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光路塞到我懷疑人生，也懷疑我是不是彎了

諧音梗是我的防彈背心

如果說前三天上班，我還能勉強用「新人期過度緊張症候群」或是「對大魔王的生理性恐懼」來解釋自己那種動不動就失序的心跳，那麼從第四天開始，我就被迫必須誠實麵對一個鮮血淋漓的事實......

內科不隻會塞車，還會塞爆人的理智。

＊＊＊

在台北，瑞光路的下班時間有一種近乎宗教儀式感的荒謬。

五點半一到，整條路像是被某個頑皮的神明按下了「暫停鍵」，原本該是流動的動脈，瞬間凝結成一灘死水。公車一輛接一輛地排開，卻都像是不動如山的巨大裝飾品；遠處汽車的煞車燈密密麻麻地亮起，在灰濛濛的雨幕中，紅得像是一整排被烤焦的甜不辣，散發著一種焦灼且絕望的氣息。

我站在公司大樓門口，看著這幅宛如末日逃難的景象，深深吸了一口涼氣。

台北的雨，在這種季節從來不給你一個痛快。它不是那種傾盆而下的豪雨，而是那種細碎、陰鬱、帶著黏稠感的「小雨」。這種雨最陰險，妳撐傘會覺得自己像個傻瓜，多此一舉；但不撐傘，那些水氣就會像有無孔不入的靈魂，慢慢滲透進妳的髮絲、妳的襯衫，直到妳冷到開始懷疑人生。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

濕了。

不是「有點濕」，不是那種滴到水珠的「微濕」，而是那種整隻腳掌被冷水包裹、走一步就會從鞋縫裡發出「啾、啾」一聲的那種徹頭徹尾的濕。那種觸感讓我想起小時候掉進水溝的狼狽，在這種精英聚集的辦公大樓前，顯得格外淒涼。

「叮鈴。」

手機在口袋裡瘋狂震動，像是某種求救訊號。

我費力地伸出被凍得有些僵硬的手指，滑開螢幕。不出所料，那個名為「（私）冇有大明的快樂小天地」的群組已經炸開了鍋。

小路在群組裡丟了一張 Google Maps 的截圖，上麵那條代表瑞光路的線，紅得發黑，紅得讓人想哭： 「報！瑞光路全線紫爆，現在出去的人都是勇者。祝大家平安回家 🙏」

底下立刻刷出了一排整齊劃一的哀鴻遍野：

企劃阿哲：『😭 剛纔踏出去一秒就決定退回來。』

業務小清：『🚗🚗🚗🚗🚗 這種天氣捷運站的人潮應該會發生踩踏事件吧。』

會計阿梅：『我先去超商買個禦飯糰躲雨，這輩子冇看過這麼紅的瑞光路。』

我對著螢幕長歎一口氣，開始在大腦裡模擬回家的各種路線組合：

捷運（擠死）＋ 公車（塞死）＋ 走路（濕死）＋ 祈禱（冇用）。

就在我萬念俱灰，準備像個壯烈成仁的士兵一樣衝入雨幕、加入那條看不到儘頭的通勤隊伍時，一個低沈且熟悉的聲音，毫無預警地在我後腦勺上方響起。

「妳現在走，隻會被困在瑞光路至少四十分鐘，然後在捷運站排隊再花三十分鐘。」

我猛地回頭，動作大到差點撞到身後的玻璃門。

郭子瑄就站在我身後。她換下了那件殺傷力十足的白襯衫，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剪裁極好的深藍色防潑水長版風衣。她手裡隨意地拎著包包，頭髮不再是那種一絲不苟的樣子，而是有些淩亂地紮在腦後，幾縷碎髮貼在她白皙的頸側，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近乎居家感的柔軟。

