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五章 遺書

夕陽的餘暉將鴨川染成了深紫色,路燈開始閃爍。

開啟門準備上車的林德爾動作停頓了一下。

他微微側頭,鼻翼動了動,彷彿嗅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氣味。

他轉過身。

「咳咳……那個,小魔法使。」

林德爾的聲音溫和,向準備帶玉子回家的餅藏問道。

「請留步。」

「你身上……有龍的味道?」

銀髮的魔術師往兩人的方向走近,「雖然很冒昧,但我能不能去你家做客?」

餅藏點了點頭。

「……隻要您不介意房間有點亂。」

……

大路屋二樓。

大山猛盤腿坐在電視前,手裡握著手柄,正在攻略《最終幻想》的隱藏迷宮。

麻吉趴在地板上,啃著一個網球。

林德爾走進房間,目光聚焦在了大山猛的背影。

「……多麼強大的詛咒與黑暗氣息。」

林德爾發出了由衷的讚嘆。

「我在龍之國從未見過這種形態的同族。」

「……龍之國?」

法夫納頭也不回,「沒聽過。我隻知道尼德威阿爾的矮人洞穴。」

林德爾愣了一下。

「那……你不想回龍之鄉看看嗎?那裡是龍最後的淨土。」

「不去。」

法夫納乾脆利落地拒絕,「那裡有電嗎?有網嗎?有最新發售的遊戲卡帶嗎?」

「……」

作為活了漫長歲月的魔法使,林德爾忽然發現麵前這條龍身上的魔力波動,與這個世界的「以太」有著微妙的排斥感。

林德爾啞然失笑。

「……原來是異世界的客人啊。失禮了。」

他又看向麻吉。

「這個小傢夥……」林德爾伸出手。

麻吉歪了歪頭,身體表麵閃過一道資料流般的藍光。

「……」

林德爾驚訝地收回手,「不是生物,也不是靈體……」

「它是麻吉。」餅藏在一旁說道。

「麻吉!」麻吉配合地叫了一聲,嘴裡噴出一小朵火花。

「原來如此……世界真大啊。」

林德爾感嘆道,「即使活了這麼久,依然有很多我不理解的事物。」

「麻吉是好孩子哦!」玉子蹲下來,摸了摸麻吉的頭,「龍之國是有很多麻吉的地方嗎?」

「差不多吧。」

林德爾笑著坐下,接過了餅藏遞來的茶,「不過比那個小傢夥要大得多,有些龍大得像山一樣。」

……

寒暄過後,林德爾喝了一口熱茶。

「其實,我這次來日本,除了因為感受到這裡有龍的氣息外,還有一個目的。」

林德爾放下了茶杯。

「我想找一個人。」

「找人?」餅藏問道,「是以前的朋友嗎?」

「算是吧。」

「那是幾十年前的事了。那時候我路過這一帶的山區。」

「我遇到了一個穿著水手服、拿著一根棒球棍的奇怪少女。」

「她大概隻有十五六歲,卻擁有著連我都感到驚訝的強大靈力。她能看到所有的妖怪,也能看到我役使的精靈。」

林德爾笑了笑,似乎想起了什麼有趣的畫麵。

「她很粗魯,見麵就問我是不是很強,然後非要和我決鬥,輸的人要請對方吃七辻屋的饅頭。」

「七辻屋?」玉子眼睛一亮,「我知道!聽說那裡的羊羹饅頭超級好吃!」

「是啊。」

林德爾繼續說道。

「她拿著球棒,把想要襲擊她的妖怪揍得滿頭包,然後把它們的名字寫在一個本子上。」

餅藏在旁邊聽著,腦海中構建出了一個形象。

(……聽起來是個很有個性的不良少女啊。)

