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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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雙鸞城一片靜謐, 但眾人都知道如今不光皇帝在城裡,襄國公主也在,襄國公主的義子, 那位大名鼎鼎的蕭長史如今和一堆官員關押在一起, 不知道有冇有受刑,此刻真是風雲湧動,一觸即發,而皇帝卻在這時候秘密成了婚。
一切都在預料之外, 但細想一下又都在情理之中。
當今皇帝心思最難猜。他行事詭譎,從不按常理出牌。
黎青在隔壁院子裡呆了老半天。
他怕。
畢竟他跟著皇帝雖然時間不算太長,但皇帝是什麼人, 他最清楚不過了。
誰知道今晚皇帝會是什麼樣?
他要是聽到貺郎君的呼叫,他是當聽見還是當冇聽見?
此刻他就坐在椅子上撚他手裡的佛珠,唸了好幾遍《阿彌陀經》。
從這裡往隔壁看,能看到院子裡紅燈籠的光。
這四下真安靜,安靜到隔著院子他都怕聽見什麼不該聽的。
他又想起他第一天到清泰宮當差的時候, 恰好遇到代宗舊人刺殺苻燚。
那倒在地上橫七豎八的屍體, 真是叫剛從皇陵調過來的他嚇到丟了半個魂兒, 腿軟到快要走不成路。
但十六歲的皇帝卻一臉冷漠, 手指上還帶著血, 叫他叫人把屍體清理掉。
他顫顫巍巍,說:“陛下,血。”
他示意苻燚的手。
苻燚抬起手來, 說:“哦, 這是彆人的血, 不是我的。”
他的腰上彆著一把很漂亮的血淋淋的鸞刀,那張略帶青澀的乖正的臉上一點表情都冇有。
他想, 皇帝應該是見慣了死亡的。
無論皇帝如何偽裝,他的出生和成長環境就註定他陰暗扭曲的本性。
而貺雪晛是另外一個極端。
他輕輕柔柔,看起來十分不禁折騰。
他想,皇帝對貺郎君應該是動了真心的。
既然動了真心,應該會多加剋製,會偽裝成一個溫柔善良的新郎吧?
但事實上,紅燭高照,貺雪晛攥著被子,正在接受一下又一下的撞擊。
很慢,但一下,一下,緩慢但每次都很徹底,像是他身體有個地方,苻燚要鑿進裡麵似的。
苻燚的眼睛一直盯著他看,帳子半掩,以至於紅光隻照到他下半張臉,這剩下的黑暗也被散開的光沖淡,他拿枕頭擋住臉,剛擋住,就又被苻燚撥開了。
他又遮,苻燚猛地一撞,撞得他就鬆開了手,再不敢擋著了。
他看到苻燚再標緻不過的一張俊臉,苻燚個頭高,站在地板上,瘦削的身體不得不弓起來,像一張拉滿的弓,蓄著勁兒,他可能要被穿透了。他有預感。
他隻能任憑苻燚盯著他的臉看,那漆黑的瞳仁像是要通過他的每一個細微的表情,看透他的心。
偏偏看的人又麵無表情。
既不溫柔,也不凶悍,黑漆漆的眸子像惡鬼。
因為這種凝視,那種消散的恐懼重新聚攏在一起,是那種心靈都無處躲藏的畏懼和不適。他的身體和心都不是他自己的了。
他好像低估了苻燚,也高估了自己。
苻燚在這一瞬間,感受到鮮明澎湃的情感,一種婚姻的締結,他有了一個家,一個妻子,以一種完全平等的,世俗的方式。
他的愛意在這一刻突然漫延出來了。他多剋製啊,你看他動作多慢,每一下都會停頓。
貺雪晛成了他的妻子,他要更疼他,珍惜他,膜拜他,品味他。
這是他的愛妻啊。
他的貺雪晛。
他要把自己的心一起傾釋在貺雪晛的身體裡,他的全部,他都想給他。
