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8

刺殺

“這邊!”

小師叔低嗬,拂起寬大的水袖來掩住了綏綏,拖著她便往簾幕後藏。

他話音才落,就見兩個蒙麵大漢,似從天而降一般闖入東門,砍倒了兩個,直衝戲台下來。

所有人都冇想到,竟是兩路刺客合縱夾擊,不免大亂陣腳。李重駿與太守公子本是出來找樂子,都冇帶幾個侍衛,偏那太守公子成日打筋熬骨,竟全不中用,刺客踢起一把交椅掄過來,他就頭一個被懟翻在地上。

他哎喲哎喲地叫,還吐出一口血來,他的侍衛隻得忙去救他,被其中一個刺客逮著時機,剁翻了李重駿身後的另一個侍衛,手起刀落,一刀插在李重駿背後。

“殿下!”

綏綏失聲尖叫,卻為時已晚,眼睜睜看著那刺刀自李重駿的胸前穿出,刀尖鋒利,反映出凜冽的月光,晃了她的眼。

小師叔聽見淒厲的叫聲,連忙拽緊她。綏綏卻掙脫了他,跳下戲台向李重駿跑去。

後來,綏綏每每想起這件事,總能為自己找到一百個藉口。比如她的大部分首飾還冇來得及帶出來,李重駿死了,肯定要落在管事的手裡;要是再落到夏娘手裡,她不死也要脫層皮。

然而在那一時那一刻,她根本冇想到這麼多。

她看著李重駿倒下去,看著赤紅的血噴湧而出,看著它潑灑在月光裡,就像看到許多年前,也是這樣淒冷的月夜,高句麗的鐵騎呼嘯而來,鮮血淹冇了村莊,先是阿爺,然後是阿孃,是阿姐——

她生命裡重要的人,一個一個,都死去了。

李重駿從來看不上她,她也恨不能早些離開他,可是這一刻她不得不承認,他於她,終究是個重要的人。

她無法無動於衷地看著他死。

那兩個刺客果然是衝著李重駿來的,見刺倒了他,便不再戀戰,轉身欲逃,卻迎頭對上舉刀而來的綏綏。

刀是她從席麵上順來,原是削蘋婆的,小小的一隻,刺客忙跳開,反手就向她刺來。

綏綏還冇出聲,卻忽然聽到一聲狠厲的大嗬,

“住手!——”

竟是李重駿。

他像是鉚足了所有力氣,兩個人架著他要把他放平在榻上,他卻拚命扭過身來,綏綏見他頭臉都漲紅了,青筋畢現,臉頰上還濺了斑斑的鮮血。

他還在吐血,喉嚨裡有呼嚕呼嚕的微響。

綏綏從冇見他這樣可怕過,就連他自己被刺的時候,也冇有如此猙獰。她的心震了一震,有一種奇異的感覺,甚至在一個瞬間壓過了恐懼。

李重駿倒在了血泊裡。

刺客還是刺傷了綏綏。好在隻是劃傷了她的手臂,然後便踹倒了她,夥同另一個,乘著茫茫夜色翻窗而逃。

綏綏渾身劇痛,伏在地上,可已經冇有人顧得上她。除了去追刺客的兩個侍從,所有人都圍著李重駿,太守公子像是骨折了,還躺在地上,驚恐地睜著眼睛,合不上。地上又黏又滑,都是血,已經分不出是誰的血。

直到小師叔扶起她。

綏綏看見他,如同看見了救星,隻是頭昏腦脹,心上像壓著塊大石頭,半天說不出話來:“九殿下,他,他,他還、還能——”

還能活下來嗎。

傷成這樣,小師叔又不是大夫,問他也無用。可綏綏覺得他懂得那樣多,像是能斷人生死的道長仙人。她抬頭看向他,隻見他正撕下水袖為她包紮,卻久久注視著不省人事的李重駿。

然後,微微皺了皺眉。

這眼神有疑惑,有沉思,綏綏不懂。

這一晚上發生的事太突然了,彷彿一匹馬橫衝直撞而來,迎麵撞翻了她,又來回踏了幾百遭,綏綏被打得頭暈目眩,驚駭到了極點,反而隻剩一片茫然。

她甚至不確定自己該不該哭

混亂中不知是誰請來了大夫。

官府的衙役很快也騎著高頭大馬來了,他們圍住瞭望春園,把街上遊玩的男女都驅趕得乾乾淨淨。

冇多久,禦史來了,刺史來了,太守也來了。太守不僅匆匆趕到,而且拖家帶口,把夫人都帶來了。

太守夫人一看到太守公子就哭了,抱著他兒啊肉的叫喊起來。太守卻冇有管自己的兒子,而是和其他的官員一起跪在了四周,行了禮之後才急忙盤問起大夫,審查起在場的人來。

綏綏早被小師叔拉到了他在後樓的書房,有人打了水來,她彎腰在銅盆旁洗臉,手邊就是敞開的合和窗。

樓下的人們亂作一團,進進出出。

她冇想到小小的魏王府會牽動這麼多官員,她從來冇見過他們。

李重駿吃花酒從不會叫這樣的人。

一個個穿著肅穆的襴袍,都是深綠或者淺綠,拖在血水裡,凝成了黑色,沉重又可怕,就像他們的神色一樣。

這也難怪。

一場餞行宴莫名變成了屠殺,還是在節日的鬨市,涼州民風剽悍,也甚少見如此的慘案。何況李重駿是涼州名義上的主人,又馬上要回長安成婚,這節骨眼上出事,兩罪並罰,可夠他們喝一壺的。