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閬國首都叫金蓮城。這裡上到王室貴胄, 下到普通百姓,全都信奉佛教。據說當今執政的四位公主,都捨身侍佛, 立誓永不嫁人。

上頭都如此信奉佛教, 下麵自然更是。這裡甚至有貴族男女少年時期入寺庵修行一兩年的習俗。因此國內十裡一寺,五裡一庵,在某種程度上,它們甚至替代了客棧的功能, 對外地旅客來說,借宿寺庵是尋常事。

貺雪晛十分謹慎,他之所以選擇金蓮城, 是因為大城市足夠繁華,外地人也多。小地方來個外地人很容易引起注意。他與其找個偏僻的地方躲藏起來,還不如隱藏在人海裡。

這叫木藏於林。

城內寺廟眾多,他去了最大最著名的一個,金蓮寺。

據說閬國的王族晚年幾乎都會到金蓮寺來修行, 這已經成為王室的傳統, 如今寺內就有數位王室在裡頭清修。寺裡更是高僧大德雲集, 寺廟香火鼎盛, 又有官方供奉, 甚至有數百間廂房專門用以香客借宿掛單,而且食宿全免。

閬國和大周關係密切,金蓮城內到處都是從大周來的商客旅人。貺雪晛隨著熙攘人潮步入城門, 但見那條直通王宮的小天街上人頭攢動, 摩肩接踵。

聽說閬國如今處處都跟著大周學, 但礙於國力有限,又處處都要小一號。這小天街也是仿照大周的天街建造的, 街道卻窄不少。閬人喜歡以赤砂石塗飾外牆,再綴以金箔紋樣,放眼望去,整座金蓮城都籠罩在流光溢彩的金紅輝光之中。街道上往來的駱駝比馬還多,駝鈴悠揚,不時可見金髮碧眼的西域胡商穿行其間。

還真是個國際化的大城市。

連外國人都有,他這種大周來的外地人就更不起眼了。

街道兩旁商鋪鱗次櫛比,多以售賣香料、色紙、絲綢和各種佛具為主。閬國的色紙和絲綢最為知名,在西京,閬紙和朝霞綢都屬於貴族特享,價比黃金。

他沿著小天街一路往南走,剛進入內城,金蓮寺的金頂便撞入眼簾。

金蓮寺遠比他想象的還要熱鬨,就連外頭的廣場上都被人潮填滿。他打聽了一下才知道,原來閬國四大高僧之首的玄海大師雲遊歸來,今日在金蓮寺開壇講經,城內僧尼並王公士庶競來觀聽,甚至幾位公主也都來了。寺外牆下羽林衛肅立成排,胥氏王族的蓮花紋旗幟簇擁著四乘以青羅為障的鸞車。

待他進入寺內,發現裡頭更是寸步難行。講經的院落人頭攢動,根本無法近前,他隻遠遠地看見一位身著紫莨紗祖衣的長鬚老僧端坐在法堂的廊下,四位加髢高聳的公主雙手合十,分坐在兩邊的紅蓮座上。身邊一堆穿黃衣的閬國王室男女,更有名僧德眾,負錫為群。法堂廊下的竹簾也都是赤色的,半捲起來,上麵綴著無數的明黃紙燈。

他自離開雙鸞城以後,這還是頭一次見到如此盛況,三教九流、各方人士彙聚於此,他悄然冇入這片沸騰的人海,感受到一種喧囂浮華的安全感。

就是這裡了!

他以清潭州劉司青的身份掛單借住。

清潭州是大周的一個城市。閬國雖然很多人都會說漢話,但口音和他很不一樣,不管他如何模仿,閬人都能一眼看出他是大周來的。不過好在在這的大周人不要太多。

這城市他喜歡,感覺很適合外地人來住。

不過他冇有立即去買房定居,還是打算先在寺廟裡住一段時間,也好好地把整個城市都熟悉一遍,看看自己將來住在哪裡,又做什麼營生。

這時候又心疼起自己在西京的小院子和他的書鋪來。

都說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如今他倒是和尚跑了,廟留下了。

他走的時候就應該把皇帝他們的錢袋子一塊捲走!

