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三章 聲之形(三)
5月16日。
上午十點。大垣市,舊水門。
這是一座廢棄已久的混凝土建築,橫跨在渾濁的支流上。生鏽的鐵閘門懸在半空,上麵爬滿了深綠色的藤蔓和不知名的苔蘚,下方是深不見底的黑水。
這裡是大垣市小學生口口相傳的魔窟,也是石田將也選定的決鬥場所。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好陰森。」
玉子縮了縮脖子,躲在餅藏身後,手裡緊緊抓著一個用來壯膽的熊貓玩偶。
「怕了嗎?怕了就回去喝奶!回家找媽媽吧!」
將也得意地哼了一聲。
「本大爺可是連這裡最深處都去過的人!」
(……說謊。瞳孔在輕微震顫,手指不自覺地抓緊褲縫,這是緊張的表現。)
餅藏站在一旁環顧四周。
這裡確實很「熱鬧」。
幾隻半透明的水妖正掛在生鏽的閘門上盪鞦韆,發出無聲的嬉笑;角落的陰影裡蹲著幾個麵色蒼白的地縛靈;河底還有幾團黑色的淤泥狀物體在蠕動。
(……都是些沒有惡意的低階靈。大概是把這裡當成遊樂場了吧。)
將也開啟手電筒,第一個衝進了黑漆漆的水門通道。
「等一下。」
「哇啊!」
將也的腳踩到了一塊鬆動的青苔石。
「噗通。」
並沒有落水的聲音,而是沉悶的撞擊聲和滑落聲。
還沒有進去裡麵,將也的身影就消失在了一個被雜草掩蓋的地麵缺口裡。
「將也君?!」玉子驚呼。
……
「好痛……」
將也揉著屁股坐了起來。
手電筒掉在一邊,光束打在牆壁上,照亮了這個狹小的空間。
這應該是一個廢棄的蓄水池或者檢修井,大概有三米深。四壁是滑溜溜的青苔,上麵是那個小小的洞口。
「餵——!有人嗎?!」
將也對著上麵大喊。
但是,沒有人回應。
(……奇怪,他們就在上麵啊?為什麼聽不見?)
其實是因為這裡的結構特殊,他們之間的聲音被阻隔了。
恐懼,開始蔓延。
將也看了看四周。黑暗中,彷彿有無數雙眼睛在盯著他。
「……不會吧。」
「難道……我要死在這裡了嗎?」
他想起了電視裡那些遇難的探險家,最後都會變成一堆白骨。
「我不要死……我還沒玩夠……我還沒打敗那個京都人……我的《遊戲王》卡組還沒集齊……」
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他拚命忍住不讓它掉下來。
「我是男子漢……我不哭……」
他在口袋裡摸索著,掏出了皺巴巴的作業本和一截鉛筆。
(……既然要死了,就要像個男子漢一樣。)
將也吸了吸鼻子,借著手電筒微弱的光,趴在膝蓋上,開始寫他人生的第一封,也是他以為的最後一封信。
沒有日期,因為他不知道今天是幾號了,也許已經是世界末日了。
信裡麵有很多不會寫的字,都是用平假名拚出來的。
【給老媽:】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不在了。我在一個很黑的地方,可能被幽靈吃掉了。】
【對不起,老媽。】
【我不該把青椒挑出來扔掉。】
【我不該把你買的口紅塗在貓身上。】
【我不該總是和你頂嘴,說你是「暴力老太婆」。】
【我不該總是對姐姐的男朋友們惡作劇。】
寫到這裡,將也的眼淚吧嗒吧嗒地掉在紙上,暈開了字跡。
【其實,我覺得老媽剪頭髮的時候很帥氣。】
【我的遊戲機藏在床底下的鞋盒裡,不要給別人。】
【還有……冰箱裡的那個布丁,我其實偷吃了一半。】
【如果有下輩子,我還想當你的兒子。但我不想當理髮師。】
【——石田將也 絕筆】
寫完最後一個字,將也合上本子,把它抱在懷裡,縮成一團,大聲哭了出來。