他一陷入這種情境裡,就好像出現了短暫的失控,自己也記不清了,神誌已經被身體控製了,他聽見貺雪晛似乎在驚恐地叫他的名字,床頭的書架子被移動的床榻撞得“咣”地一下,那滿架子上的書倏地傾灑下來,雪花花落了滿地。
一種近乎恐怖的感覺隨即席捲了貺雪晛的身體。被衝入的瞬間產生了他意料之外的恐怖反應,他驚叫一聲,幾乎立即就撈著被子蓋住自己,驚駭地蜷起來,整個人好像變成了亂擺的篩子。
苻燚仰著頭,他的髮簪都歪了,跟著一起倒在貺雪晛身上。
黎青在隔壁院子裡呆了將近一個時辰。
黎青回到貺家,先在貺家大門口站了一會。
門口也掛了兩盞紅燈籠。
其實這樣半夜裡看,這四周真是詭異,太安靜了,以至於貺家門口掛得這兩盞紅燈籠也鬼氣森森的。小喜子和大喜子如今都在門簷上落腳休息,看起來更陰森了。
這裡是惡龍的新巢。
他在大門口冇聽見動靜,這才又進入到內院,四下裡一片安靜,他想著一個時辰應該是夠了。
於是他繼續往裡走,在房門口聽信。
今晚肯定是要用熱水的了。
果不其然,房門動了一下。皇帝單披著一件大氅出來了,裡頭什麼都冇穿。
黎青低著頭:“老爺。”
他隻看到苻燚赤著的腳。
貺郎君這個家雖然看起來不甚起眼,但房間裡都鋪了木地板,今日大喜,他們還在上頭鋪了紅色的氍毹。
皇帝此刻無端給人一種威懾,好像天地萬物都在他腳下。
“熱水呢?”
黎青垂著頭:“奴這就去拿。”
“再拿兩身褻衣,一套新褥子。”
褥子也要??
黎青不敢多問:“是。”
黎青忙去了,他這些早就準備好了,浴房也燒得很熱,方便兩位沐浴,但看來皇帝他們是冇有洗的打算了。皇帝居然就在門口等著,接過來說:“你就不要進了,他害羞。”
“是。”
黎青就在門口伺候,也不敢往裡瞧,隻看著院子裡的結香花發呆。房間內倒是很暖,一直有香氣浮出來,撲在他後背上。他聽見貺郎君的聲音衰弱地傳過來:“不要,不要給他看見,我明天自己收拾!”
黎青愣了一下,心想貺郎君還真是容易害羞。
還好,也用不著他,有皇帝在。皇帝今日真是細緻耐心。
皇帝自幼不得自由,但身為皇子,這種瑣事還是不需要他做的,身邊都有伺候的宮人。但今日皇帝親力親為,不一會把水盆巾帕給他,又接了衣服進去,又出來去了趟浴房,這纔回來,對他說:“你今日也辛苦了。明日可以睡個懶覺。”
皇帝語氣這麼溫柔,他雞皮疙瘩都要起來了!
皇帝說完就進去了,關上了門。
黎青又在外頭候了一會,這纔去休息。
第二日他的確起來得比往日遲一點,主要也有喝了酒的緣故,真不是皇帝要他睡懶覺他就真的故意睡懶覺。他在皇帝跟前伺候,一直都恪守本分,儘職儘責,一點不敢懈怠。
畢竟伴君如伴虎。他內心也非常懼怕皇帝。
看到天色大明他趕緊爬起來,苻燚已經在爐子上煮好了紅豆粥。
他加了許多紅糖。
黎青提醒他:“陛下,真的夠甜了。”
苻燚這才端著進去了,回頭對他說:“你自己盛。”
天哪天哪,皇帝做的飯!
彆說他,就是太皇太後也冇吃過!
以前太皇太後病了,皇帝為表孝心,也會親自煮湯侍藥,但隻是做做樣子而已,都是宮人們做好了端給他,再由他敬獻給太皇太後。
黎青慌忙給自己舀了一碗,感覺自己吃完死而無憾了!
皇帝在哪裡,他看不見。他隻看見章郎君!
他原先還擔心皇帝會忍不住露出本相來,現在看,皇帝扮演溫柔郎君扮演的不要太成功。
想必昨夜也是溫柔至極。
感恩,他對貺郎君的愧疚可以少一半了。
他吃完粥這才從廚房出來,聽見貺雪晛的聲音傳過來:“我自己吃。”
皇帝的聲音溫柔死了,說:“我聽說西京這邊新婚第一頓,都吃這個紅糖粥。”
皇帝現在真的很會裝。
黎青走到廊下喂貓,聽見皇帝問:“好喝麼?”
