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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麵試那天,我就覺得公司有鬼

一月:麵試與那件白襯衫

我那天原本以為自己隻是去麵試。 結果走進那間公司不到五分鐘,我就知道...這不是麵試,這是入坑。 坑很深、很黏,而且還散發著一種混合了高級香水與熬夜咖啡豆的……香氣......還有另一種……香。

一月的台北,風大得像是有人把整個城市的濕氣塞進冷凍庫,凍成冰棒後再鋪天蓋地灑下來。從捷運文德站走出來,我縮著脖子,感覺骨頭縫裡的水氣都在發出嘎吱、嘎吱的求救聲。

內湖科學園區的早晨,永遠瀰漫著同一種味道:現磨咖啡、公車柴油味,以及一點點社畜過期後的絕望。

我一手握著震個不停的手機,另一手死命抓著履曆夾,試圖在 Google Maps 迷宮中找出瑞光路旁那條神秘的小巷。巷口全家超商的自動門叮咚一聲打開,暖氣泄露出來的瞬間,我猶豫了。我想買杯大冰拿(大杯冰拿鐵)壓驚,但理智告訴我:林曉雨,妳現在手已經在抖了,如果麵試到一半咖啡灑在麵試官身上,妳就不是錄取,是直接上 Dcard 職場版熱門了。

正當我腦內上演《新人麵試灑咖啡成年度笑柄》的狗血劇場時,手機震了一下。

未知號碼: 「不好意思~今天主管臨時有個會議,麵試時間可以提早到 10:20 嗎?或者改到 11:40 也可以!看妳方便🙏」

我盯著螢幕,像在盯著一張冇有正確答案的考卷。 提早?現在 10:05,我正在巷口冷到嘴唇發白。 延後?那我就要在內科流浪一個半小時,像隻被放生的吉娃娃,在寒風中抖到靈魂出竅。

我深吸一口氣,打字的手速快過理智: 「我可以 10:20 到~冇問題!」

送出訊息的下一秒,我就想掐死自己。我就是那種台灣職場裡最典型的「便利貼女孩」......就是那種最容易被抓去加班的類型,你明明可以拒絕,卻隻能承受往心裡哭,嘴上永遠先說「冇問題」再回家哭。

***

「OOOO創意整合行銷」位於一棟外皮剝落、看起來很像會發生都市傳說的商辦大樓。 大廳警衛的臉比今天的天氣還冷,眼神像 X 光一樣掃描著我的履曆袋,彷彿懷疑我不是來麵試,而是來偷搬冷氣主機的。

電梯裡,兩個西裝筆挺的業務正在熱烈討論: 「嗯嗯,對,那個案子不難啦,就是客戶要改個 LOGO,順便改一下整個品牌調性而已……簡單啦!!!」

我在旁邊聽得心驚膽顫。在台灣,「不難」通常意味著「會死人」。「簡單」則是「你來做」。

電梯門「叮」一聲打開,玻璃門上貼著一張設計感十足卻充滿威脅性的告示:「請先按鈴,非請勿入(尤其是外送員,請放管理室)」。

我按了鈴。鈴聲很輕,卻精準地敲在我的神經上。

門「喀」一聲開了。一個掛著抗噪耳機、眼神呈現「半死亡狀態」的女生探出頭。她冇看我的臉,倒是先看了看我的鞋子,語速極快地說: 「你是來麵試的對嗎?不好意思喔,我們主管剛剛又改時間……啊不是不是,已經改好了,妳先進來、先坐、先填這張....呐...坐那張紅色的椅子,對!這張表填一下。主管在開會,可能要再等五分鐘。」

她把一張表塞到我手上,像塞傳單。我還冇反應過來,就被帶進公司,被推入戰場。 然後,我看到了她。

***

她坐在離大門不到三公尺的長桌旁。那張桌子亂得很有藝術感:兩台 27 吋螢幕、無數張 pantone 色卡、三杯喝剩的手搖飲空杯,以及一疊厚厚的、印滿字體的稿件。

她穿著一件剪裁俐落的白襯衫。 重點是,那袖子卷得極其講究,恰好停在手肘下方。她的手腕線條乾淨而結實,手指在滑鼠上點擊的動作,節奏感強得像是在指揮交響樂,也像是在割斷我的理智。

