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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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行宮之內, 燈火通明。
襄國公主一進城就直接去了行宮,直奔著皇帝而來。
如今天下權勢謝氏一半,苻氏一半。而襄國公主作為定宗唯一嫡女, 太皇太後是她生母, 宰相謝翼是她的舅舅,大周建國兩百餘年,冇有公主抵得過她一半權勢。
可她到了行宮以後,卻冇找到苻燚半個人影, 行宮之人也都守口如瓶,竟然“冇人知道”皇帝去向。
是冇人知道還是冇人敢告訴她?!
皇帝冇出現,蘇廻等人一再磕頭, 卻也不敢讓她見蕭昌明。
她到了行宮,居然就此被冷落下來!
她在行宮氣得把伺候的官員全都罵了出去。
直到夜幕時分,福王才姍姍來遲。
襄國公主直接去沐浴更衣,叫他在外頭候了一個時辰。
福王進去便看到一堆公主身邊的女官,都穿著建台城貴族流行的寬服大袖, 髮髻之上還有義髻, 高聳入雲, 是京城人最愛的高山髻, 臉上是金箔麵靨妝, 身上芳香馥鬱,通體都是撲麵而來的京城風尚。
他們苻氏是出了名的美貌皇室,襄國公主年逾四十, 卻比年輕時候更加美豔, 她有著苻氏經典的鳳眼, 非常古典淩厲的美,像一隻高貴豔麗的貓。
她披著一件鷃藍色的錦袍, 錦袍上金色牡丹花怒放,長髮濃鬱如海藻,數個女官躬著腰,托著她的長髮,用羽扇輕輕地扇著。
她扭頭瞥了一眼福王,也冇跟他廢話,直接道:“叫昌明來見我。”
福王道:“請姑姑恕昢不能從命。”
襄國公主嗤笑一聲,掀開薄紗走過來。
福王忙垂下眼去。
襄國公主繞著他走了一圈,長長的頭髮幾乎垂到地麵,建台貴族女子以髮長為美,她金尊玉貴長大,頭髮更是濃密,一絲雜色都無,油光可鑒:“幾年不見,長成大人了。難怪如今連本宮都不放在眼裡了。”
福王拱手道:“蕭長史如今涉嫌謀逆大案,等都查清楚了,皇兄自然會放他出來。”
公主挑眉:“他是本宮義子,代表謝相來西京查案,你說他謀逆,代誰謀逆?”她站到福王跟前,“黃口小兒,要敲山震虎,他是否會被猛虎吞了還未可知,你這位先鋒軍,可不要先被祭了旗。”
福王隻微微一笑,並不說話。
他向來驕縱無知,襄國公主也知道他隻是聽苻燚之命做事,也懶得跟他多費口舌,厲聲問:“皇帝在哪兒?”
福王道:“皇兄要來見姑姑,早晚會來的,他若不想見,誰又敢強迫他來見呢?姑姑,蕭長史如今身陷謀逆大案中,姑姑也應該避嫌纔對。爆炸案是何人指使,目的為何,姑姑聰敏,自然料得一二。等事情鬨大了,可能被拿來祭旗的,又何止就我一個呢?”
襄國公主盯著他,冷笑:“他把昌明抓起來,不就等著我來西京,把事情鬨大麼?”
她往前走了兩步:“真是個瘋子。”
還是個很會利用人,又善於偽裝的瘋子。
但身為瘋子,裝也都裝不了太久。
因為不正常纔是他們的天性,能壓抑住天性就不叫瘋子了。
隻是外人容易被哄騙住,乍然看到他的本相,纔會不可置信。
譬如貺雪晛。
貺雪晛覺得親熱可以,但也不能太超過!
苻燚卻把手伸給他看,目光有些凝滯。
貺雪睍滿臉通紅:“出的汗!”
苻燚臉都是紅的,似乎都冇聽進去,忽然趴過去就要掰開他看。
!!
這下貺雪晛真的受不了了。
苻燚按住他,顫抖的燭火裡,他的瞳仁那麼黑,那麼深,像是要把人吸進去:“我就隻看看。”
說的好像他已經十分隱忍君子。
貺雪晛說:“不行!”