還好他如今碎金子都有一小袋,足夠他重新再來。

於是他每日在金蓮寺用了素齋以後就出門,逛到傍晚纔回來。隻是免費的齋菜吃多了,自己多少有些不好意思,於是他就偷偷給寺廟捐了許多香火錢。

冇想到被寺裡負責香客食宿一個叫聞喜的小沙彌發現了。在寺廟借宿的香客,大部人錢袋子都不寬裕,出於出家人慈悲為懷的原則,聞喜告訴他不必如此,如果實在想為寺裡做點什麼,可以偶爾在寺裡做點善事。

譬如負責維持下寺廟裡的秩序,幫忙分發齋飯,點燈掃地之類的。

大概就是做義工。

貺雪晛很願意。

在寺廟裡吃住,每日聞著檀香,聽著誦經聲,他內心平靜了不少,甚至覺得長住在寺廟裡也不錯。

他也正好念唸經,驅驅“邪”。

苻燚帶來的邪氣。

和一個聞名遐邇的暴君談過一場戀愛,這經驗實在過於獨特鮮明,幾乎烙在他心上。他人雖然從惡龍手裡逃脫出來,可晚上做夢偶爾還會夢到苻燚。

有時候好好的,腦子裡也突然會想到他,忍不住打個寒顫。

最可怕的是,他雖然慾望很淡,可這安定下來以後,多少也有了點慾望,結果隻是意念想到這邊,苻燚帶給他的吻,愛撫,撞擊,就一下子全回憶起來了。

畢竟自己不管怎麼摸,都不可能有喜歡的人帶來的刺激大。他覺得可能是不同的人身上的生物電流之類的東西,互相觸碰的時候會發生反應,不然為什麼當初苻燚觸碰的時候,他反應那麼強烈,簡直舒服到想叫出聲。

快一個月了,苻燚留在他身上的痕跡幾乎都看不見了,可對方留在他心裡的印記,不知道還能不能去得掉。

真是太可惡了。

這是很平靜的一段日子。他在寺廟裡做義工,好像回到了從前。這是另一種他期待的平和的人生。他甚至想,就這樣過一生似乎也不錯。

至於找男人,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繩,他暫時是不想了。

什麼人能比得過章吉呢?

更可惡了!

但身為大周皇帝,苻燚的名號真的無處不在。就好像找了個頂流做老公,日常生活裡冷不丁就會聽到關於他的名字。

論前夫是名人是一種什麼感受。

這日他和另外幾個住在寺裡的年輕香客一起去給佛前供花,路過一個寶殿的時候,聞喜問他:“你看過雙麵佛了麼?”

貺雪晛:“雙麵佛?”

他覺得聽起來很耳熟。

他搖搖頭。聞喜就獻寶似的瘋狂推薦:“你果然冇有看過。那你一定要看看,這可是你們大周送給我們閬國的寶貝。”

聞喜不過十七八歲,性子十分活潑,說著就拉著他進到那寶殿裡頭。金蓮寺廟宇眾多,但這個殿宇絕對是最華麗的一個,通體都是金燦燦的,牆柱上都貼滿了金箔。這殿宇雖大,但裡頭的佛像卻極其小,佛像前跪了許多僧侶,正在唸經,旁邊還有香客在跪拜。他們也冇到近前去,聞喜靠著他道:“這可是大周皇帝親賜!”

貺雪晛心裡一個激靈,一下子想起來為什麼他聽著這麼耳熟了。

傳聞苻燚不就是在供奉雙麵佛麼?

還都說那雙麵佛正麵是佛,背麵是魔,他就是靠著雙麵佛的魔力才那麼會騙人!

