 人海茫茫,要找一個人無異於大海撈針,也就是皇帝, 能調動那麼多力量去撈。

但留給他們的時間不多了, 一個陌生人到了一個新地方, 蹤跡還很容易找,一旦貺雪晛在某個地方徹底安定下來, 時間越久,蹤跡越難尋。

所以他們每一次的撲空都意味著貺雪晛可能會跑得更遠,藏得更深。

在來金蓮城之前,在他們再一次抓錯人之後,皇帝騎在馬上,一個人在暮色中停留了很久。

他覺得皇帝一開始肯定覺得他身為皇帝,要抓一個人是很容易的。

但那一夜,他覺得當時皇帝肯定和他們一樣,有想過,可能再找不到貺雪晛。

這一次得到的訊息最為確切,一個叫趙鳴的年輕郎君,年齡,相貌,身材,甚至一路的蹤跡等等,都各方麵都和貺郎君對得上。

但這人在金蓮城黑市上又換了新身份,他的路引被倒賣給彆人。

路引作為官府管控人口流動的核心憑證,造假和售賣路引都是重罪,但奈何需求量巨大,官商勾結,不管大周還是閬國都屢禁不止。據那位被審的交易者說,這位俊俏郎君出手十分闊綽,在金蓮城黑市一次買了三個假路引。

貺郎君真的很會金蟬脫殼。

一路花錢換身份!

之前他們有次撲空,就是被這招金蟬脫殼誤導。

要隻是換身份也就罷了,根據他們今早密探,這三個身份曾出現在多家寺廟和客棧中,上午在這家城東的寺廟掛單,下午就跑到城西這家客棧登記。貺郎君居然能細心到這個地步,簡直懷疑他不是頭一次逃跑,經驗簡直豐富!

看他乖乖巧巧一個郎君,竟然心思這麼活泛!不管膽子很大,心計也不可小覷!

說不定他又換了彆的身份也未可知。

甚至他可能已經離開了金蓮城!

如果這一次再撲空,不知道皇帝會怎麼樣。

畢竟京城那邊已經拖太久了,他們得回去了,這一回京,以後再去找貺雪晛,那就真是茫茫渺渺,全看天意了。

反正皇帝已經將近三天冇有睡過覺了,此刻的皇帝,真的很嚇人。

嚇人到他都要倒戈支援皇帝了!

此刻真是孤注一擲,皇帝昨日佈防一夜,先封鎖,後鳴鼓,如同圍獵。

而皇帝最擅長的,便是圍獵了。

圍獵最重要的不是一舉抓獲,而是先看到獵物在密林中的蹤跡。

伴隨著天羅地網的是震徹全城的鼓聲。

鼓聲更像是狩獵驅逐獵物的鼓聲,要獵物聞而生怯,亦或者獵物受驚,自己跳出來。

貺郎君在城裡麼?

他有聽到這滿城的鑼鼓聲麼?

他應該立即就會警覺起來吧?

畢竟逃亡之人,永為驚弓之鳥。

隻是已經晚了。天羅地網已經落下來了。

聞喜站起來,頗有些驚訝地望向寺院角落的鐘樓和鼓樓。

他們寺廟的鐘鼓樓每日都是定時敲,此刻非早非晚,突然這樣響起來。

隨即聞喜臉色大變:“這不是我們寺裡的,是城樓鐘鼓聲!”

隨即便又有鼓聲響起來,聲音更沉更厚重。

聞喜忙放下袖口,匆匆往前走去。

貺雪晛急忙跟上,問:“怎麼了?”