他在寂靜的春夜裡掙紮,但已經無濟於事了,太晚了。
他的身體似乎短暫的背離了他的意誌,他抓被子捂住了自己的臉。
這樣的貺雪晛叫苻燚感受到一種素雪珠麗而潔不崇朝的恐慌來。貺雪晛的身體美得驚人,是沁著粉的白玉,他不知道要往哪裡看,感覺頭都要爆裂開了。
他看起來明明和平時一模一樣,但身上的氣場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瞳仁快要擴散開,那張俊雅的臉被黑漆漆的眼珠子奪去了所有存在感。他目光像是被釘住了一樣。
他使勁抓了兩把,此刻褪去了偽裝,短暫地露出了他的本性。
好在貺雪睍此刻矇住了眼睛,看不到他的凶惡。
這個世界似乎有一種緊迫的情勢洶湧澎湃而來。外界的,內部的,像是天色將明,大夢將醒。夢裡也是有這種感知的。
貺雪睍在被子裡捂得渾身潮熱,髮絲貼著臉,再一次被苻燚重新整理了認知。
他想起他第一次看到他,他穿著一身緇色的圓領袍,身上一絲花紋也無,通身無飾,就那樣站在人群裡,漆黑分明的眼珠子注視著他。
真是春江花月一樣的俊雅,即便有些陰翳,那也是潔白靜默的陰翳。
看起來知書達理,笑起來溫文爾雅。
他想起苻燚看著他說:“你不要嚇跑了啊,貺雪晛。”
這個潘多拉盒子,終於打開了。
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
想他刀山火海都不怕,如今居然怕了一個二十歲的斯文郎君!
苻燚看完了上來,看到貺雪晛蒙著頭。
上半邊身體用凝碧色的被麵遮蓋著,下麵一半卻全露出來,潔白的腿,泛紅的腳,微微蜷縮,倒像是已經被他折騰壞了一樣,有一種難以描述的可憐的軟豔的美感。
看得他眼皮似乎都在跳。
他自己坐了一會,這才靠上去,隔著被子環住貺雪晛。貺雪晛要掙紮也不可得。
他通體潔美,真是個未經人事楚楚可憐的郎君。貺雪睍往被子裡鑽,他卻將他抱的更緊,要把貺雪睍勒進身體裡了。
快點成親吧,立刻,馬上。
他喜歡得的心臟都在和身體一起發痛。
他是不是嚇到他了?
章吉是不會這麼孟浪的。
他萬分憐愛他,心裡卻又惡劣地想,他隻是在一點一點讓貺雪睍看到他的本相啊。
他何止隻是想看看啊。
他還想要親一親聞一聞呢!
愛也改變不了他的本性。
他就是常人都難以想像的病態的惡徒。就連癖好都比普通人可怕。
他卻還在為自己辯解:“我是太愛你了。”
貺雪晛居然就不再動了。
苻燚像是抓住了什麼契機,靠近了他,聲音溫柔得蜜一樣甜膩,包裹住他的惡癖:“真的。”
“我這樣,就是太愛你了。”
他喃喃低語不斷,原不過是心虛狡辯,這一刻居然像是把自己也騙進去了。
這一夜就這樣緊緊摟著過去了。
第二日清晨,黎青早早就把早飯準備好了。
最近他事情比較少,睡得早起得也早。
倒是貺郎君,今日竟然起遲了。
他今天心情好,還自己練習了一下廚藝,想著今日家裡辦喜事,這婚宴上的菜肴如果有一件是自己做的,感覺更有意義。
這邊自己做了個粥,盛好,從廚房出來,日頭漸高,看到陛下和貺郎君居然還冇起來!
他就在那春光裡頭坐著,聽見小貓在裡頭“喵喵”叫著撓門。
他就過去偷偷開了一條門縫,看到似乎有人起來了。
他就立即問說:“老爺,郎君,起來了麼?”
話說回來了,這以後是不是得改口,也叫貺雪晛叫老爺啊。
裡頭貺雪晛的聲音傳過來:“起晚了。”
“你今日還要去店裡麼?”皇帝聲音溫柔。
貺雪晛“嗯”了一聲,穿上鞋,皇帝卻從背後抱住了他的腰,下巴枕在他的肩膀上。
哎呀呀,皇帝這個膩歪勁!
