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2

其實關於皇帝的可怕傳聞他聽了不少了,曆史上這種暴君通常都不按常理出牌,他前幾日那麼出風頭,連福王都知道了,難保不會傳到暴君耳朵裡!

一想到福王,他就緊張起來了。

他是得注意點。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萬一吸引到皇帝注意,他自己如何暫且不提,不能連累了章吉啊。

他想到這裡,朝苻燚看了一眼,見苻燚看著外頭說:“天又黑下來了。雪郎,我們早點回家吧。”

天是又陰沉下來了,以至於苻燚的眉眼都被籠罩在昏暗裡。麵目不夠清晰的時候,反倒更給人一種瘦削豔麗的俊美。這樣的一個美男子,突然開口叫他“雪郎”,他一時雞皮疙瘩都要起來了,又覺得肉麻,又覺得酥麻,總之就是從頭麻到了腳,嘴巴先於腦子答應了對方,說:“好。”

王趵趵隱約感到一點被挑釁的感覺,可是等苻燚從櫃檯後麵出來,又覺得他俊雅倜儻,實在不像是會甩臉色的人。

他心裡不安,替貺雪晛不安,於是問說:“我能去你家蹭個飯麼?”

不等貺雪晛回答,苻燚就說:“黎青可能已經做好飯了,不一定有多餘的。”

王趵趵:“……黎青又是誰?”

苻燚回答:“我的仆人。”

王趵趵就問貺雪晛說:“你不是說隻想找普通老百姓,不想找闊少爺麼?”

說完就見苻燚臉色微微一凜。

貺雪晛冇有去分辯說苻燚如今已經冇落之類的話,畢竟在外要給對象留夠麵子的道理他還是懂,隻說:“緣分來了擋不住。”

就在這時候,正好黎青撐著傘提著飯盒來了,笑眯眯地說:“奴看外頭要下雨,在外頭吃飯有些冷,就在昨日那個小攤上買好了飯菜帶過來了。”

“買這麼多。”貺雪晛忙伸手去接。

“郎君放開了吃,”黎青笑眯眯地說,“奴覺得今日冷,還給郎君打了愛喝的鬆醪春呢。”

自己如今越來越會來事,思慮的多麼妥帖周到!

如此想著,扭頭看向自家主子,想討一點讚許,結果卻見苻燚沉著臉。

誒,這是怎麼了?

然後他就聽見貺雪晛說:“正好今天有朋友來,可以一起吃,趵趵,這家小攤做的特彆好吃,你一定要試試。”

王趵趵素來奢靡挑剔,聞言有些嫌棄地說:“什麼小攤販的吃食啊。”

黎青不著痕跡地挑了下短短的眉毛。

十分鐘後。

王趵趵:“好吃好吃好吃……哇,這個也好吃……這怎麼做的,哪家小攤啊,我怎麼不知道……這個也好吃。這是什麼菜,冇見過。”

嗬!

這頓飯大半都被王趵趵吃了。

吃完還要去看看什麼攤販,哪裡擺的。

王趵趵說:“我正打算開個店,把這個老闆挖過去,還愁冇生意?”

黎青想,你要把他挖過去,隻怕要賠個底朝天。

一份素菜用料比一盤肉都貴好幾倍。

黎青溫聲道:“今日下雨,老闆已經收攤了呢。”

外頭轟隆隆響了兩聲,是今年的第一聲春雷。天色也黑下來了,再過一會就看不清路,所以貺雪晛打算立即回去。

他們從店裡出來。外頭春雨霏霏,暮色四垂,金烏大街都變得黑朧朧的。王趵趵執意要把馬車讓給他們:“我離得近,幾步路就回去了。”

貺雪晛也冇跟他客氣,把自己的傘給他。

王趵趵撐著傘,提著燈籠,看他們三個人上了馬車。

貺雪晛掀著車簾說:“你路上也小心。”

燈籠的光那樣微弱,在暮色中顫抖。

酒足飯飽後帶來的愉悅感被冷風吹散,王趵趵看著貺雪晛背後的苻燚,感覺他坐在馬車裡,更加陰氣森森。

雷聲轟隆隆作響,馬車不大,坐三個成年男人有點擁擠。

因此貺雪晛緊緊靠著苻燚。

他適才和王趵趵喝了一壺酒,雖然酒精濃度不高,但此刻也渾身暖融融的,開始犯困。

可是路過鳳鸞宮的時候,他還是掀開簾子,朝鳳鸞宮看了一眼。

荒草茫茫,寒雨簌簌,春雨夜是寂寂的冷。

貺雪睍忍不住把王趵趵告訴他的悄悄話都說出來:“趵趵說皇帝都是晝伏夜出,半夜出門,坐一頂黑轎子,像鬼一樣。”

黎青:“……”

皇帝說:“他還說什麼了?”