冷風灌入長廊,聞喜一邊走一邊說:“上一次城中鐘鼓齊鳴,還是國主駕崩。隻怕是城中有大事發生。”

貺雪晛神色一凜,也不怪他像驚弓之鳥,主要是昨夜纔剛做過噩夢,餘悸猶在。他們走到一處甬道處,忽然看見就在後麵禪院的月洞門外,停了薑黃色的轎輦,上麵有閬國胥氏的蓮花紋,看旁邊垂手立著的男仆,來的應該是陵陽君。

陵陽君在閬國地位顯赫,僅次於四位代政公主。此人的幼子如今被教養在宮中,不知是出於政治目的還是個人喜好,他個人卻遠離朝堂,幾乎常年都住在郊外草堂,也常來找玄海大師暢聊佛法,這本來也是尋常事。隻是兩人才走了兩步,卻看到前麵又有三乘薑黃色小轎緩緩而來,旁邊還跟了七八個隨從。轎簾上蓮花紋晃晃盪蕩,都是閬國王室禦用的轎輦。

他們倆忙避讓到一邊,微微躬身。那些隨從也冇看他們,匆匆從他們身邊走過去了。

貺雪晛冇有繼續跟著聞喜走,停下來回望,見那些閬國王族下了轎輦,匆匆進入玄海大師所在的院子。

他微微低頭,思索了一下,立即回到自己的住處,收拾好了行囊。此刻尚不知發生了何事,他也冇把行李全都帶走,就隻隨身攜帶了幾樣重要物件,剛出了門,就看到一堆人在月洞門下聚攏著,正在議論紛紛。

金蓮寺極大,香客們住的廂房數百間,前後共三個大院子,他一開始住最外頭的通鋪房,後來挪到最裡頭的單人房中。為了方便香客們進出,也不打擾寺內人清修,就在這最外重院子西邊開了一個大門,直通寺外廣場。

他從那群人中穿行而過,這時候已經能看到西門外廣場上金紅一片,都是閬國王室的旗幡,看樣子這次來的王室極多。諸人議論紛紛,都說是宮中出了大事。

貺雪晛剛進入第三道院門內,便見有幾個人在大門口被攔了回來。

有人抓住他們問道:“不準出去了?”

“說是暫時不準人員出入。”

“今日來了許多貴人,為了他們的安全起見吧?”

“不準進來可以,為什麼不準出去啊?這到底是怎麼了?”

貺雪晛忽然聽見有一個胡商低聲說:“好像是上國有貴人來了金蓮城。今日我們進城的時候,看到城門口有王室儀仗在城外相迎。”

“我也聽說了!可什麼人來,能讓金蓮城全城鐘鼓齊鳴?又關寺院什麼事?”

“那是戒嚴的鐘鼓聲!聽說城內四個主城門全都關閉了!”

“啊,戒嚴?”

這種事聽都冇聽說過,一時堂內眾人都議論紛紛起來。

這時候院子裡已經開始鬨騰起來了,監正跑過來維持秩序,道:“大家莫要怕,具體情況,等會寺裡會給大家講明。”

有幾個人臉色突變,突然朝院門口跑過去,纔剛出了院門,就被一堆官差按倒在地上了,甚至有弓箭手立即拉著弓快速圍了上來。

院子裡一陣驚呼,瞬間騷動起來了。這時候有位寮元喊道:“大家不要妄動!”

他說著忙跑到院門口詢問。

“這幾個人肯定是犯了事,要逃呢。”

旁邊一個大漢道:“難道是要抓逃犯?”

“啊?”眾人更驚惶,個個麵麵相覷。

佛寺以普度眾生眾生為己任,金蓮寺更是四方人士雲集,什麼人都有,要說有賊人混入其中也屬正常。大家紛紛感慨:“竟然如此大陣仗,得是犯了何等大罪之人?!”

“那必然是滔天大罪啊!”

貺雪晛往後退了一步,冇入人群當中。

真是快,準,狠。

像苻燚會有的手段。

可總不至於,總不至於。

苻燚對他,會執拗到這個程度麼?!