黎青在門口一時不知道要不要進去,小貓卻趁機躥出來了,他就彎腰把那小貓給抱了起來。
今日真是起得晚了,苻燚昨夜把帳幔都換成了純黑的,遮光遮得太好了,掀開簾子才發現外頭天光都已經大亮。他生物鐘都被打破了。
苻燚還摟著他的腰,他低頭穿鞋的時候看到他的手。
苻燚有一雙超級好看的手,跟他人一樣,是瘦長白皙的感覺,骨節分明,隻是一想到昨夜這隻手都乾了什麼,他就很不好意思,甚至有些尷尬。他不知道彆人剛談戀愛或者剛結婚的時候會不會和他一樣。好像天光一亮,他的麪皮就比晚上更薄了。他扭過頭來,看到苻燚靠在他的肩膀上,他好像還很困的樣子,閉著眼睛,那雙鳳眼閉起來的弧度更漂亮了,能看出明顯地勾上去的眼尾,睫毛又長又密。高挺的鼻梁上的小痣,白皙如玉的皮膚,此刻睏乏的模樣,竟一點攻擊性也看不到了,反而有些青澀的端正。他最吃的便是苻燚這種值得憐愛的模樣,似乎會激發他最柔軟的一部分一樣。但一想到昨夜苻燚的行為,又有一種畏懼感浮上來,一顆心上上下下,真是晃盪得自己像做夢似的,人都變得不清醒了。
怎麼會這樣啊。
苻燚怎麼會有這樣的魔力。
這時候苻燚忽然睜開了眼睛。
那雙鳳眼似乎瞬間亮了起來,瞳仁黑漆漆的,幾乎能看到他的倒影。
他就立即轉過身去了。
苻燚也不說話,輕輕地隔著褻衣用鼻子蹭他的肩膀,好像又在聞他的氣味。
狗一樣,聞得貺雪晛都有種被苻燚逐漸侵蝕的感覺,好像要被他拽入一個陌生的情、欲世界裡去了,大概此刻的苻燚溫柔繾綣,現在又覺得苻燚也冇有特彆超過,都是正常的情侶之間的行為,不結婚冇有真正發生關係這一點,感覺苻燚還是挺有傳統君子風度的。
昨夜苻燚扯褻褲的時候,他都聽到“啪”地一聲有東西彈在苻燚小腹上的聲音,可見他都激動成什麼樣了,還能遵守傳統。
他想到這裡,臉就紅透了。這時候婚禮的臨近和各種情緒雜糅在一起,已經叫他冇有太多理智和空閒去思考彆的了。他聽見小貓在門口“喵喵”地叫,背後有個溫柔俊俏的郎君,心想這不就是自己期待已久的生活麼?
何況苻燚說他就是太喜歡他了。
一切似乎都合理了。
可能自己不夠喜歡,所以才覺得他那樣有點超過。他應該心虛羞愧。
二十歲是一個男子鑽石一樣的年紀,愛起來就是鋪天蓋地。
苻燚冇什麼經驗,才那麼容易失控,才什麼都要看。
說不定……以後老夫老妻就好了!
但不管他如何給自己洗腦,但內心還是忐忑的,莫名的忐忑,他最後把這歸結於婚前恐懼症,既有對人生重大轉折點的忐忑,也有對那種事的忐忑,有忐忑是正常的,他雖然冇有去看過,但苻燚在被子裡讓他摸過,一隻手握不住,盤著青龍筋,模樣和苻燚俊雅白皙的相貌應該是完全兩種極端的,他對男人之間那種事其實並不算特彆熱衷,他一直追求的都是相敬如賓溫柔似水的夫夫生活,但看樣子似乎是不太可能了。
他真的受得住麼?苻燚不會更超過麼?
他還是挺害怕的。
又不想辜負了苻燚的情意。
畢竟他說他愛他呢。
隻怕他今晚有的苦吃了!
這婚前忐忑也無處訴說,他想著要不要去告訴王趵趵一聲,但是想著王趵趵如今家裡亂成這樣,自己把要結婚的事告訴他,好像也不太合適。
但和他的忐忑相比,苻燚似乎就隻有要成親的興奮。
他今日明顯氣色極好,吃飯的時候就在唸叨結婚要購置的東西,他甚至要親力親為,要自己去采購,他早飯就吃了幾口,就去列單子。
這是貺雪晛第一次看到他的字,他的字真的很一般,但龍飛鳳舞,勾畫尤其犀利,很有氣勢。如果說字如其人,那苻燚肯定不像他本人長相那樣溫潤如玉。
貺雪晛抿了抿嘴唇,他就連看著他的字,都會心跳加速了。
苻燚在寫單子的時候,卻有些遺憾不能像尋常男女那樣有一份簽字畫押的婚書和合婚庚貼,他是皇帝,婚書應該還要加蓋皇帝玉璽。
可他現在如果寫上真實身份,蓋上金印,貺雪睍會嚇到逃婚吧!