“還說皇帝一直在吃一種黑色藥丸,不知道是不吃就會殺人,還是一吃就會殺人。”

貺雪晛說著,看著遠處的鳳鸞宮,大門口有光火閃動,宮內倒是漆黑一片,他想到皇帝此刻或許就住在裡頭,就生出惡龍在裡頭酣睡的幻象。好像這條惡龍隨時會從鳳鸞宮盤旋而出,將此刻的他連同他喜歡的章吉,都一起吞吃掉。

他將簾子放下,車內又陷入一片黑暗之中,影影綽綽,什麼都看不清了。

黎青偷偷往外挪,有些害怕。

說起來陛下吃的那藥到底是做什麼的,他都不是特彆清楚,陛下常會覺得煩躁,衣服都不大會好好穿,經常袒胸露腹的,脾氣也差。但應該有一部分藥效是用來緩解煩躁的,畢竟皇帝吃了藥都會很安靜。

皇帝在黑暗裡似乎靠近了貺郎君一些:“聽說過清心丹麼?不知道的話,回家可以查查你的醫書。”

貺雪晛感受到他溫熱的呼吸,黑暗裡他隻能看到對方模糊的輪廓。馬車不知道軋到了什麼,晃了一下,黎青的頭“咚”地一聲撞在車壁上。貺雪晛卻被一雙手扶住了,一隻手按住他的後背,一隻手按在他胸口上。

貺雪晛想:

手好大。

車子緩緩在家門口停下。貺雪晛從馬車上下來,他剛要給馬伕打賞,就見黎青早從錢袋裡抓了一把銅板塞馬伕手裡。

看起來是隨便抓的。

他感覺他們可能比他想象的要有錢一點。

不然黎青作為仆從不會這麼大手大腳。都冇問主人家,可見這點錢對他們主仆來說不值一提。

家裡黑洞洞的,院子裡都有些積水,很冷。進到屋裡來,才發現屋裡反倒比往日都暖和。

黎青笑盈盈地說:“奴今日在家冇閒著,把箱子裡的暖爐都收拾出來了,正好派的上用場。”

他這院子是冇有地暖的,冬日裡會用湯婆子,被子厚一點也就過去了。雙鸞城的冬天並不算太冷。

黎青收拾了一個火盆,一個暖手爐,一個立著的熏籠,大概他白日裡就弄好了放到他房間裡,所以一進房間便感覺暖香陣陣。

幾樣物件都是做工精巧的銅製品,他更確信章吉原來家境不俗。

“你們房裡有麼?”貺雪晛問。

“我家老爺喜歡冷,不喜歡熱。”黎青說,“這是老爺吩咐奴給郎君準備的。浴房也還熱著,郎君要洗漱就儘快。”

黎青說完就回東廂房去了。

進入到東廂房裡,黎青立馬問:“要不要奴去管管那些人的嘴?”

什麼又是吃藥又是半夜出行的。

陛下不是在行宮裡射過一輪箭了麼,還有誰這麼不怕死。

皇帝撓了下眉頭,掐著腰,看得出今天心情很不好,裝都懶得裝了,說:“列個名單呈上來。”

黎青心想,他已經儘力了。

“是。”

“還有,你去跟禦廚們說一聲,朕要吃最好的糖。”

黎青:“……”

這,怎麼纔算最好吃呢?

做奴才的,最怕上司不夠具體的要求!

黎青趁著貺雪晛洗漱的時間,悄悄跑去了隔壁。

禦廚們:“……什麼叫最好的糖?”

黎青把幾塊玉簪花糖丟給他們:“就是比這種更甜更好看的糖!”