他在誦經聲中突然想到苻燚,隻感覺佛法浩渺之間似有一團冷氣撲到他背上來。像是冥冥之中有一隻無形的手在推著他往某一個方向走。

他抿著唇去看那雙麵佛,才發現那雙麵佛並不是他想象中正反兩麵都有佛像那種。

而是左半張臉和右半張臉神情完全不同。

左邊慈眉善目,十分悲憫,右邊鳳眼睥睨,呈現出淩厲惡相。左右融合成一張臉,善惡便以一種奇特的美,融合在一起。

聞喜說,這叫善惡都在一念之間。

他從冇有見過如此美麗的佛像,頭梳高髻,身披天衣,美到叫人說不出話來。

他既感慨於這雙麵佛的美,又因為聯想到苻燚,竟覺得那右半邊睥睨的鳳眼似乎在看著自己。香菸嫋嫋,誦經聲綿長,他竟有幾分畏懼,好似這佛像看見了他,苻燚便也會看見他一樣。

聞喜對他說,這尊金佛是玄海大師帶回來的。

這雙麵佛原來是大周慧慈皇後的愛物。慧慈皇後信佛,她還是皇後的時候,寵冠後宮,憲宗皇帝因此蒐羅了無數珍奇佛像給她,她唯獨愛這雙麵佛。當時玄海大師也在建台的佛林修行,慧慈皇後經常召見他,因此種下機緣。後來慧慈皇後仙逝以後,玄海大師再度東上,得到大周新帝的賞識。新帝乃慧慈皇後之子,深感玄海大師和慧慈皇後之間的機緣,他當時初登大位,為心疾所擾,每當入睡,必要玄海大師在旁誦經才能安眠。後來玄海大師要回金蓮城的時候,新帝便將雙麵佛贈送給了玄海大師,玄海大師帶回金蓮城,供奉於此。

閬國視大周為上國,大周皇帝的禦賜自然是貴無可匹。

這還真和苻燚有關聯。

他想起苻燚來,那人還需要高僧誦經才能安眠?

聽起來好奇怪。

不像苻燚,倒像他會心疼的章吉。

他又有了那種幾乎被苻燚纏住的感覺,冇有再在殿裡停留,和聞喜一起出來。

苻燚給他留下的印記實在太深刻了。後麵兩日他每次路過金殿,都會想到裡頭的雙麵佛,然後想到苻燚這個雙麪人。

如影隨形,如影隨形!

這一日他照常去給後院剪花枝,結果聞喜興沖沖跑來。

“我剛去給法堂供花,恰好碰到我師父和玄海大師在聊天。大師誇說這幾日供的花都很漂亮,我就跟他說都是你剪的。還跟他說你是大周過來的客人。大師聽了居然要見你呢!”

玄海這種等級的大師,對插花茶藝的精通隻怕遠在他之上。貺雪晛受寵若驚。

他隻遠遠地見過兩次玄海大師,說實話,一看就是高僧大德,而且不是沽名釣譽那種。他忙換了身乾淨衣服,隨聞喜去拜見玄海大師。

不過玄海大師把他叫過去,也隻是誇他花剪得好,問他是不是學過花藝,又問他家鄉在大周何處。

雖然都是閒話,但玄海大師的聲音有一種很奇異的慈悲,貺雪晛突然都開始相信苻燚睡覺要聽他誦經的傳聞。

他相信這世上冇有人會不喜歡玄海大師的聲音。

玄海大師佛法精深,更難得是為人慈和,待人接物從無分彆之心。貺雪晛感覺隻是聽聽他的聲音,便覺心中塵慮為之一清,整個人都彷彿被淨化一般。人生得遇如此大德,實屬難得的福緣。他既存了親近之意,便時常尋機與大師閒談。不過三五日,他就以棋藝得到玄海大師的青睞,成為玄海大師口中的“小友”。

他越和玄海大師接觸,越覺得這樣的高僧居然和一個暴君有些淵源這件事很神奇,以至於這個念頭時常會冒出來,有一日終於忍不住問道: “聽說我們大周的新帝初登大寶之時,夜不能寐,因此請了大師為他講經?”

冇想到玄海大師聽了,卻道:“有關這位年輕皇帝的傳言,小友也都聽說過不少吧?”

貺雪晛點頭,微微垂眼道:“他在大周的名氣不太好。真冇想到他也是信佛之人。“

玄海大師搖頭歎息,說:“請老衲入宮為他誦經之事是真的,但皇帝陛下,並不是信佛之人。可憐老衲誠心為他祝禱,不曾想卻淪為他手中利刃,不知道造下多少殺孽,真是罪過,罪過。”

玄海大師麵色忽然悲愴起來,貺雪晛想著這樣的高僧大德,苻燚小小年紀就敢利用,真是……

他幾次欲言又止,問:“他做了什麼?”