「那次決鬥,我輸給了她。給她買了一大包饅頭。」

「臨走前,我和她約定好了,總有一天要再見的。」

「幾十年前的事嗎?」

「嗯。」

林德爾點頭,「雖然對於人類來說,時間已經過去很久了。但我還是想看看,當年的『奇蹟少女』,現在變成了什麼樣。」

「也許已經是個嘮叨的老奶奶了吧。」他笑著說。

「有名字嗎?」

「她隻說過她叫玲子。」

「玲子……」餅藏唸叨著這個名字,搖了搖頭,「抱歉,我不認識。不過……」

餅藏從口袋裡掏出了傳送儀。

「如果隻是為了確認的話,我們有更快的方法。」

他開啟懷表蓋子。

「林德爾先生,您還記得當年遇到她的地方嗎?隻要有那個地點的印象,我們就能過去。」

林德爾看著那個懷表。

「……真是方便的魔法。現在的孩子都這麼厲害嗎?」

他閉上眼睛。

「……記得。那是一片有很多石燈籠的森林。」

「好。玉子,抓緊我。」

餅藏伸出手,拉住玉子。

「林德爾先生,請把手放在錶盤上。」

「……拜託你了,小魔法使。」

「傳送!」

……

光芒閃過。

當視線再次清晰時,他們已經站在了一片幽靜的森林裡。

四周散落著長滿青苔的石燈籠,空氣中瀰漫著樹木的清香。

「就是這裡……」林德爾環顧四周,「一點都沒變。」

「沙沙……」

樹叢裡傳來了動靜。

幾隻長得奇形怪狀的妖怪探出了頭。

「呱!是、是個魔法使!」

「快跑!會被變成青蛙的!」

沒一會兒。

逃跑的妖怪們被精靈們抓了回來。

妖怪們抱成一團,瑟瑟發抖。

「別怕。」

林德爾溫和地問道,「我是來找人的。你們認識一個叫『玲子』的人類嗎?」

聽到這個名字,妖怪們呆住了。

「玲、玲子?」

一隻妖怪結結巴巴地說道。

「大魔王……早就死了啊!」

「死了好久了!」

「別來找我們!我們什麼都沒幹!」

妖怪們再次一鬨而散。

林德爾沒有在意離開的妖怪們。

「……這樣啊。」

他輕輕閉上了眼睛,「也是呢……對於人類來說,幾十年已經是一生了。」

沒有變成老奶奶。沒有滿臉皺紋。也沒有坐在搖椅上。

她是在很年輕的時候,就像風一樣消失了。

「那個像風一樣的少女,也終於停下來了嗎。」

「餅……餅藏大人。」

一隻小妖怪拉扯著餅藏的衣袖。

顯然,它認識餅藏。

「怎麼了?」

「你們找大魔王有什麼事嗎?」

「沒什麼事……」

小妖怪想了想說道,「我們堆了一個大魔王墓……在那裡。」

它指向遠處的一棵大樹。

……

那是一棵巨大的樹。

在樹根處,有一個小小的土包。

土包上沒有墓碑,隻有一塊表麵平滑的石頭,周圍擺放著一些野果、漂亮的石頭,甚至還有幾朵已經乾枯的野花。

這是妖怪們為了紀念「大魔王」而堆的小土包。

小妖怪小聲說道,「雖然她總是揍我們,但……有時候也會給我們帶吃的。」

林德爾撫摸著粗糙的樹皮,從懷裡掏出一朵小白花。

他輕輕把花放在墓前。

「作為遲到的回禮。這次沒有饅頭了,抱歉。」

「花裡放著我的歌。」

「好想知道你這次聽到我的新歌有什麼評價。」

「……你大概也不會寫什麼正經的遺書吧。」

「感覺你留下的隻有寫滿了名字的本子。」

「妖怪們也很想你呢……」

林德爾哼著調子。

「寂寞的少女呀……」

……

大路屋二樓。

氣氛有些安靜。

林德爾重新戴好了麵具和帽子。

「謝謝你,餅藏君。讓我省去了很多時間。」

「……不用謝。」

餅藏看著他,「不多留一晚嗎?」

「不了。旅人是不應該在一個地方停留太久的。」

林德爾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夜風吹起他的銀髮。

「我已經得到了遺書。」

他回頭,對著孩子們揮了揮手。

「再見了,各位。願星辰指引你們的道路。」

神秘的魔術師,背著他的行囊,消失在了夜色中,就像他來時一樣突然。

玉子趴在視窗,看著外麵嘆氣。

「魔術師哥哥走了呀。」

「是啊。」

餅藏笑了笑。

「玉子。」

「嗯?」

「你的暑假作業……除了標題,還是一個字沒動哦。」

「啊啊啊啊——!!不要提醒我啊!!」

在這個夏天的尾聲。

有人在懷念故人,有人在趕作業。

這就是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