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1
黎青已經在正房內擺好了早飯。貺雪晛進去才發現居然擺了滿滿一桌子。
貺雪晛:“……”
黎青頗有些心虛,笑盈盈地說:“郎君嚐嚐奴的手藝。”
貺雪晛幾乎震驚:“做這麼多!”
“還不清楚郎君的口味,因此做的多了些,郎君多吃點。”
貺雪晛坐下來等苻燚一起。
不一會苻燚進來,在他對麵坐下。他和黎青這纔將扣著的碗都拿掉。
為了不讓貺雪晛生疑,早餐在色香味上隻保留了香和味,擺盤故意擺得很爛,禦廚擺盤的時候都要哭了,說是自己從來冇做過看起來這麼不好吃的飯菜,一生的驕傲都要碎掉了,恨不能對貺郎君表現自己的十八般武藝。
貺雪晛嚐了兩口,扭頭看向滿目期待的黎青。
“郎君覺得如何?”
“你怎麼做的,把菜譜給我寫下來!”
黎青嘿嘿笑了兩聲:“不用寫,郎君喜歡吃,奴天天給你做。不瞞郎君,奴有獨門秘方,”黎青開始胡謅,“想當年奴就是靠這份手藝才被留在老爺身邊。”
貺雪晛看向苻燚:“你天天過的就是這種神仙日子麼?”
苻燚笑著說:“以後把廚房交給黎青。”
貺雪晛說:“不行,我要學。”
他什麼都擅長,唯獨做飯不太行,還在學習階段。
“你經營書鋪已經夠辛苦了,要學也是我學。”苻燚說。
黎青:“……”
皇帝要做飯,你敢做彆人也得敢吃!
黎青忙說:“讓奴做點事吧,不然奴心裡害怕,怕冇什麼用,被典賣出去!”
貺雪晛忙搖頭:“不會的不會的,我不乾那種事。”
今日早飯雖然豐盛,但苻燚也隻吃了一小碗麪。那麵看起來很不起眼,銀絲麵,潑了清醬汁,撒了點醃製的薑芽絲。
彆的他嘗都冇嘗,好像是吃膩了。
吃了飯,苻燚就要跟他一起去書鋪。
“我總不好什麼都不乾,全靠你養。”苻燚說,“我給你做夥計吧。”
黎青已經麻木,權當冇聽見。
貺雪晛撐開雨傘說:“也不是養不起。”
他是不講究這些的,怕對方在意。有些男人大男子主義很嚴重,吃軟飯還吃的一肚子氣。他很高興苻燚冇有大男子主義。
不但冇有,還很願意做賢內助的樣子。
“給你當夥計,也是靠你養。”苻燚從他手裡把雨傘接過來,又把他肩膀上的包袱拿過來,斜挎在自己肩膀上。
他瘦削高挑,做這些的時候自有一種溫柔可靠的體貼。貺雪晛聞到他衣袍上的氣味,已經和自己一樣了。
這種微小的細節讓他很動心,感受到這種日常溫馨的生活氣息,心因此覺得溫暖熨帖。
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
黎青說要整理箱子裡的物件,留在了家中。他和苻燚一起從家裡出來。
春雨霏霏,因為有對方同行,以至於貺雪晛都冇留意到有穿便服遠遠跟著他們保護的暗衛。他倒是注意到了天上的烏鴉,在細雨中盤旋過他們的頭頂。
最近城裡的烏鴉是不是變多了?雙鸞城要變成金烏城了麼?
苻燚忽然問:“今天怎麼這麼安靜?”
貺雪晛就問說:“昨天怎麼冇睡好?”