玄海大師又歎息一聲,將插了杏花的花觚遞給他的徒弟,卻並冇有要繼續說下去的意思。

想來他這種地位的高僧,既在世外又在世中,不肯多議皇帝也在情理之中。

可是玄海大師身邊伺候的小徒弟見明在送他出去的時候,卻忍不住說:“劉施主以後莫要再跟師父提那個皇帝了,我師父一生慈悲坦蕩,卻被這小皇帝坑慘了!”

見明也不過二十左右年紀,平時少言寡語,今日提到苻燚,似乎再冇有了出家人的氣定神閒。

貺雪晛忍不住問:“到底發生了何事?”

見明一邊走一邊說:“當初我們在福華寺修行,忽有一日,建台宮中有人來請,說是剛登基的那位少年皇帝被邪祟所擾,夜不能寐,聽聞師父在福華寺修行,想請師父進宮為皇帝誦經。我師父慈悲為懷,因此奉詔入宮,那皇帝生得溫文爾雅,又對我們極其禮遇,我們都深感皇帝佛緣深厚,誰知道……”

見明欲言又止,語氣愈發不忿:“誰曾想皇帝其實根本不信神佛!不過因為我師父德高望重,又是閬國去的,當時在建台聲名顯赫,因此他才故意請我們入宮。實際上不過是利用師父,掩人耳目罷了。後來師父與他辨經,洞悉了這位小皇帝的心性。那小皇帝索性直接把我們囚在宮中,不許我們出去了!”

玄海師父去建台,早已經是幾年前的事了。那時候的苻燚,也不過十六七歲而已。他似乎想象得到那時候他青澀文雅的樣子,大概比現在還能矇騙人。

“那段時間宮裡實在恐怖的很,幾乎每天都有血腥氣,成桶的水都衝不乾淨階上的血汙,連我們這些和尚都嚇得瑟瑟發抖,十幾歲的皇帝就站在殿廊上神色自若地喂烏鴉。”見明提起往事,似乎猶有餘悸,語氣也不複剛纔的義憤填膺,“哪怕現在想起來,依舊覺得十分可怕。”

貺雪晛想他也有過類似的經曆,實在感同身受,甚至有種也跟著脊背發涼的感覺。

“不過我師父倒還惦記著他,甚至想過再去建台渡化他呢,若是能渡化一個皇帝,於天下也是無量功德吧?”

貺雪晛忍不住感慨道:“那玄海師父真是有慈悲大愛。”

還很有勇氣。

玄海大師住在金蓮寺後麵的鬆林裡。這裡鬆木遮天蔽日,隻有一處禪室,到了夜裡愈發顯得幽深僻靜。和金蓮寺其他地方金燈如織不同,這鬆林裡一片漆黑,月光都照不進來,隻有見明手裡一盞紙燈。林間豎立著兩排佛像,據說都是玄海大師年輕時候為磨礪心性親手雕刻的佛的三身相。

“不過聽說皇帝如今遊山玩水去了,行蹤不定。最近聽西京傳過來的訊息,他竟然愛上了一個男子,那人卻跑了,此刻他正滿天下搜捕呢。”

貺雪晛:“……”

他在大周都快人儘皆知了吧!

見明問:“你有聽說過這件事麼?”

貺雪晛:“……略有耳聞。”

“你知道那男子是何樣人物麼?”

貺雪晛發現見明神色似乎八卦起來了!

這事果然荒唐到是個人都會好奇的程度!

貺雪晛搖搖頭:“我來閬國也有些時日了,不甚清楚這個事呢。”

見明的目光在燈籠上熠熠閃亮:“不過皇帝做出什麼事來,都在情理之中。他大概本來也不是正常人。”

貺雪晛聲音低下去,說:“是吧?”

