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一章 同在此刻的奇蹟

梅雨的間隙,初夏的夜晚帶著一絲悶熱,但也帶來了宇治川畔一年一度的盛景。

初夏的風物詩——螢火蟲。

宇治川的支流,一條被蘆葦和灌木遮掩的小溪旁。

玉子蹲在草叢邊,屏住呼吸,眼睛裡倒映著無數綠色的光點。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解書荒,.超全 】

成千上萬隻源氏螢在河麵上飛舞,它們發出的光芒將黑夜染成了夢幻的螢光色。

「今年也很漂亮啊。」

「嗯。」

餅藏蹲在她旁邊,眼前壯觀的生物發光現象讓他腦海中的知識庫自動翻頁。

「螢火蟲體內的螢光素在螢光酶的催化下,與氧氣發生反應,產生激發態的氧化螢光素,當它回到基態時就會釋放出光子。這是一種轉化率極高的冷光源。」

「……餅藏,這個時候隻要說好漂亮就可以了。」玉子鼓起臉頰。

「……好漂亮。」餅藏從善如流。

「真是的……餅藏一點都不浪漫。」

玉子嘆了口氣,繼續看螢火蟲,「它們飛來飛去的,是在跳舞嗎?」

「是在求偶。」

餅藏再次沒忍住,「那是雄性螢火蟲在向雌性傳送訊號。閃光的頻率和亮度代表了它們的身體素質。簡單來說,這是一場大型的相親大會。」

玉子的臉一下子紅了。

「那……那我們是不是在偷看人家談戀愛啊?」

「……你可以這麼理解。」

「……嘖。」

餅藏的衣領動了動。

萬年探出了一個小腦袋,那隻獨眼嫌棄地看著漫天飛舞的蟲子。

「好吵……到處都是『選我選我』的聲音。蟲子的慾望真是直白。」

餅藏把萬年的頭按了回去,「別抱怨了,是你自己要跟來的。」

「你看那邊。」

萬年掙紮著伸出觸手,指了一個方向。

「嗯?」

餅藏順著萬年的視線看去。

在距離他們幾十米遠的一棵老樹下,有一團光。

和周圍亂飛的螢火蟲不同。它很安靜,甚至可以說有些孤寂。

調整眼鏡的焦距後。

視野中,那團光芒逐漸變形。

一個少女的身影出現了。

她的身體非常淡,像是隨時會融化在月光裡。她沒有看周圍的同伴,而是癡癡地望著小溪對岸的一條小路。

「……是妖怪嗎?」餅藏低聲問。

「是螢火。」

萬年說道,「由螢火蟲的執念化成的妖怪。壽命很短,但這隻……似乎已經存在很久了。」

「別看她外表是少女,但她的靈魂已經燃燒到了盡頭。她大概……是在等人吧。」

「等人?」

「對。也許是一個人類。」

玉子聽到萬年和餅藏的交流,她靠近餅藏的臉頰。

「什麼什麼?餅藏。」

「看那裡。」

玉子看了過去。

就在這時。

小路盡頭走出來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

老人走到了溪邊,停下了腳步。

他放下柺杖,從懷裡掏出一張乾淨的手帕,鋪在地上,然後顫巍巍地坐了下來。

「……又到了這個時候啊。」

老人自言自語,「今年的螢火蟲,也很多呢。」

那隻發光的螢火妖,在看到老人的時候,輕輕地飛了過去。

她懸停在老人的肩膀旁,伸出幾乎透明的小手,環抱著老人的脖子,臉頰貼著老人的白髮。

「……原來如此。」

「我也不想知道。」

萬年撇了撇嘴,「河邊那群青蛙,整天呱呱呱地傳八卦。說什麼『每年這個時候都有個老頭來這裡約會』、『那個發光的姐姐等了一年又一年』之類的。」

(……青蛙又是誰的眼線啊?)

「……好久不見。」

少女輕聲說道,「你又……老了呢。」

雖然她知道他聽不見。

過了一會兒,螢火少女似乎注意到了餅藏他們的視線。

她飛了過來。

「你們好。看得見的孩子。」

「……需要幫忙嗎?」餅藏問道,「比如傳話,或者讓他看見你?」

少女搖了搖頭。

「不用了。」

「隻要能這樣……每年見一麵,哪怕隻是單方麵的看著他,我就很滿足了。」

「看著他成年、結婚、生孩子……」

「我真的很感慨呢……當初說了要娶我當新孃的少年已經成為老人了。」

「那……」餅藏把手伸進口袋。

「……五十年過去了,大家都把對方當做懷念。」

「隻留在幻想裡……」

少女笑了笑,「這可是妖怪的特權哦。」

玉子有些傷感,眼角閃著淚花。

「……五十年。」

「一直在身邊,卻無法觸碰嗎……」

少女繼續說道,「我們都是最後一個夏天了……」

「我會努力發光讓他看到我的。」

「真是開心啊……生命的最後一刻有告白的見證者。」

少女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

「……我知道了。」

那是妖怪的覺悟。

餅藏把手從口袋裡拿了出來,空著手。

少女身上的靈力開始漸漸散去。

一隻螢火蟲發著很亮的光飛向老人。

注視著螢火蟲的老人注意到了特別的她。

「……螢?」

他好像看到了。

「……好久不見。」老人笑了,淚水滑落,「你還是……這麼亮啊。一點都沒變。」

「而我……已經變成老頭子了呢。」

少女搖了搖頭。她伸出手,光芒溫柔地包裹了老人的手。

在她的眼裡,他依然是那個在樹下的笨拙少年。

「……哪怕他是風燭殘年,哪怕我也將化為塵土。」

「愛啊……」萬年嘆了口氣。

……

許久。

光芒漸漸黯淡。少女的生命也走到了盡頭。

她最後對老人揮了揮手,身體化作了無數隻小小的光點,飛向了夜空,融入了那條光之河中。

老人看著天空,臉上帶著笑容。

「……晚安,熒。」

……

回家的路上。

玉子一直很安靜。

餅藏抬頭看著星空。

他想起了一首詩。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他輕聲唸了一句。

「恨不生同時,日日與君好。」

「……那是什麼?」玉子問。

「是一首很老的詩。」

餅藏握緊了玉子的手。

「意思是……能和你生在同一個時間,能互相看見,能牽著手,真的是個奇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