貺郎君也不回答。
過了一會皇帝拿著碗出來了,日頭底下,他神色紅潤,唇角還勾著笑,說:“黎青,等會跟我去一趟書店。”
黎青問:“郎君不是說今日休息麼?”
“你跟著去就行了,去備馬。”
黎青應了一聲,趕緊出去準備馬匹。
他把馬匹牽過來,他想著之前說是租了一匹馬,其實不如說買了一匹馬。
左右兩方都不差錢,冇必要在這種小事上編太多謊話,倒顯得漏洞很多。
等他回來稟報苻燚,見正房的門居然又關上了,他也不好進去,總想著不至於白日裡還要怎麼樣,皇帝大概會乾這種事,但依照他對貺郎君的瞭解,那是絕不可能的。
貺郎君是個清淡靦腆的好郎君。
果不其然,過了一會,苻燚開門出來了。
他已經換了一身新袍,荔枝色的春袍,這是他給皇帝準備的衣袍裡最鮮妍的一件了,愈發襯得皇帝氣色紅潤好看。
這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
那小貓要進正房裡去,皇帝把它抱進去,對貺郎君說:“讓它陪你吧。我給它想了個名字,以後叫他小福子好不好?”
雙喜落在院牆上,呱呱叫了兩聲。
黎青覺得他們家陛下真是太詭異的一個人了。
他陪皇帝一起出來,道:“陛下,奴再向您道喜了!”
苻燚坐在馬上,抓著韁繩笑道:“想要什麼,朕都賞你。”
黎青說:“陛下要高興,再賞奴吃幾塊喜糖!”
苻燚笑道:“你倒機靈的很。等回京叫你做內監。”
黎青:“!!!”
他們縱馬往金烏大街來,卻冇往百味軒去。自爆炸案發生以後,雖然早解除了戒嚴,但城中遠不如從前熱鬨。今天出門,嬰齊他們都是隨行的,因此這一路十分招搖,皇帝今日威風凜凜,也不在意。
這結了婚的男子果然是有些不一樣。
皇帝居然去了一趟西京府。
他騎馬直入西京府大堂外,冇進去,也冇下馬,隻把主事的叫過來問了一下審問的情況。
主事的官員跪在地上回稟,皇帝坐在馬上,晌午的陽光照著他白皙俊秀的臉,那瞳仁和墨眉都帶上了一層金色的光。
從官衙出來,他們去瞭如意樓。
如意樓的老闆當然認得他,整個如意樓的人都認得他,一看見他就忙過來打招呼。
皇帝笑盈盈地說:“我來買幾張喜餅。”
老闆:“哎呀,這麼快就成親啦!!”
一時恭賀之聲不斷,引來許多人過來看熱鬨。這中間有真心祝賀的,也有偷偷議論指摘的,皇帝也不在意,靠著櫃檯囑咐他們包得好看些。
他們買了一份如意樓做的鴛鴦喜餅。
黎青悄聲說:“老爺不用買這個,奴叫禦廚昨日都做了,並蒂蓮的。”
他思考的很細緻。
皇帝說:“還是按照他們當地的風俗來。”
建台和雙鸞城都有新婚第二日新婚夫婦一塊吃喜餅的風俗,但建台流行並蒂蓮餅,西京流行吃鴛鴦餅,這其中又以如意樓做的鴛鴦喜餅最出名。
皇帝真是要把民間習俗貫徹到底了。
最後他們去了一家布莊。
黎青以為皇帝是要給貺雪晛裁製新衣,誰知道皇帝挑了半天,買了幾條新的方方正正做工精美的布巾。
黎青不懂,問:“老爺,買這個做什麼?”
皇帝悠悠騎在馬上:“少問。”
兩人一起騎馬回到家,皇帝從他手裡接了那幾條布巾就進去了。
這一日貺郎君基本都冇從房間出來,黎青想貺郎君真是太害羞了。
到了傍晚時分,貺郎君終於出來了。他已經換上了平時穿的綠袍,頭髮一根簪子都冇用,就那樣挽成一個小圓髮髻,看起來頭小脖子纖細,真是極俊俏利落的模樣。
隻是他看起來似乎文靜了許多,像新做了人妻一樣的羞澀。正蹲在小火爐旁看火的皇帝忙起身說:“晚飯都做好了,不用你忙。你就躺著。我還是煮了粥,你不是說要吃清淡些?”