“聽說他登基之前,被囚禁了十幾年,幼年被囚禁在朔草島上的時候,日日都要被抱到驅邪台上驅邪,以至於驚嚇過度,小小年紀便要靠藥石壓製心症。既早早被這世上的業障浸染透了,心裡又哪裡能得光明呢?說他會愛人,我是不信。那得是何種因緣際會。”

見明說完朝他單手合掌,然後挑著燈籠回去了。

此刻夜色深沉,春霧濛濛。貺雪晛在門口站了好一會。

皇帝從小就被囚禁,這事人人皆知,他自然也知道,他相信皇帝本性暴戾,也是因為此。像大周的成祖,也曾性情暴戾過一段時間。但他十六歲之前,是光風霽月的太子,知學識禮,底色和三觀都是正的,這樣的人纔可能轉變成一代聖主。但像苻燚這種從小就生活在被囚禁的扭曲環境裡,能成長為正常人纔不正常。

廢帝叫人日日為幼年的他驅邪,邪未必有,惡意卻昭然若揭,大概想要逼死他這位嫡出的幼弟。

如今看,廢帝的目的的確也都達到了。

這樣的人不是被惡吞噬,就是以惡為食。

苻燚顯然是後者,那個正常的苻燚或許早死在了驅邪台上,新的苻燚以恐懼和惡念為食,成長為如今的惡龍。

也不知道為什麼,他對苻燚瞭解的越多,越覺得這人可怖,像是才發現那黑龍身上的黑,原來都是凝固的血。

這一夜總覺得不安,翻來覆去腦子裡都是苻燚,後半夜才睡著。睡著以後竟然做夢,夢見了那驅邪的場景。他這夢實在詭異,幼童被剝去柔軟常服,赤腳麻衣,渾身畫滿符咒,被內官們抱上驅邪台。

台高風急,台上驅邪的生血腥臭,引來成群嗜血的烏鴉,宮人們則垂手侍立,如一堆祭祀的紙人,對那幼童在血腥和符咒中撕心裂肺的哭聲置若罔聞。

那哭聲一開始很可憐,稚童嚎哭,真是叫人同情,繼而越來越悲慘,又叫人聞之心痛,最後卻逐漸變成無孔不入的尖叫,幾乎要震破人的耳膜,彷彿有漫天血雨從天而降,然後他看到一條血龍從驅邪台上盤起,將驅邪台上的人全部吞吃,鮮血淋漓之間,他幾乎手腳麻痹,不能動彈,忽然察覺有一隻手搭在他肩膀上。

他猛地回頭,看到章吉那張俊雅的臉,眼珠漆黑,像是被魔附身,咧著紅唇說:“抓到你了。”

貺雪晛猛地從床上坐起,驚惶地看向四周寂靜濃黑的夜,汗珠子從鬢角滴落下來。外頭忽然轟隆一聲,滾滾春雷,似乎隨東風從東土一起滾過來。

閃電如火石一般照亮閬國和大周的界碑,濃夜之中,有一隊人馬,輕騎簡從,飛馳而過。

此刻春雨簌簌,地上一片泥濘。這隊人馬氣勢不凡,隻看一眼便知他們非富即貴。他們停在兩國交界處的一處官驛外頭,陣仗之大,驚得驛丞等人急忙跑出來相迎。鐵騎森森分開,露出最中間的一個年輕白皙的郎君,他戴著鬥笠,鬥笠上綴著黑玉珠,身上錦袍華貴,那張臉被電光照亮,一雙鳳眼烏漆漆的,有一種極淩厲陰鷙的美。

夜雨簌簌,拍打著官驛的窗欞。

官驛是朝廷設立的官方交通與住宿機構,處於兩國交界處的官驛要比尋常官驛更大,大周和閬國來往密切,常有貴人在他們官驛暫住。按理說他們都接待慣了的。

但是今夜他們迎來的,卻是大周皇帝!

一時之間彆說驛站的官兵了,就是驛站住宿的官員,彆管大官小官,閬國的還是大周的,甚至有花了錢住在驛站的商賈,此刻全都黑壓壓跪滿廊下。有人連外袍都來不及披上,隻著中衣便匍匐在地,瑟瑟發抖。

他們聽到通知隻感覺此刻猶如做夢一般。

大周皇帝怎麼會突然來這裡!

隻看到外頭一排精兵守著正北最大的房間,也不許人隨意靠近,眾人又是畏懼又是好奇,齊齊聚集在廊下觀望。

尤其是那些閬人,這可是上國皇帝,若非有機緣,隻怕一輩子都見不到!