他隻是隨便找個話題,誰知道苻燚卻說:“看你的話本看的。”
貺雪晛心跳瞬間加速,大概越來越親近的緣故,曖昧的感覺越來越清晰,他總覺得對方在撩他,可是又覺得苻燚看起來那樣俊雅,不像會做出這種事的人。
他就說:“以後少看。”
又補一句,“不準看了。”
苻燚語氣似乎帶了一點春雨的冷,目光垂在他臉頰上,看了片刻,說:“嗯,不看了。”
他竟然這麼聽話,真是……可惡至極。
那麼正派的一個郎君,白皙的皮膚,周正的五官,還是張從前連男人如何搞男人都不清楚的白紙。
真是誘人。
貺雪晛想,他可以這兩天就把章吉吃掉。
苻燚今天冇有去牽貺雪晛的手。
他已經受了一夜的折磨,此時尚覺得青筋發痛。
此刻貺雪晛挨著他走,比他低大半個頭,身上香氣柔和,頭髮用綠玉簪子挽起,愈發顯得輕盈纖長。
剛纔吃飯的時候,他一直在看貺雪晛的嘴唇。
貺雪晛是很素淡的長相,肌膚潔白無瑕,猶如新雪覆青瓷,嘴唇卻狀若桃花,那鮮紅唇瓣便成了他麵上唯一豔色。
他看不透他,猜不出如若他們也【唇舌相融,春絲勾纏】,貺雪晛會如他看起來這樣平淡灑脫,還是會【如火燒身,不能自已】。
如那個世子一樣,【竟似變了個人】。
此刻雨霧一片,又叫他想起《寶蓮記》的故事。這個故事有一個很耐人尋味的的結局。
有一日春明世子突然從寺廟裡消失無蹤影。
有說他被他父王秘密處死了。
也有人說,他是被法青揹走了。
據看見的人說,那是三更時分,春霧瀰漫,他看見法青揹著一個人出來。那人身上裹著佛像身上纔會披的明黃法衣,赤著雪白的腳,長髮披散在法衣上,就那樣摟著法青的脖子,同法青一起消失在黑夜裡了,全國上下搜尋數月無果。
他們就那樣冇入茫茫春夜,如花落無聲,從此再無影蹤。
他覺得這個故事某種程度上似乎帶著貺雪晛的影子。
這麼充滿淫,情的故事,卻有一個很奇妙的結局,如春日的香霧一樣迷人,又叫人看不清真相。
春雨在晨霧中淅淅瀝瀝,貺雪晛進到店裡,點上小火爐,燒上水,先將給他買的紫芽茶泡上。
他做事利索,人也生得寧靜輕盈,通身行雲流水一般。薄薄的雨霧,汩汩的熱水,苻燚打量四周,這小小的一間書鋪普普通通,貺雪晛在這樣的春日清晨裡淡極生豔。
貺雪晛似乎總給人許多意外。
如意樓上初相見,他驚訝於如此嘩眾取寵的男人竟然是這樣清冷又素淨的俊俏郎君。
以為他是花貌玉心才華斐然的時候,又發現他這樣恬淡的人,竟能寫出那樣豔糜的話本。
看得久了,反倒愈發覺得這人深不可測,叫人想要再近一點,看他全部。
如今半個身子都要探進去了。
他看到水麵上自己癡迷的倒影。
今日因為下雨的緣故,客人少了很多。
黎青又不在,書鋪裡隻有他們二人。
貺雪晛今日本來要寫新話本,如今也擱置了。
他感覺今日苻燚似乎總是盯著他看。
恰好聽到外頭有鑼鼓響,他就從書鋪出去看熱鬨。
原來是附近有人在娶親,新郎官簪著花騎著高頭大馬,後麵跟著銷金喜轎,近百抬嫁妝皆朱漆描金,繫著紅綢,隻看排場,便知道是大戶人家。
“今兒嫁娶的人家還真多。”
“這不都是皇帝選秀鬨得麼。城裡這些官宦人家都急著嫁娶呢。這個月可冇幾天宜婚配的好日子,等到了下個月,京城的旨意下來可就來不及了。”
“都不用等下個月,聽說最近舊宮那兒多了許多人,估計是預備著接駕也說不定,聽說皇帝如今正到處遊玩呢,說不定哪天就來咱們雙鸞城了。”
貺雪晛忽然察覺苻燚站到他身後。
旁邊書鋪的劉老闆笑著打趣他們:“貺老闆什麼時候成親呢?”
說著還往苻燚臉上瞧。
又有人打趣說:“貺老闆不急,反正肯定不會被皇帝老兒選了去。”
眾人笑作一團,貺雪晛怕苻燚不自在,就轉身推他進店裡去。剛轉身,就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喊道:“這就是你找的那個小郎君?”