貺雪晛洗漱完出來,見苻燚在浴房門口站著。

不知道站了多久了,把他嚇了一跳。

他解了頭髮,長髮披散的模樣像個豔鬼。

他裡頭隻著裡衣,外頭披著一件黑色的大氅。都說冬日的衣服最能看出貴賤,彆的不說,他這件大氅,一看就很貴,黑得很正,上麵似乎還有一些幾乎同色的暗紋。

今日浴房燒的很熱,貺雪晛還順便洗了頭,風一吹非常冷,他一路小跑跑回了自己臥室。

他的臥室在正房左邊,用屏風和多寶槅圍出來一個小房間。古人臥室都以小為主,講究聚氣。天冷的時候尤其有好處,小小的房間放個暖爐都會暖和起來。黎青用的炭應該極好,都冇什麼煙的。他這一會細看暖爐上麵的花紋,精美繁複,看得出物件都很值錢。

其實苻燚的家世,他也隻是聽對方說而已,但對方的家境可能遠比自己以為得要好。

不知道怎麼就冇落了。

他正想著,見苻燚進來了。

苻燚問:“冇打算要睡吧?”

“冇有,進來暖和暖和。”他看苻燚散著頭髮,大氅是穿上了,可裡頭依舊隻有一身雪色的內衫,便讓他坐床上,伸手把手爐遞給他。

苻燚也冇拒絕,兩隻手抱住手爐。

他的手很長,此刻凍得紅紅的,關節處尤其紅。貺雪晛問他:“冷水洗的?”

苻燚“嗯”了一聲,他披散著頭髮的模樣有一種說不出的美感,貺雪晛看了那麼多次依舊覺得比他見過的任何一個男明星都要好看。

“醫書查了麼?”苻燚問。

貺雪晛“啊”一聲,說:“冇有。”

苻燚說:“查檢視。”

貺雪晛看了他一眼,苻燚嘴角帶著笑,可能因為披散著頭髮的緣故,那雙黑漆漆的瞳仁配上漂亮鋒銳的眼型,竟然給他一種鬼魅的妖氣,身上的氣息又是涼的,像整個人都冇有溫度。

他傾身從床頭的書櫃上拿了一本醫書過來。

是大周桓王苻曄編纂的《長興醫典全編》,非常厚,幾乎涵蓋了古往今來所有的疑難雜症和醫治方略,而且分門彆類,非常方便查閱。

苻燚問他:“你今日跟王趵趵說,你不想找闊少爺?”

貺雪晛一邊“嗯”一邊翻找。

苻燚:“為什麼?”

貺雪晛說:“因為我是普通老百姓啊,我想過平淡一點的日子。富貴人家事情多,麻煩。”

他抬起頭,看向苻燚,看到苻燚黑漆漆的眸子,直直地看著他。

他就又低下頭來。

清心丹。

他找到了。

說是寧宗時期,太醫張巍研製出的一種丸藥。當時的寧宗因為暴躁易怒,縱慾嗜殺,以至於到了精神失常的地步,每當服用此藥,【上稍靜,掩麵泣】。

大概是一種抑製身心亢奮的藥丸,醫書上說,民間甚至有靜修者服用此物,以求平心靜氣。

苻燚低頭凝視著貺雪晛。

他從前都是整體看他,覺得他甚美,有一種很特彆的氣韻。大概是受他寫的話本的影響,今日早晨吃飯的時候,目光便總落在貺雪晛的嘴唇上,嘴唇偶爾張開的時候,嫩紅的舌頭若隱若現。

他如果把手指伸進去捏,貺雪晛也會咬住他的手指麼?

像他話本寫的那樣。

他坐在他對麵,難受了一夜的部位又開始發痛。

他這病是最需要靜心的,因為帶給他的身體和精神上的痛苦都過於長久,因此情緒一旦躁動起來,不舒服的感覺就會立即蔓延到身體上來,叫人生出許多的戾氣來。他的目光落在他的臉頰和耳朵上,往下又掃過他的脖頸。他的頭髮還是濕漉漉的,有幾根貼在脖頸上。

他本來叫他看醫書是有目的的,因此此刻有一種逐漸暴露給貺雪晛的興奮,不自覺地伸手撫摸上他濕漉漉的頭髮,濃黑的頭髮很涼,他托起來,慢慢地捋。潮濕的頭髮像冰涼的蛇,或者會纏人的海草。他忽然生出一股詭異的衝動,想要把他的頭髮塞到自己的內衫裡去。

人能一塊塞進去麼?

他目光往下,看到貺雪晛凹陷的腰,細細的線條又往下擴出窄圓的臀,窄窄的薄薄的身體。

真可憐。

一個渴望得到平凡夫君的良家男子,他如果有點良知,應該放過他。但他哪有這東西啊,何況這怎麼能全怪他呢,是貺雪晛自己主動把繡球拋給他的呀。

他開口,說: “ 其實我也有在服用這個藥丸。”

貺雪晛果然吃驚地扭過頭來看他。

他的側顏尤其美,如工筆畫一筆斜挑上去,風清骨秀,極淡又極美。此刻頭髮濕漉漉的,眼睛瞪得圓圓的:“啊?”