他一身青袍單薄,仰頭往天上看,隻看到一大片黑雲,藉著強勢東風翻湧滾騰而來,濃沉陰鬱,如惡龍盤旋,已經將整個金蓮城都覆蓋住了。

新一輪鐘鼓聲又響起來了,被冷風捲著響徹天際,有一種孤注一擲的氣勢,像龍的咆哮,是威懾也是警告,天網已經撒下,他已無路可逃。

貺雪晛左右環顧,看到大門“吱呀呀”一聲被關上了,隨即便聽見銅釦扣上的聲音。

但見監院身披最為尊貴的七條紫衣,袈裟凝重,襯得他麵色也格外肅穆。他立時召集了寺中掌管戒律安保的僧值到了院中一角,低聲密語分派。眾僧值聽得指令,皆神色一凜,似乎都很震驚的樣子,隨即便步履匆忙地出去了。

更確切的訊息傳過來了。

是大周的皇帝在抓人!

貺雪晛不知道是該害怕還是該慶幸。

他該害怕的是,真的是苻燚來了。

他該慶幸的是,他以為已經發現他躲在金蓮寺裡,金蓮寺如今纔會被封鎖起來。如今得到的訊息是,閬國命人封城,開始從城內各家客棧寺庵查起。金蓮寺隻是和其他寺庵一樣開始排查。

這就是隻知道他在城中,但不知道他具體在何處。

寮元要他們各自回房去,安慰說:“大家不要著急也不要害怕,相信很快就會出結果,如今外頭都是官差,大家不要輕舉妄動,最好不要出門。”

大家都在驚駭於大周皇帝駕臨金蓮城的事。

上一次有大周皇帝駕臨閬國,還是成祖苻煌親征的時候。那時候的閬國國主和黃粱勾結,背刺大周,被成祖兵臨城下,閬國當時的國主素服散發跪迎,幾乎滅國。

時隔百年,再度有上國皇帝駕臨閬國。

他如此興師動眾,是真的要抓人,還是一切都隻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序章?

畢竟這位年輕皇帝的暴行,閬國人也有耳聞。

大家議論紛紛,說起苻燚來都諱莫如深。

院子裡也有幾個官差在維持秩序,有個香客道:“我這今天約了人呢,就不能通融通融,我叫人傳個信去也行啊!”

“上頭說了,一隻鳥都不準放出去。這是上國皇帝的命令,彆說咱們,就是上頭也做不了主!要是被人發現逃犯是從我們手底下裡逃出去的,彆說我們,這整個金蓮寺的人都會被株連!”

眾人又是一聲驚呼。

好暴虐的皇帝!

“這是要抓什麼人呢?”

“彆問了,我們也不知道。畫工局的畫像還冇遞過來呢。冇你們的事,就少問。”

大家也冇人回房,都在廊下聚集著互相打聽最新訊息,不一會就有人傳出,如今是從開陽門開始查的,據說那畫像是個二十來歲的俊俏郎君。

“據說之前在大周的雙鸞城,那位看上一個俏郎君,結果這小郎君膽子大的很,居然跑了!說不定就是在抓他!”

“啊?還有這事?!那位……好這口啊?”

“那一位看上的,還敢跑?!”

“我也不信啊,可是看這陣仗,十有八九是真的了!”

“這哪個郎君膽子這麼大?”

“膽子再大有什麼用,皇帝老子看上你,你還敢跑。能跑到哪裡去?那一位是好惹的?”

“那倒是,我聽說大周這位皇帝……”

“真的假的?”

“不敢亂說不敢亂說。”

“那這個膽大的郎君被抓住了還能有好果子吃?”

“還果子吃呢,看這陣仗,隻怕不扒皮抽筋,也得打斷了他兩條腿啊!”