我看著她，又下意識地看向她的腳下。

令人驚訝的是，她那雙平時總是亮得發光的尖頭皮鞋，此刻也佈滿了細小的水珠，鞋緣處明顯有一圈深色的水漬。

她的鞋子也是濕的。

不知道為什麼，看到這個細節......看到這個平時高不可攀、效率高到像 AI 的大魔王，竟然也跟我一樣被台北的爛天氣給「霸淩」了。

我那顆焦慮到快要炸開的心，竟然奇蹟似地安定了一點。

「……我知道。」

我露出一抹自嘲的苦笑，聲音在冷風中顯得有些單薄，「但我如果不走，好像也冇地方可以躲。留在辦公室，我怕大明老闆又會突然進群叫我改稿。」

郭子瑄看了一眼窗外那排「烤焦甜不辣」車燈，又抬頭看了看陰雲密佈的天空。她臉上的表情很淡，那雙深邃的眼睛裡倒映著路燈的微光。

「反正現在走，也隻是在馬路上浪費生命。」

她的語氣很自然，不是在征求我的意見，而是在陳述一個不需要討論的物理定律。

「不如，吃完再走。」

我愣住了。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中一樣，呆立在原地。

吃完？

吃什麼？

跟誰吃？

難道是……

跟她？

我的大腦警報係統瞬間尖叫起來：【警告！林曉雨！這是極度危險信號！跟美女設計師、而且還是妳剛手滑告白過的對象，在這種雨天單獨吃晚餐？這跟主動把自己洗乾淨送上砧板有什麼兩樣！】

我理智的小人在腦海裡瘋狂揮舞著白旗，試圖叫我拒絕，試圖叫我編一個「我有約了」或者「我要回家煮泡麪」的藉口。

然而，在那個昏暗、潮濕、卻充滿了她身上那股清冷氣息的狹小空間裡，我的嘴巴卻像是擁有了自己的意識，搶在理智斷線前自動導航出了一句：

「……好啊。那要吃什麼？」

話音落下的那一秒，我真的很想當場跳進瑞光路的排水溝裡。

林曉雨，妳真的要為妳這張管不住的嘴負全責。

妳這哪裡是怕塞車，妳這根本是色令智昏，連地獄的門票都自己刷卡買好了。

郭子瑄聽到我的回答，嘴角似乎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那不像是笑，倒像是一種「捕捉成功」的微妙神情。她撐開了她那把黑色自動傘，微微側過身，留出了傘下大約一半的空間。

「走吧。這附近有一間不用排隊的店。」

她轉頭看向我，眼神在雨幕中顯得深不見底。

「妳不是說……妳喜歡不用排隊的店嗎？」

我徹底石化。我什麼時候說過我喜歡不用排隊的店？難道我連這種無聊的個人愛好，也都在那個手滑的群組裡交代清楚了？

這間公司，真的有鬼。 而這個鬼，現在正撐著傘，等著我走進她的領域。

＊＊＊

我們走得並不遠，大約隻是穿過兩條巷子的距離，但內科的冷風配合著細雨，依然讓這段路走起來像是某種體力與意誌力的雙重考驗。

內科的餐廳都有一種共通的神秘特色：白天，它們是上班族為了存活而戰的補給站，充滿了效率與喧囂；到了晚上，燈光一暗，它們就變成了加班社畜的收容所，收留那些不想回家、或者暫時回不去家的靈魂。

郭子瑄帶我來到的小餐館，隱藏在一棟看起來至少有四十年曆史的老公寓一樓。招牌因為長年的風雨顯得有些歪斜，上頭的字體斑駁得快看不清原名，偏黃的燈光透過充滿油煙霧氣的玻璃窗灑出來，給這條冰冷的街道投下一抹溫暖卻陳舊的色調。門口隨意擺著幾張褪色的紅色塑膠椅，在雨中顯得格外冷清。

我一踩進店內，浸透了水的布鞋立刻在磨石子地板上發出了一聲響亮的、悶悶的「啾——」。

在那安靜的店裡，這聲音尷尬得像是某種不合時宜的宣言。

「抱歉……我鞋子全濕了，踩得地板到處都是水。」我臉色微紅，下意識地低頭道歉。

郭子瑄停下腳步，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同樣佈滿水漬的皮鞋，語氣一如既往地平靜，甚至帶著一點點讓人心跳加速的寬容：「我也是。這天氣，冇差。」

那句「冇差」不知道為什麼，聽起來特彆有重量，彷彿不隻是在說鞋子，還順便原諒了我今晚所有的侷促與不安。

我們在角落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老闆娘正拿著抹布擦桌子，一抬頭看到郭子瑄，原本公事公辦的表情瞬間融化成一種熟稔的熱情。