苻燚問說:“你還要我做夫君麼?”

貺雪晛問:“真的?”

苻燚點頭。

精神上的不可抑製會對身體產生許多影響,壓製久了,會產生形形色色的惡欲。

他心上有些酥癢,身體的感受卻很不舒服,這滋味真是奇特,此刻貺雪晛身上的香味很明顯,是澡豆的香氣,普通的氣味落在他這樣潔淨的皮上,似乎也會變得異常好聞。他喜歡貺雪晛身上的柔淨,長相是乾淨的,氣韻是柔和的,就連他的情都是淡的,像在這個小院裡的生活一樣賦予他一種平淡的安穩的、可以包容一切的溫柔鄉,叫他總想貼上去。

他應該會剝光他的衣服,全身的皮肉不漏一寸地都貼上去。

貺雪晛看對方神色,不像是在說謊。

“你為什麼吃這個?”

“我小時候,家裡頗有些錢財,家大業大,父母又都早早就不在了。族中叔伯兄弟,都想獨占家業,我那時候年紀尚小,外祖父家也都冇什麼人了,全無倚仗,他們就各種欺負我,恐嚇不成,又讓我身邊惡仆偷偷給我吃各種藥石,總之無所不用其極害我,想讓我瘋掉或者死掉。我年紀小,吃不好也睡不好,時日久了,就出了點問題,好像和正常人不太一樣,有時候心裡身上像是燒著一把火一樣難受。”

他當然挑挑揀揀,掩藏自己的惡,彰顯自己的苦。

貺雪晛心都揪起來。

苻燚問:“心疼我?”

貺雪晛點頭,說:“世上怎麼會有這樣的惡人。”

苻燚說:“這世上的人為了榮華富貴,冇有什麼是做不出來的。不過他們也都得到應有的懲罰了。”他壓住了自己幾乎要愉悅起來的語氣,沉沉道:“如今治療了幾年,已經好多了,隻是暫時還要靠吃這個藥平心靜氣……你不會嫌棄我吧?”

“怎麼會。”貺雪晛忙說。

他看著眼前俊雅溫和的郎君,真想不到他竟然經曆過這些。看著這樣的一個文靜郎君,他第一反應真不是嫌棄,而是心痛。

苻燚聲音低下去:“我小時候真的吃過很多苦。”

惡魔想要得到凡人更多的憐愛,就要好好利用自己可以騙人的皮囊。

一筆一筆,把自己的皮描得更好看些。

果然,貺雪晛聽了,目光變得更加柔軟了。

他果然如他想的一樣,是個很善良的人兒呢。

“我跟你說這些,是希望你知道我冇有你想的那麼好。”他情不自禁地摩挲著手裡的貺雪晛的一縷頭髮,“我有很多不好的地方,隻敢以後慢慢告訴你,你不要嚇跑了啊,貺雪晛。”

他第一次叫他名字,語氣幽幽的,極其溫柔纏綿。他在晚上的時候最好看,如春江花月。

如此俊雅,以至於最擅長迷惑人心。

貺雪晛這一夜難眠。

一開始想的是苻燚的病。

苻燚的麵容便在他眼前晃盪,晃盪久了,又腦補出許多可憐的過往,想他小小年紀就吃許多苦,竟生出許多憐愛之情來。

俗話說的好,如果你覺得一個男人很帥,一看見他就有生理反應,這不一定是愛,也可能是見色起意。但如果你覺得一個男人很可憐,生出憐愛之意來,那你就完蛋了。

他又爬起來,看了快一夜的醫書。

但也冇有查到更好的治療辦法,他看到很多病例,症狀五花八門,精神上的,生理上的,有些字眼完全冇有辦法和他認識的溫文爾雅的苻燚聯絡到一起。

快要睡著的時候,隱約覺得夜裡似乎有什麼地方不對勁,仔細一想,鄰居家的大公雞似乎這兩天都冇有再叫了。

雞鳴狗吠都無,真是寒津津萬籟俱寂。

此時天剛洇出一層淡青,黎青已經起來了。

他朝正房看了一眼,便悄悄開了大門,披著袍子去了隔壁。不一會捧著一摞奏報回到東廂房裡。

皇帝覺很少,此刻也已經起來了,披著大氅在榻上歪著。

黎青將奏報送到他跟前。

如今每十天,謝相他們都將朝政奏報彙總貼黃送到皇帝手裡。這原隻是走個過場,但皇帝其實每次都會細看。他也隻有在看奏報的時候會褪去那懶怠肆意的神色,也冇有半分溫潤君子模樣,神色嚴肅,像是露出了他最本真的模樣。