這還……真不是冇有可能。

苻燚能追到這裡,不知費了多少人力物力,能下這麼大功夫,可見怒氣有多駭人,又偏執到了何種程度!想他把自己抓住,就算不斷了他的手足,他也肯定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他好像有一種預感,無論他逃到哪裡,苻燚就算挖地三尺,也會把他翻出來。

他甚至不懷疑,就算他死了,苻燚也要把他墳頭刨開,把他的屍骨刨出來。

大概這個預感太強烈,以至於他甚至不知道自己還要不要跑。

他還能往哪跑?他還跑得了麼?

當初在西京,那是彆人都冇預料他會跑,他跑的突然,還有勝算,如今苻燚既然知道他的能力,滿城都在搜捕他,他一旦此刻衝出金蓮寺,隻怕全城兵力都會集中來抓捕他。如今全城戒嚴,苻燚肯定早有防備,他再想逃出城,可冇那麼容易了!

又或者苻燚會不會故意這樣這麼大的陣仗,逼他自己跳出來?

到了這個地步,他這個大周來的年輕男子已經開始讓周圍人側目打量。

劉司青這個身份已經是他幾個身份裡隱藏最好的了。年齡都有虛報數歲,籍貫更是距離雙鸞城十萬八千裡。可如果逐一排查,什麼身份都不管用。

可這時候就算強闖出金蓮寺,又能往哪裡藏,隻怕當下就會引來無數追捕。

他如今如在甕中了。

入夜了或許還有機會。

他回到自己房間,在室內來回踱步,天色黯淡下來了,這裡的廂房雖然都是單人間,但都是木板隔開的,隔音很差,依舊能聽到隔壁他們在議論這件事。在房間裡這些人聊起來就更大膽了,開始議論苻燚的那些暴戾傳聞。

貺雪晛換上了一層灰黑色的外袍,此刻竟然覺得冷的厲害,一直忍不住輕微的顫抖。

相比較恐懼,他好像更為震驚,震驚於苻燚竟然真的追到這裡,也無論他是出於什麼目的,何種原因。

他能找到這裡,絕不容易。

如果對方偏執至此,如果對方不遠千裡找到這裡。

他就把被子裹在身上,等待天徹底暗下來。

就在這時候,他忽然聽見外頭似乎有雜亂的腳步聲隱隱傳來。隨即似乎整個院子都開始騷動起來。

再然後,整個院子都寂靜下來了。

原本已經暗下去的天色,這時候忽然亮了起來。

是火把的光芒,他能聽到火把燃燒炸開的細微火花。

外頭好像什麼聲音都冇有了。他隔壁的聲音似乎也都不見了。

貺雪晛微微垂著頭。

他原來並不覺得苻燚能找到他。

但這條連玄海大師都可以囚禁的惡龍,好像此刻侵入到這佛寺裡來了。

它此刻好像正高昂著頭,龍身盤踞在門外廊下,隻等他開門。

這一刻他幾乎連自己的心跳聲都能聽到了,萬籟俱寂之中,他聽見有烏鴉“呱呱”叫了兩聲,然後撲棱棱一聲,緊接著又撲棱棱一聲,落在他房門外的長廊上。

【如果我被他找到的話……】

他這樣想著。

他一隻手裹著被子,一隻手抓著劍,傾身用劍鞘將房門撥開。

兩隻漆黑碩大的烏鴉在他門外停著,啄了一下被滿院兵衛手中火把照亮的烏金色的羽毛,然後用烏漆漆的眼珠子看著他。

外頭院子裡站滿了侍衛,一如他窺見苻燚本相那一夜看到的一樣。

貺雪晛從地上爬起來,身上的素被脫落下去。

在那滿院子裡的士兵和火把裡,他看到院子裡的大部分香客幾乎都被圍到了外頭院子裡。身穿鎧甲的佩刀侍衛還在不斷地跑進來,一層又一層,織成一道插翅難飛的網。

貺雪晛想,這真是……高估了自己。

他隻是有點功夫,他真的不會飛!

他嘴角動了動,看到院子裡的侍衛分散開來,有人騎著一頭黑色大馬進入到院子裡來。

作者有話說:

喜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