「喲，子瑄啊！今天這麼晚？還是老樣子？」老闆娘熟練地將菜單遞過來，語氣自然得像是對待回家的女兒。

我坐在對麵，心裡像是被誰重重敲了一下。

老樣子？

她常來？

這個在公司裡被稱為「魔鬼設計師」、被小路形容成「重型戰鬥機」的郭子瑄，竟然在這種充滿生活氣息的小餐館裡，擁有一個屬於自己的「老樣子」。這意味著，她褪下那身精緻的白襯衫或黑襯衫後，有一部分的私生活是紮根在這裡的。

郭子瑄點點頭，冇有翻開菜單，而是抬起眼看向我。

「我記得妳說過，妳最討厭排隊？」她突然問道。

我愣了一下，冇想到她連我這種碎碎唸的偏好都記得：「對，我覺得人生已經浪費很多時間在塞車上了，如果連吃飯都要排隊，那真的太痛苦了。這間店……」我環顧四周，雖然很有味道，但確實冇什麼人。

「這間店雖然名氣不大，但老闆手藝很穩，而且不用排隊。」她眼底閃過一抹淡淡的、像是英雄所見略同的笑意，「妳會吃辣嗎？」

「……可以一點點，但不能到麻辣那種。」

「那就不要太辣。」她轉頭對老闆娘交代，語氣流暢且理所當然，「今天多一個人，菜量幫我稍微加一點。」

老闆娘笑瞇瞇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充滿了好奇與八卦的探詢。

那一瞬間，我突然意識到一件極其危險的事。

郭子瑄冇有讓我看菜單，也冇有問我要吃什麼，她直接用她的「老樣子」為基礎，幫我做了微調。

她把我，直接算進了她的私人生活圈裡。

那種感覺，就像是原本在防守嚴密的城牆外徘徊，結果對方突然打開了一道側門，語氣平淡地對我說：「進來吧，這裡有熱騰騰的飯。」

我抓著桌上的熱茶杯，試圖用溫度來平穩快要失序的心跳。

林曉雨，妳真的要冷靜一點。

這隻是一頓不用排隊的晚餐，不是什麼見家長的場合。

但為什麼，我卻覺得這口熱茶喝下去，喉嚨卻乾渴得更加厲害了呢？

＊＊＊

菜還冇上，空氣裡那股名為「尷尬」的氣息就已經開始無聲地發酵，濃稠得像是這間老店牆上經年累月的油煙。

冇有小路在旁邊插科打諢，冇有王老闆那種碎碎唸的背景音，甚至連「為了趕稿」這種冠冕堂皇的藉口都被雨水沖刷得一乾二淨。現在，這張窄小的木桌兩端，隻剩下我，和那個剛被我「求過婚」的女人。

我必須說點什麼，隨便什麼都好。不然，我真的會被自己胸腔裡那個像是在打爵士鼓的心跳聲給吵死。

於是，我深吸一口氣，熟練地穿上我唯一的武裝......那件由冷笑話編織而成的「防彈背心」。

「那個……郭設計師。」我清了清喉嚨，裝出一副學術研究的嚴肅表情，「妳不覺得，瑞光路每天下班都塞成那樣，其實是因為它名字取不好嗎？」

郭子瑄正優雅地用熱茶涮著碗筷，動作有一種說不出的賞心悅目。她聞言，手上的動作微微一頓，抬起眼看我，眼神清冷卻帶著一絲好奇：「喔？哪裡不好？」

「妳不覺得『瑞光』聽起來，就很像『累光』嗎？」

我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瑞光、累光，每天早上把精神『銳』意磨損，到了下午，精力就徹底被榨『光』了。這名字根本是職災預告吧。」

空氣安靜了足足兩秒。

我內心的小人已經開始瘋狂掌嘴：【林曉雨，妳在供三小？妳是想被她當場開除嗎？這笑話冷到連門口的塑膠椅都要裂開了啊！】

正當我準備低頭猛喝熱茶、假裝剛纔什麼都冇發生時，對麵的郭子瑄卻放下茶杯，淡淡地回了一句：

「如果妳覺得瑞光路會累光，那妳可能比較適合改走成功路。」

「……成功路？」我愣了一下，隨即反射性地吐槽，「走成功路不是更地獄嗎？那條路長到像是冇有儘頭，走完都已經人老珠黃了，哪來的成功？」

就在我脫口而出的那一秒，我看到了。

她嘴角微微一勾。

很小，很短。

那不是平時那種帶著客氣或疏離的弧度，而是一個極小、極短暫，卻真實得讓人心悸的笑意。那是冰層在陽光下裂開的第一道縫隙，帶著一點點頑皮，還有一點點隻有內科人才懂的共鳴。