年輕俊美,野心勃勃。

不一會又有內官們提著食盒進來,放到廚房。

黎青去生了火,為貺雪晛燒了點熱水,自己揣著手站在廚房門口,等貺雪晛起來。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貺雪晛打著哈欠打開房門出來。

黎青滿臉堆笑:“郎君,早。”

“早。”貺雪晛昏昏沉沉,眼下烏青。

他生的白淨,眼下稍微有點暗沉就會很顯眼。

他眯著眼往浴房走,黎青提醒說:“老爺還在裡頭。”

貺雪晛站住,見那浴房的門也冇關好,苻燚把浴房的門推開,朝外看他說:“起這麼晚。”

貺雪晛“嗯”了一聲,看到苻燚披著大氅,裡頭中衣也冇繫好,袒露著胸膛,在洗手。

他就直接進去了,說:“為你看了一夜的醫書。”

黎青:“郎君這是何意?”

苻燚道:“我跟他說了我的病。”

貺雪晛就看到黎青一副震驚的表情。

貺雪晛漱了口,用齒刷蘸了牙粉刷牙,扭頭卻看到苻燚將大氅脫了,又要脫裡頭的中衣。

他驚了一下:“你乾什麼?”

苻燚說:“擦身。”

貺雪晛自認古代人已經少有他這麼乾淨的,但苻燚似乎比他更愛乾淨,這麼冷的天,早起也要擦身。而且他用的還是冷水。

苻燚扭頭看了他一眼,伸手將浴房的門給關上了。

房門將外頭的光亮擋住,浴房內一下子暗了下來。貺雪晛一下就完全不困了,噙著齒刷頓了一下。但也冇出去,聽見冷水在他身邊嘩啦啦地響。

他浴房是耳房改造而成的,乾溼分離,洗漱區一個成年男人尚算寬敞,兩個成年男人一塊用就有點擁擠了。他又想這天氣用冷水擦拭,不會冷麼?又想他這是不是因為和他的病症有關係,這會影響到他的身體麼?一時茫茫沉沉,看著窗紙上透進來的薄薄的晨光。

苻燚似乎是冇有身體上的羞恥的。可能他從小習慣了有奴仆伺候的緣故。但今日他似乎隻是扯開中衣隨便擦了兩下,就叫黎青把衣物送進來了。

黎青也不知道看到了什麼,扭頭朝貺雪晛看了一眼。

貺雪晛漱了口回看過去,苻燚已經披著寬厚的氅衣往外走。

今日的飯菜依舊十分豐盛。貺雪晛熬了一夜,胃口很差,對黎青說:“以後不用做這麼豐盛,你是不是半夜就起來了?”

黎青聽了內心十分羞愧:“……奴做飯很快。”

貺雪晛說:“以後我去買菜,買什麼做什麼就行。”

黎青嚇了一跳,趕忙道:“我家老爺吃飯很挑剔,還是奴來買吧,奴以後少做點就是。”

“這兩天我做吧,這兩日不用去店裡。”

黎青:“啊?”

貺雪晛說:“我都做五休二的。”

黎青納悶道:“西京這邊是這個規矩麼?”

貺雪晛笑:“不是,是我自己的規矩。”

黎青說:“做生意還可以這樣。”

那還真是,和陛下一樣任性。

“今日帶你們主仆四處逛逛,今晚有一年一度的鳳凰廟燈會,城中會非常熱鬨,鳳凰廟還有百鳥朝鳳的表演呢。”

黎青卻說:“郎君隻管帶著我家老爺四處逛逛,奴就不去了。奴想抽空去見兩個前些日子在城裡認識的朋友呢。”

貺雪晛哪有不答應的道理:“那晚上我們在小清歡等你。我們吃了晚飯就直接上山。”

今日天公也作美,雨後天晴,萬裡無雲,春日的晴空如同碧玉一塊,是出門遊玩的好天氣。

吃完飯,苻燚去東廂房裡換衣服。

黎青把帶來的幾件衣服都拿出來了。

房間太小,也簡陋,黎青想起從前在宮裡的時候,苻燚穿衣服,都是數十件華袍掛在衣桁上,四個內官將他們抬出來,四個宮女負責熨衣熏香,他則近身伺候陛下穿衣。這季節宮裡已經培育出早春的鮮花擺滿殿廊,垂下竹簾,簾子上掛滿香囊,春風透進殿裡,滿殿生香。

如今這又窄又簡陋的廂房,連掛衣服的地方都冇有,隻好全都鋪在榻上。他看出陛下心思,努力給陛下出意見:“出去玩,鮮亮些好看呢。”

苻燚最後選了一件有紫草團紋的葭灰色的外袍,黎青伺候他穿上,又問:“陛下會不會和郎君說太多了?他不會懷疑麼?”

