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六章 離家

9月初。

夏天的暑氣還沒有完全消散,教室頂部的吊扇發出單調的「吱呀」聲。

兔山學園小學部,二年級A班。  【記住本站域名 海量小說在,.等你尋 】

「轉學生?」

「是男生還是女生啊?」

「希望能是個會踢足球的傢夥!」

班主任還沒進門,教室裡已經像炸開了鍋的沸水。

玉子從課本後麵抬起頭,頭頂的呆毛興奮地晃動了一下,「餅藏!有新朋友了誒!」

餅藏手裡轉著一支自動鉛筆,目光看著窗外的積雨雲。

「嗯。」

「安靜——!」

班主任走上講台,拍了拍手。門外,走進來一個男生。

喧鬧的教室安靜了下來。

男生穿著筆挺的黑色定製校服,布料沒有一絲褶皺。他的麵板呈現出一種近乎病態的蒼白,五官精緻得像個櫥窗裡的瓷娃娃。他沒有看台下的任何人,眼神低垂,透著深深的抗拒和冷漠。

「這是九條新同學。大家要好好相處哦。」

「九條……」

餅藏停下了轉筆的動作。

他仔細打量著這個男生。

(……原來是祭典上的神之子啊。)

在京都的傳統中,稚兒是神明的使者。被選中的男孩必須來自地位顯赫的家族。在祭典期間,他要接受嚴苛的齋戒沐浴,臉上塗滿厚厚的白粉,畫上鮮紅的唇脂,穿著華麗厚重的神職服裝。

為了保持純潔,他的雙腳在長達一個月的時間裡絕對不能觸碰地麵,去哪裡都必須由強壯的隨從扛在肩上。

(現在的轉學,大概也是因為家族內部的政治博弈,或者是為了避開媒體的過度關注,才被塞進這所相對低調的私立學校吧。)

「……請多指教。」

九條的聲音冷得像是一塊冰,拒絕了所有試圖靠近的溫度。

……

下午三點半,放學時間。

校門外,停著一輛黑色高階轎車。

「少爺,請上車。夫人已經在家裡等您了,今天有茶道的練習。」

穿著黑色西裝的司機恭敬地開啟車門。

「……」

男孩沒有動。

他看著那輛黑色的轎車,感覺那不是車,而是一個張開大嘴的黑色棺材。

「叮鈴鈴——」

司機的手機突然響了。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神色一肅,稍微轉過身接聽電話。

「是,夫人。少爺已經接到了……」

就是現在。

趁著司機正在接電話的空檔,少年低下頭,像一隻靈活的小貓,迅速鑽進了一條狹窄的巷子,朝著與家相反的方向狂奔。

書包在背上拍打著背脊,他沒有停下,也沒有回頭。

……

兩條街外,河濱公園的公共電話亭旁。

「嘩啦……哐當!」

一個巨大的粉色行李箱在粗糙的柏油路上拖行,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箱子幾乎有少女大半個人那麼高,輪子似乎已經壞了一個,每走一步都要傾斜著身子用力拖拽。

「哈……哈……」

少女停在了一個自動販賣機的陰影裡,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她從裙子的口袋裡掏出了一部銀色的翻蓋手機。

手機上掛著一長串叮噹亂響的水鑽掛飾和大頭貼。

她用大拇指熟練地「啪」一聲挑開翻蓋,拉出細長的金屬天線。

螢幕的背光亮起,幽藍色的光映在她的眼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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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嘛。」

「明明我都離家出走三天了……」

「就算是個擺設,好歹也裝一下擔心啊……」

她把手機重新塞回口袋,用力踢了一腳壞掉的行李箱。

「痛!」

行李箱沒動,她的腳趾卻踢到了硬物,疼得她眼淚都要出來了。

為了不讓自己顯得太狼狽,她一瘸一拐地走進了旁邊那個老舊的小公園,找了一張長椅坐下,揉著腳趾生悶氣。

……

公園的深處,有一個大象滑梯。

在滑梯底部的陰影裡,此時蜷縮著一個更小的身影。

她有著一頭暗紅色短髮,看起來隻有五歲左右,身上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舊連衣裙,背著一個小小的帆布書包。