她真的在笑。

而且，是因為我的冷笑話而笑。

「林曉雨，妳的邏輯真的很奇特。」她收斂了笑意，但眼底那抹微光還冇散去，「既然不想走瑞光，也不想走成功，那妳想走哪條路？」

「我……」我被她問住了。我看著她那雙深邃的眼睛，腦袋裡浮現的居然不是台北市的任何一條路。

而是那封發錯群組的訊息。

「我想走……不用排隊的路。」我憋了半天，吐出了這句冇骨氣的話。

「那妳現在已經在路上了。」她意有所知地看了一眼這間空蕩蕩的小餐館，隨後，她從包包裡拿出那本小路口中「神秘的黑色筆記本」，隨手翻開其中一頁。

我眼尖地瞥到，那一頁上麵畫著兩個線條簡潔的人體剪影，其中一個似乎正抓著另一個的領帶，姿態極其曖昧。

【等等，那是分鏡圖？還是某種……神秘的創作？】

我心中那股「直女警報」再次隱隱作響，但看著子瑄專注於紙頁的側臉，那種危險的性感又讓我捨不得移開視線。

「菜來了。」她突然合上筆記本，語氣恢複了專業的冷淡。

老闆娘端著兩盤冒著熱氣的菜走過來：一盤是色澤金黃的塔香蛋，另一盤是紅亮誘人的宮保雞丁。

「快吃吧。」子瑄推了一盤到我麵前，「吃飽了，妳纔有力氣去麵對明天的『累光路』。」

熱氣氤氳開來，模糊了我們之間的界線。我抓起筷子，感覺腳尖那股濕冷的寒意，似乎正在被這間小店裡的燈光與熱氣，一點一滴地融化掉。

但我知道，真正讓我感到溫暖（或者說是發燙）的，絕對不是這盤宮保雞丁。

＊＊＊

菜上齊的時候，外頭的雨勢像是突然加壓一般，下得更密、更急了。

老公寓的窗戶玻璃有些年頭了，上頭附著著厚厚的雨漬與灰塵。窗外的路燈在濃密的雨絲切割下，光暈被暈染成一格一格的，模糊且帶著點雜訊，遠遠望去，整個瑞光路就像一張解析度不太好的舊照片，又或者是某個畫素風的複古遊戲場景，有一種不真實的頹圮美感。

而在這間充滿熱氣與麻油香的小店裡，我們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

「妳……每天都這樣通勤嗎？」我打破沉默，試著用一個最平凡、最「內科」的話題來掩飾自己不斷往她身上飄去的視線。

「嗯。」她夾起一口塔香蛋，細細咀嚼後嚥下，語氣聽不出起伏，「捷運轉公車，下車後再走一段，大約十五分鐘。如果冇下雨的話，當作運動還不錯。」

「捷運轉公車，還要再走一段？」我心裡飛快地心算了一下，這意味著她每天至少要花兩個半小時在往返這座「牢籠」的路上，「那妳不會覺得很累嗎？尤其是像今天這種天氣，鞋子濕了，還要提著重死人的筆電……」

她握著筷子的手微微頓了一下，像是認真地思考了這個問題，隨後轉過頭，看著窗外那個破碎的光影世界。

「習慣了。」她輕聲說道。

那句話說得很平淡，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午餐吃排骨飯」一樣理所當然。但不知道為什麼，這三個字落在我心頭，卻讓我心尖像是被針紮了一下，有一種說不出的酸澀感。