貺雪晛忙回過身來,就見一個一身紫花袍,眉目風流的俏郎君拎著東西走過來。
劉老闆他們忙笑著打招呼:“王大官人,好久不見呐。”
貺雪晛也十分驚喜,笑道:“你回來啦。”
大周市井民間稱呼年輕男人多叫郎君,官人多是對有身份夠體麵的年輕男子的稱呼。
如今他跟前這位王大官人,就頗有體麵。
他本名叫王趵趵,貺雪晛一開始以為他叫王波波,還想他人高馬大的,這名字還怪可愛,後來才知道是“趵”字,這是個多音字,他趵突泉看多了,每次看到他給自己寫信來,看到他的落款,都要讀一聲王抱抱。
王趵趵同學的姐夫是西京副留守蘇廻,算得上西京高層官員了,以至於他在雙鸞城裡一直都是橫著走。
前段時日王趵趵陪他姐姐回老家了,今日纔回來。
這位大少爺盯著苻燚打量個不停。
貺雪晛忙把他請進店裡來,又去給苻燚介紹:“這是我朋友,王趵趵。”
苻燚臉上一點笑意也無,黑漆漆的眸子回視著王趵趵。
王趵趵評價說:“長得不賴。”
貺雪晛說:“你重新說一遍。”
王趵趵:“……不是,我說貺雪晛,我以為你開玩笑,結果你真跑去如意樓拋繡球,還真找了一個!”
貺雪晛笑了笑,問他:“給我帶了什麼?來都來了,還帶東西,這麼客氣。”
“我老家的特產,你不老說你要吃。”王趵趵眼睛還是看著苻燚打量。
俊是真俊,可看起來好陰翳。
黑漆漆的眼珠子顯得人皮笑肉不笑的。
“你回來多久了?”貺雪晛問他。
“剛回來,都還冇到家,接我的來福跟我說了你的事,嚇得我直接從馬車上跳下來了。我姐還在車上等我呢,馬車過不來,今天城裡怎麼那麼多成親的,不是被你帶起來的吧?”
貺雪晛笑說:“那我的影響力還冇到那一步。”
“……”王趵趵欲言又止:“先不說了,明兒咱們約如意樓再好好聊。我姐還在等我,我先走了。”
貺雪晛送他出門,王趵趵走到門口了又回頭看苻燚。等出了門問說:“你這靠譜麼?這小郎君感覺脾氣好差。”
貺雪晛說:“胡說八道,冇見過比他脾氣更好的了。”
說著回頭看苻燚,見苻燚靠著櫃檯站著,不知道是不是光線的緣故,他的眼珠子黑漆漆的,竟然壓住了俊雅之色,看起來像是變了個人一樣。
他人卻已經被王趵趵拉到旁邊梧桐樹底下去了。王趵趵神色嚴肅許多:“我說真的,你太大膽了吧,這就叫他來店裡啊,他什麼人啊,乾嘛的,家哪裡的?”
貺雪晛道:“都已經住家裡去了。”
王趵趵:“!!”
“一時半會說不清楚,明日見了再細說。謝謝你的禮物,明日吃飯我請客。”
王趵趵說:“算了,反正冇有男人能占得了你的便宜,我看他那斯文樣兒不夠你一拳頭。”
梧桐樹已經要發芽,春雨淋得石板路黑得發亮。王趵趵身量比苻燚還要高大一些,襯得貺雪晛細竹一樣,更見清新綽約。
他們倆說話的樣子真親密。
貺雪晛送走了王趵趵,回到店裡來。
苻燚已經到櫃檯後頭去了,在看櫃檯上王趵趵拿的東西。
姿容俊雅,賞心悅目,好像剛纔的陰翳之氣隻是假象,見他回來,就笑著問他:“給你帶這麼多東西。你們關係這麼好?”
貺雪晛道:“他是我在西京最好的朋友了。他前幾日回老家去了,不然早介紹你們認識了。”
苻燚說:“看著不太正經。”
貺雪晛愣了一下,笑道:“他是不太正經。”
“你們怎麼認識的?”
貺雪晛說:“不打不相識。”
苻燚笑著問:“是麼?”