「……媽媽……」

智世的眼眶紅了,大顆大顆的眼淚砸在照片上。

媽媽已經不在了。在那個充滿了爭吵和怪物的房間裡,媽媽當著她的麵,從陽台上跳了下去。

爸爸帶著弟弟離開了。

她被當作一個「總是對著空氣自言自語的神經病」,在親戚之間像皮球一樣踢來踢去。

「這孩子真晦氣。」

「為什麼她總是看著沒人的地方?太滲人了。」

直到昨天,她再也受不了那個親戚阿姨嫌棄的眼神,背著小書包,逃了出來。

她好想回家。

好想回到有媽媽溫柔懷抱的家。

但是,她已經沒有家了。

「嗚嗚……」

智世把臉埋在膝蓋裡,壓抑著哭聲。

「踏、踏、踏、踏——!」

一陣極其淩亂且急促的腳步聲。

從司機眼皮底下逃脫的九條,氣喘籲籲地衝進了這個老舊的小公園。

「呼……呼……」

九條捂著快要炸裂的胸口,肺部像拉著風箱一樣發出嘶鳴。

他靠在公園生鏽的鐵欄杆上,剛想喘口氣,眼角的餘光卻瞥見了幾個穿黑色西裝的身影。

(……追來了!)

九條的心臟幾乎要跳出嗓子眼。

他慌亂地四下環顧,這個破舊的公園根本沒有能藏下一個人的地方。滑梯太遠,鞦韆毫無遮擋。

隻有距離他不到三米的地方,長椅的旁邊,立著一個巨大的粉色行李箱。

來不及思考,九條像是一隻受驚的貓,猛地撲了過去,直接縮在了那個粉色行李箱和長椅背後的夾角陰影裡,雙手死死抱住頭,屏住呼吸。

黑色轎車在公園門口停頓了兩秒,似乎沒有發現目標,隨後緩慢地開走了。

九條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緊繃的肌肉終於放鬆下來。

「……你這小鬼,躲在別人的箱子後麵幹什麼?」

「誒?!」

因為剛才太過慌亂,九條根本沒注意到長椅上還坐著一個人。

少女脫了一隻鞋,一邊揉著自己踢腫的腳趾,一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我……我沒有……」

九條從小到大接觸的都是對他畢恭畢敬的傭人和長輩,或者是溫文爾雅的名門閨秀。他從來沒遇到過這種同齡女生。

他試圖站起來,但因為腿軟,又跌坐了回去。

「你什麼你?」

少女撇了撇嘴。

「躲在這麼顯眼的地方,是小狗才會幹的蠢事吧?」

「你說誰是小狗?!你這個粗魯的女人!」

九條漲紅了臉,毫不客氣地反擊,「你這種拖著這種品味低俗的粉色箱子在街上亂晃的人,纔是最顯眼的吧!」

「哈?!低俗?!」

少女火氣「噌」地一下就上來了,她站起來,連腳趾的疼都忘了,「你這個連鞋帶都不會係的小少爺懂什麼叫時尚嗎?!」

「我當然會繫鞋帶!而且這叫古典美學!」

「哈?古典?我看你是腦子壞掉了!」

兩人像是兩隻領地意識極強的貓,在長椅邊互不相讓地吵了起來。

公園入口處。

剛從便利店買完一罐熱咖啡的餅藏路過公園。

他聽到了在意的詞語。

推了推眼鏡。

「兩個……三個……」

「…… 很好。 」

餅藏撥出的熱氣在微涼的空氣中化作一團白霧。

他抬頭看了一眼隨時會下雨的天空,又看了一眼手裡的袋子。

(我隻是想抄個近路而已……)

餅藏搖了搖頭,對著公園的人喊道。

「各位!馬上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