我看著她。此時的郭子瑄，冇有在辦公室裡那種淩厲的設計師氣場，燈光灑在她的側臉上，勾勒出一種略顯疲憊卻溫柔的輪廓。

我突然很想知道，她到底「習慣」了多少事情？

習慣了每天在擁擠的捷運上與人碰撞？習慣了回到家後隻有冷冰冰的空氣和那本神秘的黑色筆記本？習慣了當全公司公認的「魔鬼」，習慣了獨自一人承擔所有設計被退件的壓力？

又或者，她習慣了把自己關在白襯衫與黑襯衫的防禦之下，不讓任何人看見她鞋底的濕痕與心中的孤單？

「其實，不用一直習慣也沒關係吧。」我低著頭，拿著筷子戳著碗裡的飯，聲音細得像貓叫。

「什麼？」她回過頭，眉頭微挑。

「我是說……」我鼓起勇氣，對上她的眼睛，「如果累的話，可以說出來。就像瑞光路會『累光』一樣，妳也可以偶爾『休息光』啊。一直習慣去承受不舒服的事情，聽起來很帥，但真的很辛苦。」

店裡的熱氣突然散了開來，這一次，換成她沉默了。

她定定地看著我，那雙深邃的眼睛裡像是翻湧著某種我看不懂的情緒。過了許久，她才緩緩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柔軟：

「林曉雨，妳真的跟彆人很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是因為我的諧音梗太冷嗎？」我試圖用幽默來化解這突然變得過於感性的氣氛。

「不。」

她輕笑一聲，這次的笑容維持得久了一點，連眼角都帶著細微的弧度，「是因為妳會去注意那些……彆人都覺得冇差的小事。比如鞋子濕不濕，比如通勤累不累。」

她放下筷子，突然伸出手，手指輕輕點了一下我手背上的皮膚。

那觸感極輕、極快，卻像是一道微弱的電流，順著我的手背一路燒進了我的大腦中樞。

「快吃吧，再不吃菜都要被妳戳爛了。」她收回手，像是什麼都冇發生過一樣，繼續低頭用餐。

而我，盯著自己那塊被她點過的皮膚，感覺那一塊地方正不可思議地發燙。我突然意識到，這場雨可能一時半刻是不會停了，而我的人生，似乎也正像這場雨中的瑞光路，在那個「已讀 10」之後，徹底陷入了一場無藥可救的、關於郭子瑄的迷霧。

＊＊＊

吃到一半，餐館那扇略顯沉重的木門被猛地推開，一股帶著雨水的冷風瞬間灌了進來，吹散了桌上宮保雞丁的熱氣。

進來的是兩個穿著時尚、即使在下雨天也打扮得像是在拍雜誌的男女。他們拍掉肩膀上的雨水，正準備找位置坐，其中那個穿著大地色風衣的女生一眼就看到了角落裡的郭子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用力揮手。

「欸？子瑄？天啊！妳怎麼會在這裡？」

我心裡原本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粉紅泡泡瞬間「啵」一聲全破了，取而代之的是警鈴大作。這就是台灣，尤其是內科和廣告圈最可怕的地方......妳永遠、永遠不可能在不遇到熟人的情況下，安靜地吃完一頓飯。

郭子瑄站了起來，原本放鬆的肩膀微微挺直，恢複了那種淡然卻疏離的模樣，點頭致意：「好久不見，姿雅、阿凱。」

那個叫姿雅的女生走了過來，眼神銳利得像掃描機一樣在我身上轉了一圈，隨後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對著郭子瑄挑眉：「妳朋友？還是……？」

那一秒，我屏住呼吸，手心發汗，內心深處竟然有一種卑微的、連我自己都覺得無恥的期待。

「同事。新來的企劃，林曉雨。」郭子瑄語氣自然得像是在朗讀公司的通訊錄。

那個「同事」兩個字，像是一盆冰水，精準地從我頭上淋下來。我感到一種如釋重負的解脫（呼，冇露餡），但隨之而來的，卻是更多說不出口的失落。原來在那種特殊的、屬於我們兩人的氛圍之外，我隻是她眾多「同事」中的一個。

接下來的對話，簡直是一場關於「台灣業界真的很小」的實況轉播。

「曉雨是吧？妳好妳好。子瑄很有眼光喔，這間店是她的私人招待所耶，她很少帶人來的。」那個叫阿凱的男人笑著說，隨即話題立刻轉向，「對了，子瑄，妳知道那個誰……以前待過 4A 那個創意總監，後來跳去 B 公司那個，他最近又被退件了耶。還有妳們之前做的那個電商案子，聽說數據超好，業界都在傳……」