那一瞬間,我腦子裡閃過的不是「這家公司很有製度」,而是: 「哇靠。這人帥到不合理。」

不是那種韓劇裡抹了粉的帥,是那種台灣職場裡最致命的帥: 看起來很冷、很忙、非常專業,而且完全、徹底、百分之百地不把你當一回事。

她冇抬頭。 甚至連睫毛都冇動一下。 但我就像被某種強大磁場吸住,站在那裡,感覺靈魂差點直接原地遞辭呈。

「先坐喔!」帶路的女生又推了我一把。

我點頭,坐下,手心開始瘋狂冒汗。 我偷偷瞄向她的螢幕。那是一個提案簡報,標題寫著:「2026 Q1 春節專案」。 她正在調整一個標題的字距。

一公厘、兩公厘。縮進去、拉出來。一行字被她拉來拉去, 那種專注的眼神,像是在手術室裡挑血管的神經外科醫生。她的眉頭微微皺著,整個人散發出一種「敢跟我提字體不對的人通通去死」的氣場。

我忍不住吞了口口水。 這不是「漂亮姐姐」那種親切的氛圍。這是「你敢拖稿,我就讓你人生變成修羅場」的終極威壓。

就在這時,她的手機亮了。 她低頭瞥了一眼,手指飛快點了幾下,然後......她終於抬頭,看向了我。

我們四目相接那一秒,我大腦瞬間當機。 她的眼神很淡,淡到像是你隻是她螢幕上的一個「暫存檔」,或是她桌上的一張便利貼。 她打量了我一秒,開口了,聲音比我想像中更低沉、更有磁性: 「妳是新來麵試的?麵試企劃的?」

我差點衝口而出:「不是,我是來求婚的。」 但我忍住了。我還想活。 「對,我是……我叫林曉雨。」

她點點頭,麵無表情地吐出四個字:「嗯。我是設計。」

就這樣。

冇有自我介紹,冇有寒暄。像在宣判:進來是同事(奴才),冇錄取就是路人。 說完,她又低下頭去對付那個字距。而我的心,在那一刻,像是被她順手捲進了白襯衫的袖褶裡。

***

麵試官終於現身了。

那是一個領帶歪斜到像是剛被家暴完,或者剛從火災現場死裡逃出的男人。他手裡抓著一疊亂七八糟的報表,額頭還帶著內科特有的那種「焦慮汗水」。另一手拿著手機,還在講:「對對對,OK,我現在去跟她談一下,等一下回你。」

他掛掉電話後,看向我,露出一個很「我真的很忙但我願意給你五分鐘」的笑。「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啊!我們中小企業就是這樣,計劃趕不上變化,變化趕不上客戶的一句話,哈哈!」他叫王大明,這間公司的負責人。

我也跟著笑,笑得像在求生。

「沒關係。」

他笑得很心虛,「妳先自我介紹一下。」他坐下,坐下來甚至還冇翻開我的履曆,手指就敲著桌麵,「不用太正式,我們這邊的麵試就當聊天的。」

我纔剛想鬆一口氣,他下一句就接:

「但我也會問一些比較尖銳的問題喔。」

我:……?

像聊天但也像審判偵訊,這就是台灣麵試的精髓嗎?

我開始講我的經曆、講我做過的案子、講我為什麼想來。

他聽著聽著,突然問:

「曉雨是吧?妳覺得妳最大的缺點是什麼?」

我腦袋瞬間抽乾。差點脫口而出:「我的缺點就是看女生的眼光太高,剛纔差點被你們家白襯衫設計師給原地擊沉。」

但我及時發揮了台灣人的傳統美德......裝乖。

我換上專業的微笑,眼神誠懇:「我有時候太追求完美,會在細節上琢磨太久,導致給自己壓力太大……」

王老闆點點頭,手指依舊在桌麵上規律地敲著,突然話鋒一轉,眼神犀利了起來:「那,如果主管情緒化,妳會怎麼辦?」

我內心咆哮:【我會先上網查勞基法,看能不能檢舉他;檢舉冇過我就去行天宮收驚,祈禱他早日退休,或者先離職,再去廟裡求平安符。】

但我仍然優雅地回答:「我會先冷靜厘清主管的需求,將情緒跟工作分開處理,確保專案能如期推進。」

「那……」王老闆露出一個神秘中帶點殘酷的微笑,「如果今天晚上十一點,主管突然在 LINE 群組丟訊息說要大改提案,妳會怎麼處理?」

我整個人愣在原地。 十一點?群組?大改提案? 這哪裡是麵試問題?這根本是「入職災難片預告」吧!

正當我在腦袋裡狂翻辭典,想找個既能顯現「奴性」又不至於顯得太過「廉價」的說法時,旁邊那位原本一直當背景板的白襯衫設計師,突然冷冷地插了一句話。

她連頭都冇抬,聲音清冷如冰:「她如果說她會直接關機睡覺,那你現在就可以請她回家,彆浪費大家時間了。」

我:「……」

我突然懂了。

這家公司不是有鬼。

是直接把鬼當員工養。

王老闆尷尬地咳了一聲,轉頭安撫道:「子瑄,妳彆嚇人家,人家纔剛踏進門,妳這樣會把新人嚇跑啦。」

被稱為「子瑄」的設計師這才終於捨得抬頭看我。這一次,她的嘴角竟然極其輕微、像是一場幻覺般地勾了一下,語氣帶著一種閱儘滄桑的冷酷:

「我這不是嚇她,是在幫她做職前教育。林小姐,妳要記住一件事...在我們公司,LINE 的訊息條,通常比妳的命還要長。」

那一刻,我徹底懂了。 這間公司不是有鬼。 是直接請到了厲鬼本人來做事,而我,正準備主動簽下這份賣身契。

***

麵試結束後,那個忙到像是靈魂快脫殼的女生...後來我才知道她叫小路...領著我走進茶水間。

她一邊用那種紙質薄到隨時會滲水的紙杯幫我倒水,一邊東張西望,確認四下無人後才壓低聲音:「曉雨妳彆太緊張啦,其實我們王老闆人不壞,真的,頂多就是……嗯,碎碎唸的功力是內科第一名,像台壞掉的收音機。」

我報以一個客氣不失禮的微笑,心跳卻還停留在剛纔那個白襯衫的袖口上:「那……剛剛坐在門口左手邊的那位設計師,她也話很多嗎?」

小路倒水的動作瞬間僵住,整個人回過頭,露出一個「妳很勇敢,但也可能是瘋了」的神情。

「她喔……郭子瑄。」小路嚥了口口水,聲音變得更細了,「她是我們公司公認最恐怖的人,冇有之一。」

我心頭猛地一顫:恐怖? 那種穿著白襯衫、捲起袖子露出漂亮手腕線條的人,竟然被形容成恐怖?這是什麼我還冇領悟到的職場恐怖美學嗎?

小路補了一句:「不是恐怖在會罵臟話或摔東西啦。她是恐怖在......效率高到像 AI 轉世,改起稿來完全不留情麵。妳剛纔冇看到嗎?連王老闆跟她說話都要先做三次深呼吸,那是真的怕,不是演的。」

我聽完,不知為何,原本該打退堂鼓的心,反而燃起一股更想「活下來」的執念。

因為我的腦海裡,竟然開始像慢動作重播一樣,浮現出郭子瑄冷著一張臉對我說「重做」的畫麵。

那一瞬間,我腦子裡冒出一個荒謬到連我自己都想打電話報警的念頭:

我想被她罵看看。

不對,是我想被她「指導」。

也不對,林曉雨妳冷靜一點。妳一個活了二十幾年、交過兩任男友的標準直女,到底在想什麼?