王趵趵是陬州人,陬州離閬國不遠,飲食和閬國也很相似,非常有特色。王趵趵這次給他帶的是陬州的鹹白魚乾,核桃柿餅,米糕和玉簪花糖。尤其是玉簪花糖,是陬州最有名的特產,如今建台城風靡的花糖就是仿照它做的,算是花糖界的老祖宗。
貺雪晛將紙包取開,便看到金色糖塊裡包裹著細長的玉簪花苞。
色美味香,果然百聞不如一見。
陬州的富貴人家都是自己做玉簪花糖的,王家就專門種了玉簪花園圃,從培育到製作都是自己來。雙鸞城也有賣玉簪花糖的,但遠冇有這麼精緻。
他捧上去先遞給苻燚:“嚐嚐。”
苻燚說:“我不愛吃甜。”
貺雪晛發現他在吃上真的很挑剔,好像他不愛吃的東西,嘗試一下都不願意。
但貺雪晛喜歡吃甜食,何況這是朋友專門從老家帶過來的。
他連吃了兩塊。糖很好吃,有非常濃鬱的花香,他一邊吃一邊試圖誘惑苻燚也一起感受這種甜食帶來的快樂:“冇有比這個更好吃的糖了。”
苻燚忽然說:“這種花糖,建台人都吃膩了。建台有比這個更好看也更好吃的。”
貺雪晛說:“那我要試試。”
“以後給你買。”苻燚忽然話題又問,“你朋友很多麼?”
貺雪晛說:“特彆熟的也就趵趵了。”
還特彆熟。
苻燚冇有再說什麼,垂著眼用紙刀“次啦”一聲割開手下的色紙。
晌午的時候雨完全停了,客人開始陸續上門。苻燚是生麵孔,每次有客人來,都會逮著他誇他一番。
貺雪晛心情十分愉悅。
最叫他愉悅的是苻燚的反應。有時候客人在那誇他好顏色,苻燚也隻是默默在旁邊包書,不管彆人怎麼誇,他似乎都淡淡的。
淡淡的郎君就應該狠狠地疼愛。
貺雪晛覺得他認真學包書的樣子也很可人疼。
貺雪晛和王趵趵約好的明日再見。誰知道下午他們還冇歇業,王趵趵就坐著馬車又趕過來了。
一進門就跟他說:“哎呀呀,雪晛,大事不好,皇帝居然在咱們雙鸞城裡!”
貺雪晛::“啊?”
“據說皇帝都來好幾天了,城裡官員都知道,就是冇敢往外傳!”
貺雪晛說:“皇帝要駕臨的話,不可能不通知吧?前年謝相來雙鸞城,提早幾個月就通知大家了,去哪也都提前清場的,可最近我冇聽誰說皇帝有在哪兒出現啊。”
“聽說他一直在鳳鸞宮住著,冇出門。”王趵趵說,“這個死變態,聽說一來就把城裡的官員叫到鳳鸞宮,然後拿官員當靶子射,我姐夫到現在還在床上躺著呢!”
“!!”貺雪晛吃驚地問:“你姐夫被射傷了?”
“那倒冇有,”王趵趵說,“可是他被嚇病了!你知道皇帝是怎麼射的麼?他叫人跪成一排,舉著烏紗帽當箭靶,自己蒙著眼在那盲射!”
貺雪晛:“皇帝這麼可怕的麼?!”
“我姐夫現在睡覺還會做噩夢呢。不光他,聽說城裡如今許多官員都戰戰兢兢的,病了好幾個了!我姐夫讓我這幾天少出門,一切都等皇帝走了再說,雪晛,你也注意點吧,你前幾天拋繡球,搞得人儘皆知的,小心皇帝聽說了,治你的罪!”
“……我這也冇犯法吧……”
“那可不好說,你知道這些好女色的,經常會對好男色的有偏見!萬一被他注意到呢?他哪兒是會講道理的人啊!總之皇帝在城裡,你小心點總冇錯。他把人當靶子射誒!”
王趵趵隨即往外頭看了一眼,又朝櫃檯後麵的苻燚看了一眼,壓低了一點聲音,“聽我姐夫說……”
他餘光掃過去,見苻燚冇有表情地注視著他們。
他的眉毛那樣利,長眉入鬢,瞳仁黑漆漆的,陰天的時候天色本來就暗,他站在櫃檯後麵,光線更暗,像是在陰翳藤蔓裡盤旋的毒蛇。
他冇來由地汗毛都立起來了,於是站直了,結束了悄悄話:“總之這些天你多小心點。”
貺雪晛狂點頭:“好!”
作者有話說:
皇帝:我老婆說我變態可以,其他人可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