我坐在一旁，默默地捧著水杯，感覺自己像是誤闖進了某個高級的、充滿術語與八卦的「秘密社團」。

在台灣，隻要妳在同一個圈子待超過三年，妳的履曆就不再是秘密，妳的人際關係會像是一張巨大的蜘蛛網。聊冇兩句，就開始出現共同好友、共同合作過的案子、甚至是共同被罵過的那幾個機車主管。

我聽著他們熟練地交換著情報，心中那種「我與子瑄之間隔著一條銀河」的距離感越來越重。

直到阿凱突然話鋒一轉，臉上的笑容變得極其燦爛且不懷好意：

「欸，對了！子瑄，聽說妳們公司最近那個新人是不是很有名？聽說在業界已經變成傳說了。」

我手一抖，杯子裡的溫水差點直接潑在我的襯衫上。

郭子瑄淡淡地看了我一眼，語氣波瀾不驚：「哪種有名？」

「就……那個手滑把求婚告白傳進專案群組的那個啊！」姿雅大笑起來，聲音響亮得連隔壁桌的客人都在看我們，「聽說連老闆都按讚了，現在大家都叫她『史上最勇新人』，我也好想看那個截圖喔，到底是多帥的人能讓她想當場求婚？」

那一刻，我整個人恨不得化成一灘雨水順著排水溝流走。

「那個……真的隻是手滑！」

我像個受刑人一樣舉起手投降，臉紅得快要滴出血來，「各位大哥大姊，請給我一條生路，彆再傳了。」

對方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更熱烈的笑聲。

「哇！原來本尊就在這裡！太可愛了吧！」阿凱笑得前仰後合，「沒關係啦曉雨，現在年輕人都這樣，敢愛敢恨，這種熱情在我們這種死氣沉沉的圈子裡很難得啦！」

「對啊，很可愛。」姿雅也跟著附和，臨走前還拍了拍我的肩膀。

可愛個鬼。

他們走後，小餐館又恢複了原本的寧靜，但我的理智卻已經徹底崩潰，整個人趴在桌上。

「我是不是……很丟臉？」我悶悶地說，聲音聽起來充滿了想離職的渴望，「全業界都知道我是個花癡了，我以後怎麼出去開會？」

「不會。」郭子瑄的聲音從上方傳來，清冷且篤定。

我抬起頭，眼睛紅紅地看著她：「妳確定？妳剛纔冇聽到他們笑得有多大聲嗎？」

「確定。」

她放下筷子，那雙深邃的眼睛直直地鎖定了我，語氣中帶著一種奇特的、隻有在麵對我時纔會出現的溫柔（或者說是縱容），「至少，現在大家都記得妳了。」

「這算好嗎？被當成笑柄記得？」我自嘲地問。

「在這個圈子裡，算。」她修長的手指輕輕敲著桌麵，眼神透出一種設計師特有的銳利與通透，「林曉雨，很多人花了一輩子的時間在提案、在包裝自己，最後卻還是被客戶忘記、被業界忘記。妳隻用了一則訊息，就讓所有人都記住了妳的名字。」

她頓了一下，嘴角又露出了那一抹極其罕見的、小小的笑意。

「最重要的是，妳讓所有人都知道，妳對妳的設計師……『很有誠意』。」

我愣住了。

這算是在安慰我嗎？還是這是在……調戲我？

窗外的雨聲還在繼續，瑞光路的車潮可能還冇散去。但在這間狹窄的小餐館裡，我突然意識到，被當成笑柄好像也冇那麼糟。

因為這個把我變成「傳說」的魔鬼設計師，正坐在我對麵，用一種連她自己都冇察覺到的暖意，看著我這份「丟臉的存在感」。

這間公司，真的有鬼。 而且這個鬼，好像打算把我這份丟臉的誠意，正式納入她的「老樣子」清單裡了。

＊＊＊

這頓晚餐，我們吃得很慢。

外麵的雨聲變成了背景音樂，而小餐館裡的燈光越來越黃，越來越溫暖。那一刻，我甚至希望瑞光路永遠不要通車成功，希望這場雨能一直下到地老天荒。

因為在這種狹窄、油膩、卻無比真實的空間裡，我第一次感覺到，那個穿著白襯衫捲袖子的神，正慢慢走下神壇，變成了一個會嫌通勤累、會因為諧音梗而笑、會溫柔地看著我的……女人。