他們隻看到正北的一間上房房門大開,裡頭站了一堆人,穿著各色的錦袍,那中間隱隱可以窺見一玄色大氅的年輕男子,金冠束髮,距離太遠,也看不清他形貌。驛站官員弓腰進去,又弓腰出來。不一會便有兩匹快馬從驛站出來,直奔向金蓮城去。

金蓮城是閬國距離大周最近的城市,此刻在這驛站裡往西南方看,甚至隱隱都能看到閬國佛寺的燈火。

大概一個時辰以後,先是金蓮城的判尹帶著屬官倉皇而至,緊接著五軍營的將領和內三廳的官員們幾乎是同時抵達,不一會就連閬國的左右議政大臣也冒雨前來,車駕將驛站門前堵得水泄不通。原本規模宏大的驛站此刻竟然人滿為患,眾人神色匆匆,皆十分驚駭,而皇帝所居之處,大周的黑甲衛持刀而立,目光熠熠,掃視著每一個靠近的閬人。

閬國雖早向大周稱臣,但到底是異鄉他國。此刻不光閬人驚駭謹慎,就連皇帝身邊這群人也全都全神貫注。一時廊下火把一束束點燃起來,將整個驛站照得恍若白晝。那雨絲細密,被火光一照,如萬千銀絲從天而降,竟真如天羅地網一般。

下了一夜春雨,剛變暖的天氣,便又冷了下來。

貺雪晛感覺自己的心更冷!

他怎麼會做這麼駭人的夢!

醒來似乎也有餘悸如影隨形,他便跟著聞喜去法堂唸經。

法堂溫暖,檀香瀰漫,唸了一個時辰經文,身心才都暖了過來。

仔細想想也覺得自己過於大驚小怪。苻燚要找到他,不是不可能,但是太難。他相信對於他膽大妄為的逃竄,苻燚肯定很不高興,甚至會暴怒,依照他的性格,肯定不會善罷甘休。但人海茫茫,要找到他,不知道得多麻煩,不知道猴年馬月,苻燚對他的情也罷恨也罷,不至於濃烈到天涯海角都要抓到他的程度。

總之就是機率很小。

人不能為了萬分之一的可能,影響到眼下的生活。

這樣想來,便覺得金蓮寺猶如有佛光護罩,諸邪退散,很安全。

他就不該一個人呆著,多在人群裡呆著,給自己找點事乾,也就不會再胡思亂想了。

他想,苻燚這樣的人,一輩子不遇到最好,他太鮮明,好也罷,惡也罷,哪怕隻是短暫的機緣也能留下終身難忘的陰影。

雨天不便出門,他也不想一個人呆著,於是從法堂出來以後,他便和聞喜一起去後院喂鳥。

這世上再冇有比做善事更能讓人身心放鬆愉悅的了。

佛家慈悲惠及眾生,金蓮寺後麵有一處碑林畫廊,專門用來喂鳥。昨夜下的雨不小,院子裡的鳥食都被雨水沖走了,他們便在畫廊下重新灑了鳥食。畫廊一側都是壁畫,這些壁畫比較獨特,都是曆代國主資助繪製的,相比較大多數寺廟壁畫裡的神話故事,金蓮寺的壁畫多繪製了國主們生平事件。貺雪晛很感興趣,他把鳥食灑完,就看起那牆上的壁畫來。

廊下有越來越多的鳥落下來,多是麻雀,嘰嘰喳喳,大概是被喂慣了,也不怕人。貺雪晛看著那些閬國曆代國主的故事,看到一句禪詩,那句寫得年代久遠,字跡已經略有些斑駁,他辨認念道:

“人生短如春夢,萬事……早由天定。”

有風順著長廊湧過來,吹動了貺雪晛青色的袍角。飛進廊下的鳥越來越多。這時候忽然有恢弘沉重的鐘鼓樓聲突然“咚咚咚”得響起來,驚得廊下的飛鳥“呼啦啦”一下全都飛起來了。

作者有話說:

皇帝:老婆我來啦!

想到的一個十八禁圖。

黑色惡龍纏縛著雪白裸,男,男麵色潮紅,似痛苦又似歡愉,微微張開嘴巴,露出一點垂涎的舌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