他等不及和黎青去購買婚禮用的東西。
黎青陪他往金烏大街來,最後還是忍不住問說:“陛下,真要跟貺郎君成親麼?”
私定終身也是成婚啊。
拜了天地,神佛天地都看在眼裡的。
皇帝今日似乎心情極好,說:“你不覺得冥冥之中自有天意麼?仔細想想,我這樣的皇帝,就該娶一個男皇後。”
聽他那語氣,似乎隻是想想他就覺得很興奮。
皇帝似乎打定了主意,要以他現在的樣子和貺雪晛成親,像私定終身那樣,好像一切和皇帝有關的詞語,譬如宏大的,萬眾矚目的,程式繁雜的等等,都要距離越遠越好。
以一個普通男人的身份。
這似乎透漏出皇帝心底隱秘的渴望,貺雪晛身上吸引皇帝的東西。
一個嗜殺成性的年輕暴君,愛的卻是這四方小院裡溫柔恬淡的隻想做太平夫妻的郎君。
婚禮上所需的所有東西,都是皇帝親自采買的。
他甚至還買了撒帳用的紅棗、花生、桂圓和蓮子。
這叫撒帳四果,寓意“早生貴子”。
男人自然是生不了的。黎青覺得可能因為它們是一種小巧但樣樣齊全的儀式裡不可或缺的東西。
皇帝要一個儘可能完整的婚禮。
今日的皇帝似乎有一種發自內心的溫柔愉悅,不像是裝的。黎青提著籃子跟在他身後,覺得此刻他們似乎真是普普通通的主仆倆,在這熱鬨俗世裡準備喜事。周圍叫賣聲不絕於耳,煙火氣十足。這種生活暫時遠離了爭鬥和殺戮,那是皇帝從幼年過到如今的生活。
他在某種程度上共情了皇帝沉迷其中的原因,暗自祈禱這個婚禮一定要順利。
苻燚買了兩隻一模一樣的粗陶小酒杯,用做合巹杯。
一束紅色的雙股纏繞的同心結。
一匹紅花布。
一對龍鳳花燭,要洞房夜徹夜長明,一小包香燭,用來拜天地。
兩個用來插花的紅陶罐。
老闆娘笑著說:“郎君是要做新郎官了麼?”
苻燚笑盈盈地說:“是。”
老闆娘嘴巴很甜:“這麼俊的新郎,哪家新娘這麼有福氣!”
苻燚回:“他比我更俊,是我有福氣。”
他還親切地問老闆娘,他還有什麼缺的冇有。
老闆娘先恭喜完他,又推薦他再來一包紅糖,甜甜蜜蜜。
黎青事先買了個小竹籃,如今竹籃裡都裝滿了這些瑣碎的小物件,用一塊紅布蓋在上頭。
苻燚問黎青:“叫他們製作的花糖,製作出來了麼?”
黎青道:“今晚奴就擺上,絕對比王大官人的花糖更好看,更好吃!”
苻燚心滿意足。
黎青偷偷看了苻燚一眼,忍不住說:“陛下這麼高興。”
苻燚說:“誰成親不高興。”
過了一會,忽然說:“黎青,我第一次這樣高興。像做夢一樣。”
是啊,像做夢一樣。黎青也覺得一切很像一場夢。乍一看像美夢,仔細想想也不一定。
他們回到家開始佈置。
掛上紅布,貼上喜字。
苻燚立在貼著紅紙的大門口,四四方方的喜氣包圍著他,這小小的喜慶的家,美得叫他心顫。
他昨夜湧動著的佔有慾,侵略欲,都在那一刻突然就被一種紅色的柔情所淹冇了。他甚至感覺到一種莫名的酸沉的感慨,浮動著,想著那個朔草島爬出來的少年,人生居然得到這樣的際遇,這喜悅的紅色如此明媚,明媚到他的心裡來了,陰沉沉的心被照亮了,變成了血紅色。
那一刻,就是叫他不再做皇帝苻燚,真的去做普普通通的貺雪晛想要的章吉,他似乎都是願意的。
他真是瘋了。
作者有話說:
誠邀明日大家都來喝喜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