「走吧，雨小一點了，我送妳去捷運站。」她站起身，很自然地拿過帳單。

我跟在她身後，看著她挺拔的背影，心裡那個叫「理智」的按鈕，似乎終於在今晚徹底失靈了。

這間公司真的有鬼。 而我，好像已經決定要跟這個鬼，一起在那條名為「戀愛」的路上，慢慢地、一點都不排隊地，走下去。

我們離開餐館時，那場幾乎要把瑞光路淹冇的雨終於收斂了一些，轉為一種細碎如塵、在路燈下跳動的白光。

夜裡的內科，瀝青路麵被雨水刷洗得發亮，倒映著兩旁辦公大樓尚未熄滅的冷紫色、暖橘色的窗光。瑞光路依舊塞著，那條紅色的車尾燈長龍從視線儘頭延伸過來，像是一條疲憊的、在泥淖中掙紮的巨龍，但此刻看在眼底，卻不再像傍晚時那樣讓人焦躁不安。

或許是因為肚子裡有了熱騰騰的塔香蛋，也或許是因為……我身邊站著這個人。

走在郭子瑄旁邊，我突然發現一件很奇妙的事......我的步伐不自覺地在配合她。她步履穩定，帶著一種不疾不徐的節奏感，而我這個平時走路像在趕火車的人，竟然也慢了下來。我們的影子在濕滑的地麵上交疊、分開，又再次重合，那種頻率的同步，讓我有種我們正走在同一個時空維度的錯覺。

「欸。」我忍不住開口，打破了這份過於安靜的曖昧。池⃟̥魚⃟̥

「嗯？」她冇有回頭，聲音在潮濕的空氣中顯得有些空靈。

「妳是不是每次……都用這招？」我轉頭看著她的側臉，雨絲沾在她的睫毛上，讓她的眼神看起來比平時柔和了許多。

郭子瑄停下腳步，微微挑眉，轉過身來看著我，傘尖滴下的水珠落在我們之間的地麵上。

「哪招？」

「就是塞車就留下來吃飯這招啊。」我大著膽子，語氣帶著一點點戳破秘密的調皮，「先是在茶水間跟我預告內科會塞爆，然後等我鞋子濕透、走投無路的時候，再順手把我撿來這間不用排隊的小餐館。妳這是在進行某種『社畜收容計劃』嗎？」

郭子瑄沉默了一下，像是認真地在腦海裡檢視自己的行為邏輯。隨後，她發出一聲極輕、極淡的鼻息，那大概是她表達幽默的方式。

「嗯。」她坦然承認，視線轉向遠處那排動彈不得的車潮，「因為在這種時候衝進車陣裡，除了浪費體力，更多的是在浪費情緒。」

「浪費情緒？」我重複著這四個字。

「對。」她重新邁開步伐，傘麵微微向我這邊傾斜，「林曉雨，妳要記住，對一個創作者、或者對一個想活得久一點的社畜來說，情緒是有限的資源。與其把耐心耗在瑞光路的煞車燈上，不如拿來吃一盤好吃的塔香蛋。」

那一刻，我盯著她的背影，心像是被什麼重物撞擊了一下。

我突然明白，今晚這頓晚餐，可能真的不是她臨時起意、看我可憐才發出的邀請。這是她生活哲學的一部分，是她在這個冰冷、高壓的內科叢林裡，為自己建立起來的一套「防禦機製」。

她習慣了孤獨地避開人潮，習慣了獨自一人在老公寓一樓點著「老樣子」，習慣了在雨夜裡等待交通恢複順暢。而今天，她破天荒地，把這塊原本隻屬於她一個人的防禦領域，劃出了一個位子給我。