貺郎君臉色微紅,也冇說話。
黎青當他害羞,可是吃晚飯的時候,覺得貺郎君似乎不隻是害羞而已,好像對皇帝還有些躲避。皇帝倒是很溫柔識趣,也不多言。
黎青真是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他想,貺郎君也不希望他知道。
這一天他吃了晚飯就早早去休息了。
因為皇帝早早就把正房的門關上了,也用不著他伺候。
房間的熏籠上搭著大紅被褥,點了熏香,整個房間都香氣馥鬱,就這也遮不住丁香膏的氣味,昨夜他們冇經驗,丁香油濺得哪兒都是,加上其他,褥子都濕了一片。
貺雪晛似乎有些怕他,早早就爬到最裡頭去了。
他們倆今日真冇怎麼說話。
苻燚才靠上去,貺雪晛就側身說:“今天不行了!”
苻燚抱著他說:“我又不是畜生。我就抱抱你。”
說著靠在貺雪晛的肩膀上,聞他的味道。
貺雪晛縮著肩膀,此刻才覺得兩人體型差的這麼多,他窄薄的肩背縮起來,被苻燚完全抱住。那鼻尖蹭著他的脖子,蹭得他心焦意亂。餘光看到苻燚剛搭在床頭架子上的一塊華美厚實的布巾。
那布巾上的花紋是並蒂蓮。
老天爺,誰來救救他!
此刻小腹還是酸的,說不出的難受,那幾乎失控的感覺這一天一夜都冇能從他腦海裡翻過去,要怪就怪苻燚真的弄太久了!
這才第一次,大家都還冇有經驗,他當時真的以為不適很正常,酸也很正常的!
苻燚又那麼強勢,還再三辯駁說他昨日真的收著勁兒的,這要是不收著,那還得了!!
他不該遵循什麼傳統,結了婚再做這種事的。
他應該試婚的!
他這個人,最適合的應該是個比他還淡的老公,相敬如賓,舉案齊眉!
現在這樣可怎麼辦。總不能因為這個就悔婚!
苻燚抬眼看著貺雪晛的側顏。
貺雪晛側顏更美,眉弓鼻梁嘴巴都細筆描繪出來的一樣。
看得他又杵起來了。
可他心下卻柔情無限,自己都覺得驚駭。
在昨夜之前,他急著成親,盼著圓房,是想要藉著這些事情,將貺雪晛釘住。
但此刻貺雪晛有冇有被釘住不清楚,反倒自己被釘住了。
好像有些東西一下子就不一樣了。可能他從小到大都冇得到過這種平和的溫馨和緊密,以至於他今日早晨醒來,看到他懷裡的貺雪晛,一種澎湃的情感忽然如潮湧一般漫上來。
他作繭自縛了。
他織好的陷阱,冇網住獵物,反倒自己掉進去了。
這種溫柔伴隨的越來越強烈的不安,此刻溫柔發自真心,自己卻更清晰地看清自己的偽裝。他就隻能親昵地貼著他的臉。
他想貺雪晛真可憐,自己卻忍耐不住,看他這樣可憐真是想把他欺負得更可憐一些。他怎麼這麼惡棍一樣,他真是配不上他!
可是忍不住啊。想要再跟他連接在一起。
他覺得他們連接在一起的樣子,真叫他熱血沸騰。
他想要,日日都這樣一回。
他無法描述自己的這種改變,他覺得他永遠都離不開貺雪晛了,他想要這世上有一個人,柔軟地緊緊地包容他,與他連為一體。
世界都變得溫暖起來了。
他蹭他的臉。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的溫柔膩人,貺雪晛覺得自己快要不知道如何麵對他的新婚老公了!
經過了昨夜的可怕經曆,他這位新婚老公在他心目中,怎麼也都成不了溫柔的郎君了。
這和溫文爾雅還有什麼關係?這和溫潤人夫還有什麼關係?
哪家的人夫強成這樣?
反正問題肯定不是他,他又不是柔弱的人。他一個能打十個!
苻燚忽然回身,托了個喜餅過來,溫柔地說:“這個你吃一口。”
那喜餅上印著一對紅鴛鴦,他此刻穿著雪色內衫,倒是真溫柔俊雅,也不怕冷。
好像是時候冇到,還冇變身!
作者有話說:
(現在)貺雪晛:老公好可怕!
(後來)苻燚:你會知道,新婚夜那天,我對你,是多麼溫柔剋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