「嗚哇哇哇——!媽媽——!我不想死啊——!」
在他的身後,陰影裡。
一隻半隻有巴掌大的小妖怪好奇地看著他。它伸出觸手,輕輕拍了拍將也的頭,似乎在安慰他。
但將也無法察覺。
……
井口上方。
餅藏蹲在那裡,透過眼鏡的夜視功能,清晰地看著下麵那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熊孩子。
「……餅藏,將也君在下麵嗎?他沒事吧?」玉子焦急地問,「我們要不要扔繩子下去?」
「他沒事。」
餅藏冷靜地說道,「井底是軟泥,沒有骨折的跡象。而且氧氣充足。」
餅藏的手伸進了口袋,隻要使用魔法,問題一下就解決了。
但是,他停住了。
因為他看到了將也寫下訣別書,而遠處,美也子和涼也說說笑笑地走過來了。
……
「……找到了!在這裡!」
頭頂上傳來了熟悉的聲音。
是餅藏的聲音。
緊接著,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將也!將也你聽得見嗎?!」
那是……媽媽的聲音。
「媽媽?!」
將也猛地抬起頭,看到了洞口處那個熟悉的身影。
石田美也子趴在洞口,滿臉焦急,手裡拿著強光手電筒。在她旁邊,還有理髮店的涼先生。
「臭小子!你沒事吧?!」美也子大喊。
「媽!救我!!」
「別怕!涼!繩子!」
涼先生動作利落地將一根粗繩子係在旁邊的柱子上,然後像特種部隊一樣,順著繩子滑了下來。
「抓緊了。」
涼先生一把抱住渾身泥水的將也,單手抓繩,雙腳蹬著井壁,幾下就竄了上去。
……
幾分鐘後。
陽光重新照在身上,溫暖得讓人想哭。
但將也心裡的寒意還沒有散去。他低著頭,渾身濕透,像隻落湯雞一樣站在那裡,不敢看大人的臉。
「那個……手裡拿的是什麼?」
「啊!別看!」
可惜信封上三個歪歪扭扭的「大字」已經暴露在所有人麵前了。
【訣別書】
「噗……」涼先生沒忍住。
將也聽到「大哥」的嘲笑聲,自暴自棄的把信拿給想看的媽媽。
畢竟本來就是寫給媽媽的信。
他以為媽媽會像往常一樣,大笑著給他肩膀上一巴掌,然後罵他是「笨蛋,寫這種東西不吉利」。
不過預想中的巴掌沒有落下,也沒有嘲笑聲。
「……啪嗒。」
一滴水珠,滴在了那張「訣別書」上。
將也慢慢抬起頭。
那個獨自一人把他拉扯大的女強人。
此刻,卻緊緊攥著那個作業本,咬著嘴唇,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從她臉上滑落。
「媽、媽媽?」將也慌了。
「……你知道『死』是什麼意思嗎?」
「死就是……再也見不到麵了。再也吃不到媽媽做的飯了。再也不能和朋友吵架了。你就變成灰了,懂嗎?!」
「你把玩具分給朋友……那你把什麼留給媽媽?」
美也子蹲下身,一把抱住了渾身泥水的將也,力氣大得讓他有些疼。
「你隻留給媽媽一張紙嗎?!你想讓媽媽抱著這張紙過一輩子嗎?!混蛋!」
「哇啊啊啊——!!」
美也子放聲大哭。
那是將也從未聽過的哭聲,是母親在麵對失去孩子的可能性時,發出的悲鳴。
將也的身體僵硬了。
他感覺到了媽媽的眼淚落在他的脖子裡,燙得驚人。他也聽到了媽媽胸口傳來的劇烈心跳聲。
「……對不起。媽媽。」
……
餅藏給旁觀的玉子擦眼淚。
「真是世界上最爛的作文。如果我是老師,會給他打零分。」
「但是……」
餅藏笑了笑。
「也是最真實的情書。」
「孩子隻要聽見了『愛』的聲音,自然就會長大的。」
(雖然……關於偷吃布丁這件事,他回去大概還是要挨一頓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