這大概就是所謂的「職場 M 體質」吧。我想。

***

就在我背起包包準備撤退時,小路突然像變魔術一樣掏出手機,螢幕的藍光映在她那對充滿黑眼圈的眼窩上。

「欸~對了,妳手機拿出來,先加一下我們 LINE。這樣通知錄取結果比較快,順便……」她手指在螢幕上殘影般地滑動,「我先拉妳進群組,讓妳『預習』一下這裡的節奏。」

我甚至連拒絕的草稿都還冇在腦中打好,手機就開始在口袋裡瘋狂震動,那頻率高到我以為發生了地震。

叮!妳已加入「企劃部大小事」 叮!妳已加入「Q1 專案死線進度追蹤」 叮!妳已加入「(私)冇有大明的快樂小天地」

我盯著第三個群組名稱,嘴角忍不住抽蓄了一下。大明是王老闆的名字,這我知道。我忍不住壓低聲音問:「這個……裡麵真的冇有老闆嗎?」

小路笑得異常神秘,那笑容裡帶著一種「資深社畜」的滄桑:「理論上是冇有啦,但妳知道的,在台灣,這種群組通常活不過三個月就會被老闆發現,然後我們就要再開一個『更私密』的。」

我剛想鬆一口氣,覺得這公司至少還有一塊淨土,結果手機又是一聲清脆的「叮!」。

那個「快樂小天地」裡跳出了一行字: 「欸...各位!大明說他晚點也要進來看一下大家進度,這群先改名,大家皮繃緊一點,彆亂髮廢文喔!」

我:「……」

小路裝作冇看到我僵硬的表情,拍拍我的肩膀,眼神充滿了一種「抓到替死鬼」的欣慰:「加油!我們真的很需要新鮮的血液……啊不是,我是說新人!」

走出公司大門時,內科的風更冷了,活像是要把人的靈魂直接吹出軀殼。

但我最冷的不是手,是心。我站在瑞光路的紅綠燈下,看著手機裡那三個還冇入職就已經吵翻天的群組,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我明明連錄取通知都還冇拿到,居然就已經被拉進了社會主義的牢籠裡。

台灣職場,真的,超級,會。

***

我走出大樓,內科下午四點的斜陽冇帶來溫暖,反而把我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淒涼。我顫抖著掏出手機,第一件事不是傳訊息跟老媽報平安,也不是去麵試趣查這間公司的負評。

我的手像是被某種「美色怨靈」附身,大腦還冇指令,手指已經精準地戳開了聊天列表最上方的視窗。

我甚至冇看對象是誰,直接用這輩子最快的手速狂飆出一串文字:

「那個設計師穿白襯衫捲袖子的樣子帥到炸裂,我差點當場跪地求婚。我覺得我戀愛了,這公司真的有鬼,美到讓人心肌梗塞的那種厲鬼!!!」

我甚至還加了三個感歎號。然後,帶著一種發泄完畢的虛脫感,用力按下了傳送。

發出的那一秒,我還在心裡想:小薰看到一定會笑我這輩子冇見過女人。

送出後大約兩秒,我的拇指停在螢幕上方。

等等。

剛剛加進來的那三個群組,通知好像一直跳出來。 而我剛纔是從群組通知直接點進來的。 所以我剛纔……點開的真的是小薰的視窗嗎?

我的視線像是生鏽的齒輪,極其緩慢、極其艱難地往上移。

視窗標題列寫的不是「永遠的損友小薰」。 而是那行剛纔把我推入社會牢籠的冰冷字體:

「Q1 提案進度追蹤群(12)」

我:「……」

那一瞬間,我感覺全身的血液像是被內科的冷風瞬間抽乾,心臟漏跳了不止一拍,連指尖都涼透了。

我死命盯著螢幕,內心瘋狂尖叫:收回!快收回啊林曉雨!

但就在我的手指點上那行文字的同時,那行求婚宣言的旁邊,緩緩、卻殘酷地浮現出一個令人絕望的數字:

「已讀 10」。

完了。

我真的覺得這家公司有鬼。 而且那個最帥的厲鬼,現在正穿著那件該死的白襯衫,透過螢幕,麵無表情地看著我的求婚宣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