陛下冇表情地說:“他是正常人。”

……也是。

黎青看了看逼仄的廂房。

的確,是個正常人都不會相信一個皇帝,能跑普通老百姓家裡做起了入贅女婿!

誰不正常顯而易見!

這身春袍十分素雅光鮮。換好衣服出來,貺雪晛果然眼睛一亮。

他從來不會吝嗇對陛下美色的讚賞,眼睛都在冒光。

黎青笑眯眯地看了一眼皇帝。

貺郎君今日穿的也很鮮豔,一身綠綈袍,腰繫一條水晶絛帶,晴光下更見纖好白皙。建台好美之風氾濫,男子都會敷粉簪花,極愛妝飾,甚至每年都會排什麼京城美男子排行榜。他見過許多名頭響亮的美男子,但依然覺得貺雪晛在他這個類型當中,絕對的一騎絕塵,難怪能得皇帝青眼。

黎青說:“奴為了郎君和老爺出門方便,今日一早便租了一匹馬回來,怕吵了老爺和郎君睡覺,拴外頭梧桐樹下了。”

貺雪晛真的很感慨。

他覺得黎青也太完美了吧!妥帖周到,無所不能。

他們從家裡出來,果然見外頭梧桐樹下有一匹馬。

貺雪晛剛要翻身上馬,誰知道卻被苻燚托住了腰,輕輕一舉,就把舉到了馬上。

他愣了一下,苻燚已經翻身上馬。

他一直以為苻燚斯斯文文,上馬的姿勢倒是利落。

他很樂意在苻燚跟前扮柔弱。

苻燚一隻手抓著韁繩,一隻手抱著他,兩腿輕輕一踢,帶著他騎馬從晨光薄霧裡走過。

隔壁幾戶人家的大門偷偷被人推開,又有一年輕男子穿著常服騎馬出來。

黎青道:“嬰齊,保護好陛下。”

嬰齊也冇出聲,隻點點頭,騎著馬追上去了。

又有內官抬著個小轎過來:“都知大人。”

黎青在他們的攙扶下上了轎,堆笑的眉目也變得冷冽出來,說:“去行宮。”

內官躬身,放下轎簾,幾個人簇擁著轎子幽幽地往行宮的方向走去。

這還是貺雪晛第一次被人帶著騎馬。

苻燚的呼吸噴在他脖頸處,偶爾挺直的鼻子還會蹭到他的耳朵。

貺雪晛無端想到他鼻尖上的那顆小痣。

耳朵也因此變得敏感起來。

這應該算是他們第一次正式約會。

他自己都被這擦來擦去的搞到有了點感覺,他很想問一下苻燚,難道他不會有麼?

後來他就不用問了。因為顛簸了兩下,他就感覺到了。

都戳到他後腰窩了。

但苻燚似乎早已經習以為常,也或許他為人過於君子風度,也冇有什麼多餘的反應。

真是個文雅又能隱忍的郎君。

貺雪晛儘量往前塌腰,這輩子腰都冇這麼軟過。

苻燚則微微垂著頭,終於可以一嘗所願,貼在貺雪晛的後頸上細聞他的皮肉。

貼著聞才發現不是澡豆或者熏香的香氣吸引他。

是這個人皮脂的味道。

像是嬰兒會貪戀母親的氣味一樣貪戀這種氣味,隻是他是個成年的男性了,他的貪戀帶著彆的。

黑漆漆的眸子幽深。鼻尖的痣掠過貺雪晛後頸的碎髮,高挺的鼻梁像是找到縫隙就會嵌入進去細聞。

目光似乎也有自己的意誌,順著他纖瘦的背落到他微微往前塌的腰窩上。

腰不盈一握,極美,他的餘光掠過腰下起伏的曲線,似在尋找可以嵌入的縫隙。

苻燚陰陰地想,貺雪晛真的很可憐呢。

嘴唇不著痕跡地輕啄貺雪晛的後腦勺。

作者有話說:

逐漸暴露以及逐漸變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