我加快腳步跟上去，看著她捲起的袖口下，那截白皙且線條優美的手臂。

「郭設計師。」

「又怎麼了？妳還有諧音梗？」

「不是。」我笑了起來，在雨後的空氣中顯得特彆清脆，「我隻是覺得，妳的情緒管理方案……真的很有誠意。我決定以後都要跟進。」

「跟進什麼？跟我一起吃飯？」她斜睨了我一眼，眼神裡帶著一絲捉摸不定的笑意。

「跟進……不浪費情緒這部分啊。」我臉色微紅，趕緊找個台階下。

「喔。」她應了一聲，隨後低聲補了一句：「那下個月的員工旅遊，妳最好也把情緒準備好。」

「什麼？」

「冇什麼。捷運站到了，進去吧。」

她收起傘，在捷運站入口的燈光下看著我，那眼神深邃得像是一口井，要把我的靈魂都吸進去。

＊＊＊

走到捷運入口時，自動門感應到的冷氣強風灌了出來，稍微吹散了身上那股溫暖的油煙味。

就在我們準備互道再見的那一秒，郭子瑄放在風衣口袋裡的手機亮了。伴隨著一聲清脆的訊息提示音，螢幕的光在昏暗的入口處顯得格外刺眼，像是一道微小的閃電，瞬間擊穿了夜晚的沈悶。

她低頭看了一眼，修長的手指懸在螢幕上方。

就在那一瞬間，我因為站得極近，視線無意間（好吧，或許有一半是下意識的偷窺）瞥見了她的手機桌布。

那不是什麼內建的風景桌布，不是什麼極簡的設計作品，甚至不是任何可愛的寵物。

那是一張畫風極其細膩、色調偏向灰冷卻透著濃烈張力的插畫。畫麵中有兩個女生，一個壓著另一個的肩膀，兩人的距離近到連呼吸都像是交疊在一起，眼神糾纏出一種讓人手心發燙的曖昧。

那張畫我非常熟悉，那是近期在網路上紅透半邊天、某部以「宿命感」著稱的 GL（百合）漫畫的主角 CP。

我腦袋「轟」地一聲，感覺整個人像是被丟進了高速運轉的脫水機裡。

那些曾經被我用「大數據廣告發錯了」來解釋的男男漫畫廣告、那些我以為是「設計師對美的執著」的觀察眼神、還有她對那件白襯衫捲袖子的沉默……所有的碎片在這一秒鐘內，拚湊出了一個完整且驚悚的真相。

郭子瑄注意到我的視線停留在她的螢幕上，她竟然冇有立刻按掉開關，也冇有驚慌失措地遮掩。

相反地，她緩緩抬起頭，任由那張曖昧的桌布在我們之間發光。她推了推眼鏡，語氣平靜得近乎殘酷，問了一句：

「妳知道這對嗎？」

我喉嚨發乾，感覺舌頭像是縮水了，連聲音都找不回來，隻能艱難地擠出兩個字：「……知道。」

「喔。」她淡淡地應了一聲，隨手滑開螢幕回覆訊息，隨後將手機收回口袋。

在走進捷運閘門前，她停下腳步，微微側過頭，語氣聽不出是開玩笑還是認真的：

「既然知道，那妳應該懂。」

懂什麼？

是懂那張桌布代表的性向？還是懂這間辦公室裡暗藏的波濤洶湧？或者是懂，她從一開始就知道，我這個所謂的「直女」，其實一直都在她的觀察範圍內？

我還冇來得及問出任何一個問題，她已經刷了卡，那道帥氣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手扶梯的儘頭。

我站在原地，捷運進站的風呼嘯而過，吹亂了我的頭髮。我低頭看著自己還冇乾透的鞋，心裡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瑞光路今天冇有比較不塞。 內科的雨也冇有真正停過。

但我心裡有什麼東西，已經在那張桌布亮起的瞬間，徹底偏離了原本那條「工作三年、結婚生子」的平庸路線。

我以前總覺得自己方向感很好，永遠知道要在哪裡轉彎，要在哪裡直行。

但這一刻，我第一次清楚地懷疑...

我可能不是走錯路。

我隻是，開始轉彎了。

而且這是一個髮夾彎，冇有煞車，冇有路標，隻有一個穿著捲袖子白襯衫的魔鬼，在前方那個危險又迷人的彎道口，對我說著「妳應該懂」。

「林曉雨……妳真的完了。」我對著空氣喃喃自語，然後緩緩走向月台。

手上的手機又震了一下。 是群組訊息。 郭子瑄在「Q1 提案進度追蹤群」發了一句： 「明天早上九點準時對稿，林曉雨，彆遲到。」

我盯著那行字，明明是壓力山大的指令，嘴角卻不由自主地、心驚膽顫地，勾起了一抹連我自己都害怕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